上海灘的十里洋場是個拿金條鋪路、用人骨墊底的地方。
在這片繁華地界上,賀家公館的西式鐵門高高聳立,將外頭的黃包車鈴聲與叫賣聲隔絕得乾乾淨淨。
林知秋從記事起就知道自己是這扇鐵門裡的一道影子。他的父親是賀公館的總管,手裡永遠拿著一把銅鑰匙,背脊總是微微佝僂著。
林知秋便是在這樣的空氣裡長大的,從小學會了低眉順眼,學會了在紅木樓梯拐角處與主家的人相遇時貼緊牆壁,退讓出最寬敞的道。
賀清川便是這座公館那琉璃瓦上的光。
賀家獨子,名副其實的天之驕子。生了一副極好的皮囊,眉眼溫潤如山,鼻樑上偶爾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唇角總是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他十五歲便能用流利的洋文跟著父親在商會裡與洋人談笑風生,又不似租界裡那些飛揚跋扈的紈絝少爺,哪怕是碰著給公館花園裡修剪月季的花匠,他也會溫和地道一聲辛苦。
林知秋是靠著自己點燈熬油,拿到了貴族學校的特等獎學金,才得以和賀清川穿上同樣的校服。那裡裝滿了各界軍閥和各大家族的繼承人,林知秋在裡面就像一隻誤入孔雀群的灰雀。
他謹小慎微,成績永遠名列前茅,卻從不張揚。他理所應當地以少爺的伴讀與傭人自居,他是賀清川身邊最安靜的影子。
他替他整理筆記,替他擋掉那些狂熱千金小姐們塞進抽屜的情書,在體育課後默默地遞上乾淨的毛巾。
他覺得這樣就足夠了,也不敢有非分之想,泥沼裡的魚若是愛上了天上的飛鳥,除了乾涸而死,沒有別的下場。
但他看不懂賀清川。
賀清川對所有人都好,卻沒有人察覺,那春風拂過林知秋時總是會多停留幾分。
林知秋在學堂圖書館抄書到深夜趴在桌上睡著時,身上總會多出一件帶著淡淡冷杉香氣的呢絨大衣;營養餐裡總會莫名其妙地多出他從來捨不得買的糖醋小排;
甚至好幾次外頭下著瓢潑大雨,賀清川都會撐著一把黑色的洋傘走來,大半傾斜在林知秋那邊,而少爺自己昂貴的定制西裝肩膀卻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跡。
林知秋不敢多想。他用理智將這些細枝末節死死壓在心底,告訴自己這只是少爺悲天憫人的教養。他將自己貶低到塵埃裡,只為求一個安穩的幻境。
直到那個悶熱的初夏午後。
賀公館書房的紅木門虛掩著,林知秋端著剛沏好的大吉嶺紅茶,踩著厚重的波斯地毯,停在了門口。
裡面傳來老爺低沉的聲音:「清川也大了,這門親事是時候該定下來了⋯⋯家世清白,模樣性情都是頂好的,配得上我們賀家未來的當家人。」
接著是林父那恭敬的聲音:「這婚禮若是辦起來,定是上海灘頭等的大事。我這就去請八字先生挑個吉日⋯⋯」
「嗯,這事交給你去辦,我放心。清川,你意下如何?」
林知秋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著。
「全憑父親作主,我也覺得是時候定下來了。」賀清川的聲音依舊是那般溫潤清朗,不帶一絲勉強。
林知秋端著茶托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痙攣了一下,青花瓷蓋碗輕輕碰撞。他猛地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後退,一步,兩步,然後轉身,倉皇地逃離了那條走廊。
林知秋聽到了自己靈魂碎裂的聲音。
他早該知道的。少爺遲早會明媒正娶一位門當戶對的千金小姐,會有一個盛大而完美的婚禮,會在眾人的祝福聲中牽著另一個人的手走向紅毯的盡頭。
而他頂多只能作為總管的兒子,穿著筆挺的侍者服,站在宴會廳的角落裡為這場盛世聯姻遞上一杯香檳。
他算什麼?他甚至連做少爺床伴的資格都沒有。那些圍繞在少爺身邊的鶯鶯燕燕,哪怕是逢場作戲,也得有幾分姿色與家世。
心碎成了一地的玻璃渣,扎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滴血,但他連哭的資格都沒有。
幾天後,賀清川拿著兩份燙金的錄取通知書,推開了林知秋房間的門。
「知秋,劍橋的offer下來了。」賀清川將其中一張船票遞到林知秋面前:「跟我一起去倫敦吧。費用你不用擔心,我已經跟父親說好了。」
出國?跟在少爺身邊,然後眼睜睜地看著他在異國他鄉與那位門當戶對的未婚妻花前月下嗎?
林知秋怕自己會瘋掉,怕自己那卑劣而骯髒的愛意會像毒蛇一樣竄出來,咬傷那個如明月般高潔的人。
「少爺,」林知秋站起身,微微低著頭,保持著最標準的主僕距離:「我⋯⋯就不去了。」
賀清川臉上的笑意凝固了:「為什麼?」
「我考上了燕京的大學。」林知秋盯著自己的布鞋尖:「我的根在這裡,出去適應不了。」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良久,賀清川輕輕笑了一聲:「知秋,你一直都是個很有自己想法的人。」
他收回了手,將那份通知書隨意地放在桌上:「既然你決定了,我不勉強。你留在國內,也要好好照顧自己。」
賀清川轉身離開。
門關上的那一刻,林知秋終於脫力般地跌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發出了壓抑的嗚咽。
賀清川坐上了去英吉利的輪船,林知秋隻身北上,去了燕京。
大學四年,林知秋用高強度的學業和在報館做校對的兼職來麻痺自己,只要大腦一停下來,那個人的音容笑貌就會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出落得越發清俊挺拔,身上那股清冷隱忍而又帶著淡淡憂鬱的氣質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在大學裡他不乏愛慕者,有張揚熱烈的學妹,也有溫文爾雅的學長。
林知秋其實想過接受。他想,如果能有一段新的感情,或許就能將心裡那個毒瘤連根拔起,哪怕留下一個血窟窿,也比現在日夜被侵蝕來得痛快。
但他失敗了。那些原本信誓旦旦說要追求他的人總是會在短暫的接觸後莫名其妙地消失。有的突然轉學,有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見了他像見了鬼一樣繞道走。
久而久之,學校裡傳出謠言,說林知秋命裡帶煞,克情緣。林知秋不在乎,他只是覺得苦澀,原來自己連找個替身、演一場戲的資格都沒有。
他哪裡知道,遠在大洋彼岸的那個人早已在他周圍佈下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任何敢於覬覦他的人都會在第一時間被賀家那隻龐大的手無情地掐滅。
賀清川的佔有慾從來都不是和風細雨,而是雷霆萬鈞,只是他隱藏得太好了。
時間靜靜流淌,五年轉瞬即逝。
林知秋畢業後回到了上海灘,進入了一家法資洋行做買辦。憑著拼命三郎的勁頭和一口流利的外語,他很快在十里洋場站穩了腳跟。
他搬出了賀公館,在法租界租了一間帶陽台的公寓。
表面上看,他已經成為了一個體面光鮮的精英,但在午夜夢迴時,他依舊是那個跪在佛堂裡祈求神明賜予少爺一生順遂的卑微信徒。
直到那一天的到來。
林知秋坐在洋行的辦公桌前,手裡拿著當天新送來的《申報》,頭版頭條用加粗的黑體字印著:「賀氏實業少東家賀清川學成歸國,或將與王氏紡織千金年底完婚,滬上兩大財閥世紀聯姻!」
林知秋盯著報紙,直到眼睛酸澀流淚。
真的要結婚了。
被他強行冰凍了五年的心轟然碎裂,他以為自己已經修煉得百毒不侵,但原來只需要看到那人的名字,就能讓他潰不成軍。
他突然感到一陣無法遏制的窒息感,他不想再忍了。他清醒了二十五年,壓抑了二十五年,他想放縱一次,哪怕就一次。只有跌入泥潭,才配得上自己這可笑的命運,才能徹底斬斷對那輪明月的妄想。
當晚,林知秋走進了霞飛路上一家燈光昏暗的俄國酒館,那裡充斥著香菸與伏特加混合的糜爛氣味。
林知秋坐在吧台角落,一杯接一杯地灌著烈酒。不知道喝了多少,他的視線開始模糊。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風衣的高大身影坐在了他旁邊的空位上。
那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林知秋遲鈍地轉過頭,昏暗閃爍的燈下,他看了那人的側臉一眼。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挺拔的鼻樑,深邃的眼眸,那輪廓,那氣質⋯⋯太像了,甚至連那人身上的香氣都與記憶中那個無數次出現在夢裡的味道如出一轍。
林知秋笑了,笑得眼角泛起了水光,這世上竟有如此相似的人。老天爺到底還是眷顧他的,在讓他徹底死心之前,還給他送來了一個以假亂真的幻影。
他伸出手,膽大包天地抓住了那人的衣領,將滿身酒氣的自己湊了過去:「你⋯⋯多少錢一晚?」
那人明顯僵了一下,隨後,一雙深沉如夜海的眸子緊緊攫住了他,那眼神裡有震驚,有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林知秋看不懂的狂熱。
「你確定?」那人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廢話少說。」林知秋閉上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滑落:「帶我走,就今晚。」
一陣天旋地轉,林知秋被那人打橫抱起,塞進了酒館門外停著的一輛黑色福特老爺車。
那一夜是一場狂風驟雨,林知秋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死死地攀附著身上這塊唯一的浮木。
男人的動作帶著一種懲罰性的粗暴,卻又在細微處透著溫柔:「看著我,告訴我,我是誰?」男人捏著他的下巴,逼迫他睜開被淚水模糊的雙眼。
「清川⋯⋯」林知秋崩潰地哭喊著,將指甲深深地掐進男人的後背:「賀清川⋯⋯」
他瘋了,他竟然對著一個贗品喊出了那個刻在骨血裡的名字。他放縱自己的慾望,在疼痛與快感的交織中任由自己墮落入無底的深淵。
他想,只要天亮了,只要這場夢醒了,他就可以乾乾淨淨地把賀清川從心裡剜出去⋯⋯然後可以好好祝他新婚快樂。
清晨的陽光透過絲絨窗簾縫隙刺在林知秋的臉上。
宿醉的頭痛欲裂,加上身體彷彿被碾壓過的酸痛,讓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他皺著眉,緩緩睜開眼睛,記憶如同潮水般回溯。
酒館,買醉,一個長得很像少爺的男人,瘋狂的一夜。
林知秋僵住了,他緩緩地轉過頭看向身側,潔白的床單上躺著一個男人。男人閉著眼睛,呼吸均勻,晨光勾勒出他完美的側臉。
沒有了昨夜的昏暗與迷離,這張臉清晰得毫無破綻⋯⋯根本不是什麼贗品!這分明就是即將與王家千金聯姻的賀清川!
「轟」的一聲,林知秋的大腦一片空白。他做了什麼?他居然⋯⋯他居然在少爺即將結婚的前夕,在酒吧裡把少爺當成出來賣的,還⋯⋯睡了他?!
這簡直是大逆不道!是褻瀆!他不僅毀了自己,還弄髒了少爺的身子!若是讓老爺和父親知道,若是傳出去影響了少爺的婚約,他萬死難辭其咎!
跑。
這是林知秋腦海裡唯一剩下的念頭,他必須趕在少爺醒來之前消失,就當這一切從未發生過。
林知秋強忍著身體的劇痛,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連滾帶爬地撿起散落一地的衣服。
就在他抓起外套,準備拉開房門逃之夭夭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一個慵懶的聲音:「睡完就想跑?林買辦現在真是好大的做派。」
林知秋的背脊瞬間僵硬成了一塊石頭,他緩緩轉過身,看到賀清川已經坐了起來,被子滑落到腰間,露出精壯的胸膛,上面密密麻麻的紅痕無情地昭示著昨夜戰況的激烈。
賀清川點燃了一根洋菸,青白色的煙霧繚繞中,那雙深邃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盯著他。
「少、少爺⋯⋯」林知秋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對不起⋯⋯我不知道是您,我喝醉了⋯⋯」
「哦?」賀清川吐出一個煙圈:「昨晚在我身下哭著喊我名字的時候,你可不像不知道的樣子。」
林知秋的臉慘白如紙,他咬破了嘴唇,大腦瘋狂運轉著,試圖尋找一個能讓少爺全身而退的藉口:「少、少爺,昨晚是個錯誤,純粹是個意外!」
林知秋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您、您就當被外頭的野狗咬了一口⋯⋯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不會影響您和王家千金的婚約⋯⋯預、預祝您新婚快樂!」
說完,他轉身就要拉門把手。
「站住。」
林知秋頓住了腳步。
身後傳來下床的聲音,賀清川走到他身後,溫熱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拉,將他整個人按在了門板上。
淡淡的煙草味將他死死包圍,賀清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眸裡翻湧著偏執與瘋狂:「被咬了一口?林知秋你不僅能說出傷人的話,還挺能裝傻啊。」
「再說⋯⋯你要是跑了,」賀清川俯下身,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林知秋的耳畔,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我要跟誰新婚快樂,嗯?」
林知秋猛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什、什麼?」
「還不明白嗎?」賀清川嘆了口氣,他將額頭抵在林知秋的額頭上:「五年前在書房外偷聽,你聽到了什麼?」
林知秋渾身一震:「⋯⋯我聽到⋯⋯老爺說您該結婚了,對象家世清白⋯⋯」
「是啊,家世清白。」賀清川輕笑出聲:「林叔在我家兢兢業業一輩子,林家祖上三代都是本分人,這還不夠清白嗎?」
林知秋的大腦徹底停擺了:「⋯⋯蛤?」
「那天我和父親討論的成親對象就是你。林叔早就把你許給我了,他還滿心歡喜地拿著我們的生辰八字去合婚。」賀清川忍不住在林知秋嘴唇上輕啄了一下:「結果你倒好,偷聽聽一半,轉頭就給我來個拒絕出洋,一副要跟我劃清界限的樣子。」
「可、可是報紙上說,您要跟王家千金⋯⋯」
「那是王家自己花錢買通報館放出來的假消息,想借著輿論逼我就範,我回國就是為了解決這件事。」賀清川的眼神冷了下來:「你等著看明天的《申報》,王氏紡織廠因為暗中倒賣軍需,已經被稽查處查封了。放假消息⋯⋯嘖,總要付出代價的。」
林知秋呆呆地看著賀清川,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以為你想飛,所以我放你在燕京飛了五年。」賀清川將林知秋緊緊地抱進懷裡:「但我沒想到你居然敢跑到酒館裡去找男人!昨晚要不是我及時趕到,你是不是就真的隨便找個人睡了?!」
林知秋感受著那個溫暖而堅實的懷抱,聽著男人胸腔裡強有力的心跳聲。他伸出雙手,死死地回抱住賀清川,將臉埋在他的頸窩裡嚎啕大哭。
去他的總管之子,去他的尊卑有別,原來這輪明月⋯⋯早就是他的了。
「少爺⋯⋯」他哽咽著。
「叫我什麼?」賀清川撫摸著他的後背,柔聲糾正。
「清、清川⋯⋯賀清川。」
「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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