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人尊稱施謹年一聲二爺，他是這條街上說一不二的狠角色，黑白兩道都要給幾分薄面。
他看人時總帶着幾分審視與涼薄，腕間永遠纏着一串開過光的沉香木佛珠，手上卻全是沾血的生意。
溫先生則叫溫禮安，洋行回來的鑒定師。他生得清俊，金絲眼鏡後的那雙眼冷冷清清，外人瞧他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教書先生。
可施謹年知道溫禮安骨子裡是個能為了一件古董跟人搏命的賭徒。
施謹年需要溫禮安的眼光來鑑定那些來路不明的物件；溫禮安需要施謹年的勢力在動盪的時局裡護住那些真正有價值的文物。
「溫先生，這隻琺瑯彩若是看走了眼，砸的可不只是你的招牌，還有你這雙手。」施謹年輕輕挑起溫禮安的下巴。
「二爺放心。」溫禮安連眼睫都沒顫一下，只淡淡一笑：「倒是那批運往南洋的批文可別出了差錯，若是扣在碼頭，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情慾這東西最喜歡在猜忌與算計的土壤裡發芽，越是壓抑，越是黏稠。
溫禮安知道施謹年哪隻手受過槍傷、下雨天會隱隱作痛；施謹年知道溫禮安嗜甜、卻偏要在外人面前喝又苦又澀的黑咖啡。
直到碼頭出事那天，施謹年被對頭暗算，堂口陷入重圍。
溫禮安得知消息時正坐在半島酒店喝着下午茶，他破天荒地提着皮箱，單槍匹馬去引開了探長與巡捕。
那是溫禮安第一次在利益之外把自己的命押在另一個人身上，聰明了一世的溫先生終於做了一回賠本的買賣。
當晚，他提着一瓶老威士忌，躲過無數眼線，敲開了施謹年私密的唐樓寓所。
屋裏沒開大燈，只有窗外街頭那塊霓虹燈牌幽幽地亮着綠光，那光芒昏暗迷離，把兩個人的影子拉扯得又長又曖昧。
溫禮安靠在沙發枕墊上，領口破天荒地解開了兩顆鈕扣，露出鎖骨上一片被酒精與熱氣蒸出來的薄紅。
他的清冷與戒備卸下了大半，眼神失去了焦點卻偏偏亮得過分⋯⋯（幹這裡我好想用破折號但我不想被獵巫）即將碎裂的瓷器總帶着驚心動魄的美。
施謹年裹着染血的繃帶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着他。那目光沉甸甸的，一寸寸地刮過溫禮安的臉頰：「喝醉了嗎？」
溫禮安微微仰起頭，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裏分明盛着三分醉意，卻偏要裝出七分運籌帷幄的清明：「還沒。」他答得篤定。
「檢查一下。」
話音未落，陰影便排山倒海般壓了下來，有沒有醉，舌尖最是清楚。
那點辛辣與回甘在兩人口腔裏渡過來、渡過去，津液交融，分不清是誰成全了誰的執念，又或者是誰超渡了誰的罪孽。
吻到最後，兩人的呼吸都徹底亂了。
施謹年將頭顱埋在溫禮安的頸窩，大口地喘着氣：「溫先生的舌頭可比你的嘴實誠多了。」
溫禮安睜開眼，長睫上沾着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顯得有些可憐：「施謹年，你這條命可是我搶回來的。」
施謹年撐起身體，靜靜地看着身下這個人。溫禮安算計了他大半年，在賬目貨源上跟他斤斤計較，可得知他被圍困時卻連命都不要了。
「不裝了。」施謹年自嘲地笑了一聲，低頭在溫禮安的額頭上安撫似地親了一下。他伸手解開溫禮安剩下的鈕扣：「這輩子我就是你的了，你要什麼我都給。」
溫禮安終於笑出了聲，他伸手環住施謹年的脖子：「這可是二爺自己說的，落子無悔。」
外面的雨說來就來，劈裏啪啦地砸在屋頂上，將喘息通通溺在無邊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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