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編號1935：關於我在論文裡重啟的那場名伶死局 - 〈暗潮洶湧〉

夜色尚未完全沉落，舞台後方的練習室卻早已亮起燈。

明珠站在鏡前，指尖輕輕扣著節拍，聲音低低地哼著旋律——

「……月上梧桐，影落人間……」

那聲音起初很輕，像是試探，又像是在確認什麼。她閉上眼，重新吸了一口氣，這一次，音準穩了，情緒卻壓得更深。

這首曲子，叫《尋月》。

原本只是舊曲。

是她母親生前最喜歡的一段舞曲。

——而現在，詞是她填的，調子也被她改過。

她把它變成了自己的東西。

鏡中的自己穿著尚未換上的演出禮服，髮絲微亂，眼神卻異常清醒。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JtPlpHgvs

她看著那張臉，忽然有一瞬間覺得陌生——那不是從前那個只會跟在母親身後學舞的小女孩。

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她沒有刻意壓低。

旋律緩緩展開，像水一樣鋪開在空氣裡。

——也同時，把她帶回過去。

那是很久以前的夜晚。

燈光溫暖，地板光滑。

她還小，坐在角落，看著母親在舞池中央旋轉。

裙擺像一朵盛開的花，隨著音樂層層展開。

母親的手臂伸展得優雅而輕盈，每一個轉身都帶著光，彷彿整個世界都圍繞著她旋轉。

「看好了，這裡要收——再放。」

母親曾這樣對她說，手指輕輕點在她額頭，帶著笑。

「跳舞不是給別人看的，是給自己活的。」

那時她不太懂。

只覺得母親很美。

美得像月亮。

——可月亮，終究不會停在天上。

畫面驟然斷裂。

音樂在記憶裡變得扭曲。

那一晚，風很大。

她站在樓下，仰頭看著那扇窗。

母親站在高處。

白色的衣裙在風中翻飛，像極了那晚舞台上的最後一個旋轉。

「娘——！」

她的聲音撕裂夜色。

可母親沒有回頭。

那一刻，時間像被拉長。

然後——

人影墜落。

一聲悶響。

世界安靜得可怕。

明珠猛地睜開眼。

呼吸微亂。

她的手不自覺收緊，指甲幾乎陷進掌心。

練習室裡依舊安靜，只有她剛剛殘留的餘音，還在空氣中微微震動。

她低頭，輕聲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卻沒有溫度。

「……尋月。」

她輕聲重複這個名字。

像是在對誰說。

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這場酒會，她推不掉。

從一開始，就沒有人打算讓她有選擇。

既然如此——

那就唱。

唱給所有人聽。

也唱給那個人聽。

她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眼神一點一點冷下來。

「既然你不讓我選——」

聲音很輕，卻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決心。

「那我就讓你聽清楚。」

她轉身，拿起那件金色禮服。

燈光落在布料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像一場早已註定的登場。

——————

酒會當晚．法租界某公館。

高牆紅磚，車馬輦驅，沿著幽深小巷的石板路，燈光斑駁地映照在青石上。

夜色低沉，空氣中帶著濕潤的江南氣息，也夾雜著遠方汽笛聲與偶爾路過的馬蹄聲。

洋樓外觀華麗，巴洛克式的雕花陽台在夜風中微微晃動，水晶吊燈的光芒透過落地窗灑向街道，像是在宣告今晚的盛大。

門口的侍者整齊列隊，黑色禮服與白手套映襯著他們筆直的身影，他們雙手持托盤，輕聲地為賓客奉上香檳與開胃小點。

馬車停在門口，紳士淑女下車，裙擺與西裝尾隨著步伐微微擺動。

踏入洋樓的那一刻，爵士樂的旋律便像流水般灌入耳中——小號的明亮音色、鋼琴輕快的伴奏與低沉貝斯的節奏交織成一片歡愉的表象。

這場名為「文化與文明之夜」的酒會，看似單純的社交場合，實則暗潮洶湧。

法國公使館與上海幾位政商要人合辦這場外交盛事，背後不僅是文化交流，更是利益角力與勢力佈局的棋盤。

每一個微笑、每一句寒暄、甚至每一次舉杯，都可能暗藏計算。

葉庭光身穿深色西裝，領帶微斜，優雅地穿梭在賓客之間，他手握一杯香檳，穿梭在賓客之間，微笑點頭，寒暄間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

「Monsieur Ye, your arrangements are impeccable tonight. (葉先生，您今晚的安排無可挑剔。)」一名法國商人微笑向葉庭光敬酒，語氣帶著英式口音。

葉庭光回以含蓄微笑：「Thank you, Monsieur Dupont. But you must enjoy the evening, not just the arrangements. (謝謝您，杜邦先生。但您應該享受這個夜晚，而不僅僅是安排好一切。)」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S9ztAE4LT
商人微微點頭，低聲答道：「Of course. Shanghai always amazes me.(當然。上海總是讓我驚嘆。)」

不遠處，幾位外籍記者低聲交談，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每一位來賓的身份與舉止。有人用英語低聲評論：「She’s reportedly the daughter of a textile magnate. Quite influential. (據說她是位紡織業巨頭的女兒，頗具影響力。)」

葉庭光經過時，順手握住其中一位記者的手臂，輕聲提醒：「Please don't jump to conclusions. Somethings are better left unsaid. (請不要妄下結論。有些話最好還是不說。)」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AuYqOH5h
記者連忙收起筆記本，禮貌地笑了笑，表面從容，內心卻對葉庭光的氣場心生敬畏。

每個與會賓客表面笑意盈盈，暗中卻在觀察對方。

商界巨擘、外籍使節、名流小姐、文化界才子——

每個人都是棋子，也是棋手。

葉庭光轉身對一旁的上海商界要人低語：「今晚的安排，務必要讓外方覺得我們在主導局勢。任何細節都不能疏漏。」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XsDnUdyij

對方微笑點頭，眼底閃過精算的光，似乎已在心中盤算著下一步。

在光鮮之下，每個人的心中都暗潮湧動。

作為上海文藝報的當家主編，陳志遠今晚同樣現身。

他西裝筆挺，黑色絲質領帶與白襯衫搭配得體，一副金絲眼鏡映出深邃的眼神，氣度翩然。

他站在酒會一隅，周圍自然聚攏了幾位女士——有身著絲綢旗袍的太太，有剛從社交場合現身的小姐，個個優雅得體，目光裡透著好奇與欣賞。

「陳總編，今晚真是風采依舊。」一位身著淺綠旗袍的小姐笑著舉杯。

陳志遠微微一笑，禮貌地點頭：「承蒙厚愛，今晚算是過來見識見識。」

另一位太太挑了挑眉，帶著笑意問道：「志遠啊，這麼多年了，怎麼還不找個合適人選呢？」

陳志遠淡然回道：「這世道，合適的往往難找，況且報社事多，倒不如先安心做事。」他語氣輕描淡寫，但眼底掠過一絲沉思。

「呦，我還尋思是誰呢——」趙若廷邊走邊笑著開口，語氣輕快帶著調侃，「遠遠就瞧見這熱鬧，果真是陳總編。」

陳志遠一見趙若廷走來，微微一笑，轉向周圍女士：「先失陪了各位，容我暫去一言。」語畢，女士們紛紛笑著退開，他側身跟上趙若廷。

他側身走向趙若廷，語氣帶著不失風度的輕笑：「趙副主編，今晚也來湊這熱鬧？」

「還行吧，倒是陳總編你。這般風度翩翩，怎麼還老待在女賓身邊，不怕人以為你太過沉迷？」趙若廷邊走邊笑，語氣悠然，像品著一口上好的茶，卻帶著一絲調侃。

陳志遠嘴角微挑，微微欠身，「副主編過譽了，只是應付應付，並無沉迷。」

趙若廷目光掃向四周，停留片刻，又回到陳志遠身上，語氣輕柔卻帶挑釁：「若只是應付，倒也教人好奇，為何總是你最能引人注意。」

陳志遠微微一笑，神色仍自若，但眼底閃過一絲計較，「副主編言重了。今晚這些客人，或許也只是閒散而已。」

趙若停嘴角微揚，語氣不疾不徐，「有些事情，遠觀便好；若真沉浸其中，未必人人都能看清。」

兩人話語之間，陳志遠的目光卻不自覺被廳堂一角的身影吸引——

蘇曼麗。

今晚她身著白色長裙，如月光般柔和，裙襬輕盈，隨步伐微微擺動。

頸上的珍珠鏈折射吊燈光芒，將她襯托得宛如仙子。

她的氣質與周遭喧鬧形成對比，靜中自有光華。

陳志遠目光停留，心底微動，彷彿被月光牽引。

他清楚自己目光停留得太久，卻不由自主。

「看來，這夜色之中，最讓你留意的，不是賓客繁華。」趙若廷眼角一瞥，自然察覺陳志遠的視線停留，語氣帶著調侃和試探。

「副主編此言深意，我自會記在心上。」陳志遠微微欠身，禮貌而克制。心中卻如湖面泛起微光，難以平靜。

「心神不安，有時比明亮燈火更難察覺。」趙若停嘴角微揚，語氣中帶著幾分意味。

兩人的對話表面客套，微笑中卻暗藏試探。

陳志遠雖被吸引，但仍保持克制，而趙若廷則以言語巧妙點出，像是在輕輕撩動暗潮。

—————

後台一片忙碌，燈光從舞台縫隙透進來，映照在斑駁的牆面與堆疊的道具上。

鏡子前，化妝師細心替表演者調整妝容，香粉與唇膏的香氣混合著舊木和布料的氣息，彷彿時間被這後台凝固。

「我還是第一次到這種場合。」曼麗低聲說，眼睛在燈光閃爍的舞台窗縫間遊走，手指下意識抓著裙襬。

「妳唱開場，大家可都看著妳。」明珠微笑，手中拿著雙妹牌化妝盒，輕輕為自己補了一下眼角的光澤，

她身穿閃亮的金色長裙，裙襬隨動作輕晃，金色的珠片反射著後台零星的光亮。

「妳這麼說，我可真緊張起來了。」

「第一次來這麼盛大的場合，心裡總覺得怪怪的。」曼麗低聲吐露，聲音帶點顫。

「正常的。」明珠拍拍她的肩膀，「深呼吸，放輕鬆，一切都會順利。」

「哇……這兒好大，好漂亮啊！」

姚月蓉站在一旁，身穿淡粉色長裙，手裡拿著一小塊甜點，小口小口地品嘗著，眼睛卻忍不住四處張望，興奮中帶著忐忑。

「還有這個甜點，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她興奮地低聲嘀咕，甜點入口時還咧了咧嘴。

明珠微微笑了笑，揶揄道：「小心別把禮服撐破了，先別吃太多，等一下還要上台唱呢。吃太多甜的可會鎖喉。」

姚月蓉連忙把甜點放下，羞澀地笑著點頭：「嗯……嗯，我知道了。」

曼麗也在旁附和，輕笑說：「對啊，別光顧著吃，我們一起上場呢。」

姚月蓉轉向曼麗，眼中帶著些許緊張，但語氣真誠：「曼麗姐……謝謝妳讓我有機會參與今晚的演出……雖然只是配角……」

「但是能在這樣的舞台上，我真的很榮幸，也很緊張……幸好有妳在，我才敢上來。」

曼麗回以溫暖的眼神，拍了拍她的肩膀：「別緊張，月蓉，有我在呢。我們一起上台，好好表現。」

姚月蓉微微點頭，深吸一口氣，目光又忍不住瞟向舞台的方向，眼中閃著興奮與期待的光。

曼麗轉向明珠，微笑道：「妳也是，好好唱。」

明珠斜了曼麗一眼，笑得帶著自信：「還用妳說？」

曼麗輕輕點頭，眼中閃過一抹期待與鼓勵。

兩人對視一瞬，彷彿在心裡默默約定——

今晚，要把最好的表演呈現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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