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的時候,客棧後院那株老梅終於長出了新的花蕊。
沈不歸在擦他的刀。那刀名為「斷水」,名字取得風雅脫俗,砍過的人卻多如過江之鯽。
屋角裡縮著一個人,狐狸毛領子簇擁著一張過分精緻的臉,眼圈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那是江家的么子江憐。
江家一夜之間被仇家洗劫,活下來的就剩這麼一個連劍都提不動的藥罐子。他抽嗒了一聲,眼淚啪嗒落在膝頭的青布緞面上,洇開一團深色的漬。
沈不歸沒有抬頭:「再哭就把你的舌頭割下來餵狗。」
江憐的身子瑟縮了一下,眼淚卻收不住,反而蓄得更滿。他挨過去拽住沈不歸的袍角,聲音細蚊似地顫:「沈大哥,我冷。」
江湖人都說沈不歸是條養不熟的狼,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江憐用藏在鞋底的最後三兩碎銀和一塊祖傳的羊脂玉,買了沈不歸送他去江南投奔外祖。
這是一筆蝕本的買賣,沈不歸本該拒絕,但他盯著玉上被江憐汗水浸透的溫潤,鬼使神差地收了下來。人活著,總得給自己找點累贅⋯⋯對吧?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帶著個一步三喘的活祖宗。江憐的腳磨破了,每走幾步就要偷偷瞧沈不歸一眼。
沈不歸步子大,頭也不回。江憐走得急了,一腳踩空,整個人栽進雪窟窿裡。他沒呼救,只是趴在雪堆裡,把臉埋進衣袖,雙肩劇烈地聳動,哭得無聲無息。
這種哭法最是折磨人,像一把鈍刀子在心口上鋸,不疼,就是麻。
沈不歸折返回來,看慣了生死的眼裡罕見地浮起一絲焦躁。他一把將江憐從雪地裡撈起來,看著那雙紅腫不堪的足:「沒用。」
江憐順勢勾住他的脖子,把滿臉的淚水和鼻涕全蹭在沈不歸的玄色大氅上。他抽噎著,熱氣噴在沈不歸的耳根:「我就是沒用⋯⋯沈大哥,你別丟下我。」
沈不歸認命般地吐出一口濁氣,將人背在背上,那身子輕得像一張紙,彷彿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斷。
傍晚時分。
破廟,殘垣,枯枝,仇家的死士在門外圍了三層。
沈不歸將江憐塞在神像後的空隙裡,那神像金漆剝落,露著裡頭的黃土,慈悲得有些虛偽。
「待著別動。」沈不歸留下一句話,轉身迎向門外的風雪。
沈不歸站在門檻前,玄色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他右手搭上「斷水」的刀柄,在第一個死士踏入廟門的瞬間,長刀悍然出鞘。
刀鋒劃出一道半月形的銀芒,速度極快,衝在最前方的三名死士甚至來不及變招,咽喉處便已崩開一線血光,連哼都沒哼一聲,齊刷刷地栽倒在地。
後方的死士並未因此退縮,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劍勢如密雨般朝沈不歸周身要害招呼過來。這些人配合極其默契,三柄長劍直刺面門,兩柄長劍橫掃下盤,封死了所有退路。
沈不歸眼神冷冽,不退反進。他腳下一點,身形如鬼魅般在劍網的縫隙中硬生生折轉。
然而,死士的人數實在太多。當沈不歸一刀劈碎第六個人的天靈蓋時,身後一名潛伏在暗處的死士暴起發難,長劍如毒蛇吐信,直刺他毫無防備的左肩。
沈不歸覺察到勁風,卻已來不及完全避開,他眼神一狠,硬是將身體向右側了半寸,任由那柄利刃穿透了自己的左肩。
「嗤!」長劍入肉,沈不歸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右手握緊「斷水」,反手一記橫斬,直接將那名死士的頭顱切了下來。
鮮血如暴雨般噴灑在神廟的殘垣斷壁上,將那些剝落的金漆染得斑駁陸離。
江憐躲在神像後,雙手緊緊捂著嘴,眼淚瘋了似地往下流。他透過神像的指縫看出去,看見沈不歸的衣袍被鮮血染透,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當最後一個死士倒下,沈不歸用刀撐著地,大口喘著氣。
江憐從神像後爬了出來,他跌跌撞撞地撲到沈不歸懷裡。他哭得全身顫抖,拼命去捂沈不歸肩膀上的傷口:「沈不歸!你不要死⋯⋯」
「死不了。」沈不歸看著他,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他捏住江憐的下巴,指尖的血印在江憐蒼白的唇瓣上:「這點血就嚇成這樣?你這眼淚倒比我的血還多。」
江憐不管不顧地吻了上去,毫無章法、橫衝直撞、帶著一點的瘋狂;沈不歸一愣,隨後反客為主,狠狠地扣住他的後腦,將這個吻加深。
江南的春天來得早。
姑蘇城外的一處僻靜宅子,院子裡種了一片桃樹。原來江憐的外祖家早在三年前就搬走了,這地方現在是他們的了。
屋子裡的紅燭爆了一聲,燈花劈啪,搖曳出一地旖旎的碎影。
沈不歸躺在榻上,玄色的長衫衣襟大開,他沒動,任由江憐跨坐在他腰腹間。
江憐的手腕還在微微發顫,雙手死死按住沈不歸的肩膀。他眼圈兜著一汪淚,鼻尖哭得通紅,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沈不歸赤裸的胸口上,燙得驚人。
「沈大哥⋯⋯你別動⋯⋯」江憐抽噎著,聲音軟綿綿的沒半點力道,偏偏動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瘋狂。他一邊哭,一邊笨拙而凌亂地撕扯著沈不歸腰間的衣帶。
沈不歸掐著他的腰,那裡細得像一把就能折斷。他本可以輕而易舉地將這小病秧子掀翻下去,可看著那滿臉的淚痕,到底是一動沒動,只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江憐伏下身,將汗濕的額頭貼在沈不歸汗濕的頸窩。他哭得喘不過氣,卻將自己沉了下去。
沈不歸的眉頭猛地一皺,喉嚨裡逸出一聲沉悶的哼聲,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江憐腰側的軟肉裡。
「沈大哥⋯⋯沈不歸⋯⋯」江憐哭著吻他的唇,把滿嘴的鹹澀全渡了過去。
沈不歸仰著頭,脖頸處的青筋暴起,承受著這毫無章法卻又綿密如針的侵略。
紅綢在兩人身下揉得不成樣子,像一灘潑翻的血,又像一場大雪初霽後的春汛。
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PHzKXrl06
好裝呀我哈哈哈哈哈哈⋯⋯
明明因為想不起「鯽」字怎麼打而要Google「過江之」⋯⋯(掩面
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mLmSqdPw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