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看各種美男子 - 好想看失憶與重逢。

陳廣陵坐在古董鋪子裡，手裡盤着一隻剔紅的煙盒，眼睛看著窗外。

他什麼都記得。

記得上月買辦張先生欠他三十二塊銀圓，記得昨日茶樓裡那齣《撫琴退兵》唱到了哪一句，偏生他忘了自己這雙手以前是牽過誰的。

大夫說那是車禍後腦袋裡有了一塊瘀血，陳廣陵倒不在乎，沒了那段戲，日子照樣可以唱下去。

直到這天，鋪子的湘竹簾子被一隻修長的手挑開。進來的人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藏青長衫，身量極高，眉眼生得極乾淨，那人叫沈寄安。

「掌櫃，您瞧瞧這方端硯能值多少？」沈寄安開口。

陳廣陵接過硯台，手指不可避免地與沈寄安的指尖碰了一下。

他心頭一跳，像是骨頭縫裡發出的酸脹。他按捺住心神翻看那方硯，那硯台底端刻着兩個字：廣安。

「這是你自己的東西？」陳廣陵問。

「是。」沈寄安答得規矩，眼睛卻在陳廣陵擱在案頭的剔紅煙盒上溜了一圈。

沈寄安缺錢，他需要這筆錢去付他母親的醫藥費；而陳廣陵缺過去，他需要這個男人身上那股讓他心慌的氣味。

「東西是好東西，可惜缺了蓋子，單一個硯台賣不上價。」陳廣陵把硯台往案上一放，身子往後靠了靠，點了一支煙。

「不過我缺個抄賬本的先生。」煙霧裊裊升起，隔絕了兩人的視線：「你若願意，橫豎比現在當東當西強。」

沈寄安看著那縷煙，笑了一聲，那笑意沒達眼底：「陳掌櫃不怕我是騙子？」

「騙子也得有本錢。」陳廣陵也笑了一聲：「你除了這身衣裳，還有什麼能讓我騙的？」

他們就這樣在一個屋簷下安頓了下來。

沈寄安記賬記得很漂亮，毛筆字規整，連塗改的地方都用小刀刮得乾乾淨淨；陳廣陵常常坐在太師椅上瞅他，瞅他的後頸，瞅他握筆時指關節泛起的紅。

有些事情是瞞不住的。

比如沈寄安總能找出陳廣陵習慣喝的茶葉放在哪個抽屜；比如陳廣陵咳嗽一聲，沈寄安的左手就會下意識地往懷裡掏⋯⋯那裡以前似乎應該放着一塊手帕。

一個月後的夜裡，港島刮颱風，雨水把窗框撞得乒乓響。

古董鋪子斷了電，陳廣陵打着手電筒去庫房巡看，那裡堆着許多沒清理的舊貨。

陳廣陵在一口樟木箱子的夾層裡翻出了一個暗紅色的絲絨盒子，打開來，裡面是一對玉質的袖扣，成色普通，甚至有些粗糙。

可當他把袖扣翻過來時，呼吸登時停了，袖扣的背面用瘦金體刻着兩個字：廣安。

⋯⋯與那方端硯上的字跡如出一轍，「廣陵」的廣，「寄安」的安。

手電筒的光圈在牆壁上晃晃悠悠。

陳廣陵不是傻子，這世上哪有這麼多的巧合？沈寄安不是萍水相逢的落魄書生，他是他遺失的那半條命。

他拿着盒子下樓，沈寄安正坐在櫃檯後，借着一盞油燈微弱的光，劈啪劈啪地撥弄着算盤。

「沈先生，你瞧着這東西眼熟嗎？」陳廣陵把袖扣擲在算盤上，清脆的碰撞聲把算珠登時砸亂了。

沈寄安的手指僵在半空，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照得他的臉半明半暗。他盯着那對袖扣，過了很久才慢慢把手收回袖子裡。

「眼熟，是我三年前送你的生辰禮。」沈寄安的聲音很低：「用的是我大半年抄書攢下的銀子，在廟街的小攤上求人刻的字。」

「那你為什麼不說？」陳廣陵逼近一步，他有些惱怒。

「說了又如何？說了，陳掌櫃便能記起當初是誰為了躲家裡的逼婚，拉着我從廣州逃到香港？」沈寄安抬起頭：「便能記起在皇后大道上，你為了護着我，被那輛貨車撞斷了肋骨，流了一地的血？」

「大夫說，你醒來後若是強行去想，這腦子便要疼得裂開。」他站起身，直視着陳廣陵：「你忘了我，過得像個體面的掌櫃。我若是逼你想起來，那我成什麼人了？是要債的惡鬼，還是討賞的叫花子？」

「你以為你很高尚？」陳廣陵冷笑，他心口疼得厲害：「沈寄安，你把我當什麼了？一個沒了魂的空殼，由着你在旁邊看戲？」

「我沒看戲，我⋯⋯只是想離你近些。」沈寄安垂下眼簾：「等我把母親的醫藥費還清了，我自然會走。」

「走？上哪去？」陳廣陵一巴掌拍在櫃檯上。

外面的風雨突然大作，一聲驚雷炸開。

陳廣陵的腦子猛地一陣劇痛，他眼前的景物開始重疊，油燈的光暈擴散開來，化作了三年前廣州碼頭漫天的火光，化作了香港街頭那刺耳的剎車聲，化作了漫天飛舞的白紙。

「廣陵！」沈寄安臉色大變，一步跨過來抱住他。

陳廣陵在這陣劇痛中看清了那張臉，他記起了一件事：在貨車撞過來的那一瞬，他唯一的念頭不是「我要死了」，而是「還好他沒事」。

「我沒記全。」陳廣陵大口喘着氣，手指死死扣住沈寄安的肩膀：「姓沈的，我大概這輩子都記不全了。」

沈寄安抱着他，眼淚終於砸在陳廣陵的脖頸上：「不記了，我們不記了。」

幾年後，那間古董鋪子還在。

港島的冬天不冷，鋪子裡生了個小炭爐，爐子上烤着橘子，清香散開來，壓住了那股經年不散的樟腦味。

「賬目不對。」陳廣陵翻着賬本，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坐在對面的沈寄安連眼皮都沒抬，繼續用小刀刮著舊宣紙上的霉斑：「哪不對？」

「上月你支了十二塊銀圓，沒寫用途。」

「買了布，給你做長衫。」沈寄安淡淡地說：「藏青色的，你以前最嫌棄這顏色，說像個老學究。」

「是嗎？我不記得了。」陳廣陵挑了挑眉，走過去從後面摟住他的腰，把下巴擱在對方的肩膀上：「不過既然是沈先生給的，穿穿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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