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編號1935：關於我在論文裡重啟的那場名伶死局 - 〈分寸之外〉

盛樂門的燈，這幾日似乎亮得太早了些。

陳志遠仍舊出入其間。

人來人往，他應對如常。

誰與他說話，他便回；誰邀他舉杯，他也不拒。

笑意得體，進退分明。

像往常一樣。

只是有些習慣，被悄悄挪動了位置。

他自己知道。

卻不提。

第一日，他只是聽說她病了。

消息從明珠口中帶過，語氣隨意，像在談天氣。

他點頭，沒多問。

轉頭進花鋪挑了束她素日喜愛的花。

只是他在挑的時候，停得久了一點。

最後還是選了那束——

不太張揚，卻帶點香氣的。

像她。

但寫卡片時，他卻不知從何下筆。

他是報社主編。

這樣實在不像他。

可當晚，他坐在場子裡，聽著曲子，卻忽然覺得有些空。

台上人影流轉。

少了一個，竟也能被察覺。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第二日，他託明珠送了花，放了卡片。

內容他糾結了許久。

但理由卻說得簡單。

「我知道她病了，關心一下。」

像是順手。

像是禮數。

彷彿這樣的事，本不該讓他停留。

他皺了下眉，像是對這個念頭有些不耐。

第三日，換了補品。

這一次，他多寫了一張卡片。

字不多。

卻寫了兩遍。

第一遍寫完，他皺了下眉。

太近。

於是重新寫過。

語氣收斂，句子也短了。

像刻意替自己留了退路。

可寫到最後，仍落了一句——

「安好便好。」

他停筆時，指尖微微一頓。

像是這四個字，比前面所有話都重。

這樣的事——

未免太過細緻。

也太不像他。

他依然沒有親自去。

一次也沒有。

不是沒有想過。

只是走到門口時，便覺得不妥。

身份不妥。

時機不妥。

連那份心思，都顯得不妥。

於是轉身。

讓人代為送去。

像是這樣，就能把一切歸回原位。

可第三日之後，他反而停了。

不是不想再送。

只是忽然意識到——

再多，便越過界了。

而他一向，不喜歡失了分寸。

這幾日，盛樂門裡，依舊有人笑他。

「陳老闆最近倒是安靜。」

他點了煙，淡淡一笑。

「清靜幾日，也不壞。」

語氣輕鬆。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那晚，他提早離席。

走到門口時，夜風正涼。

他站了一瞬。

忽然想起——

那幾張卡片，她會不會收。

又或者，看過便放在一旁。

甚至連名字，都不必記得。

他輕輕嗤笑了一聲。

像是在笑自己多想。

隨手把煙按熄。

火星一閃，便滅了。

再過幾日。

他沒有再問。

也沒有再送。

像是那段過於細緻的關心，從未發生過。

可某種靜默，卻留了下來。

不動聲色地。

—————

幾日後的下午，盛樂門後台一如往常地嘈雜，舞女們的笑語交織在煙氣與香水中，像是一場未曾停歇的夢。

門推開時，腳步聲輕微，卻讓整個空間短暫地靜了一下。

「曼麗？」

是明珠最先轉頭，她原本正對著鏡子描眉，一見她走進來，手中的筆微微一頓。

蘇曼麗點點頭，笑得溫婉：「這麼快就忘了我啊？我還是這兒的台柱呢。」

幾位年輕點的舞女也圍了過來，有人笑著，有人眼中閃過一絲難掩的詫異。

「曼麗姐，妳……好像瘦了些。」

「身子還好嗎？前些日子我們還在說，怎麼都沒消息。」

「我還以為妳不回來了，楊老闆還在問妳什麼時候復工呢。」

她只是淡淡一笑，眼神柔和卻帶著距離：「這兒哪裡少得了我？我不來，誰來唱〈花樣年華〉？」幾個人笑了起來，氣氛才稍稍放鬆。

「妳也太不小心了，病成那樣都不說一聲。要不是我去看妳，在家裡發生什麼事都沒人知道……都還沒恢復全呢就回來，妳身子受的了嗎？」

明珠語氣略帶責怪，但更多的是關心。

「這不是不想妳們擔心嘛！不過這幾日多虧了明珠。」曼麗語氣帶點委屈，但依舊微笑著。

「那還不得請我吃頓好的！我聽說人民路上那家新開的川菜館滋味一絕……」

「那有什麼問題，千萬別跟我客氣，就算是這幾日的辛苦費。」

「那就多謝曼麗姐，等妳身子好了再一起去也不遲，大病初癒，吃食得清淡些……不許有下次啊！」明珠調皮地說道，讓在場的眾人都哈哈大笑。

「我的姑奶奶！饒了我吧！真不敢了……」曼麗一邊笑著，一邊拿起桌上的雙妹牌胭脂塗抹，讓整個人更有精神。

「曼麗姐，辛苦妳了！」一旁的姚月蓉走過來，遞了一杯水給曼麗。

曼麗接過水杯，垂下眼眸，神情安靜：「多謝，但生病歸生病，總得熬過來的。」

她的話語輕柔卻帶著一絲堅定。

月蓉的眼神裡閃過一抹羨慕與敬重，卻又隱隱帶著些許的困惑。

她看著曼麗那張熟悉的臉，心中不禁對未來有了更多的期待和渴望。

「她呀！好著呢！妳們都不知道，她這幾天，可是……」明珠走到曼麗旁邊坐下，調侃她道。

「欸！」曼麗阻止了明珠繼續往下說去，但臉上的紅暈清晰可見。

「是那位陳老闆吧！」有個年紀稍長的舞女笑著說，語氣裡藏不住八卦的興味。

「哎呀，別胡說。」曼麗急忙擺手，想要否認，卻掩不住臉上的紅暈。

明珠忍不住笑出聲來，「我們才不是胡說呢，這幾天送花、送補品還有卡片的，可只有那一位陳老闆。妳不說，我們也看在眼裡。」

「卡片還寫得那麼文縐縐，像是在寫情詩。」旁邊另一人接話，「什麼春寒料峭，為妳添衣，我看得都起雞皮疙瘩了。」

曼麗低頭輕咳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繞著水杯邊緣畫圈。

那幾張卡片她都收著，沒有回應，也沒有丟。

只是第一天送來時，她人還虛著，明珠替她收下，順手翻看了一眼；後面幾日花束送到後台，又被幾個人圍著看熱鬧，卡片上的字便這樣傳開了。

她原想收起來。

卻終究慢了一步。

等她意識到時，那些字句，已經不只她一個人看過。

每一張都寫得不多，字跡工整，語氣卻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溫柔與距離。

第一張寫著：

「春寒料峭，願妳如昔明艷。若能為妳擋一場風寒，我便多添一襲衣裳，也無妨。——志遠」

她當時正躺在床上，虛弱地拿著那張卡片看了好幾遍，心裡五味雜陳。

第二天的花和卡片又到了：

「人前的歌聲再婉轉，也敵不過妳沉默時的模樣。願妳早日康復，這裡的光，少了妳便暗了幾分。——志遠」

她看著那束香氣馥郁的香水百合，一時間竟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

第三天則換成一盒補品與紙條：

「我不懂藥理，只知病中人需要溫熱。補品略俗，惟願妳莫嫌棄，安好便好。——志遠」

她輕聲念著那句「安好便好」，一瞬間心頭竟有些發酸。

這些話不多，卻比起那些油腔滑調的追求者更難應對——

因為太真，也太近。

「唉。」明珠靠近她耳邊，語氣裡帶著一點戲謔。

「他這人，平常也不是沒送過別人東西，嘴巴甜得很，什麼場面話都說得出口——但像這樣連續幾天不間斷地送東西、寫卡片，我還真是頭一回見。」

她停了一下，語氣微妙地轉緩：「我說不上他對妳是不是真的不一樣，但……這份心意，妳應該是感覺得到的吧？」

曼麗沒說話，只輕輕握著那杯水。

她記得之前明珠說過，陳志遠是個對誰都殷勤的「老江湖」，人緣好得很，說話總讓人聽得心裡酥酥的。

但現在，這樣持續幾日如春水潺潺般的問候，卻讓她心中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混亂。

姚月蓉在一旁聽著，有些不太懂，卻又忍不住問：「可是……如果他對很多人都好，那他對曼麗姐，是真的嗎？」

明珠搖搖頭，半笑半嘆：「這世上哪有那麼容易分得清的事？但有些話啊，不是說出來才算數，是看他肯花多少時間放在妳身上。」

曼麗低下頭，輕聲呢喃：「我不是不知道……只是害怕錯看了，會更難過。」

但她心裡明白，這份體貼，即便曾經也屬於別人，現下卻獨獨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知道能維持多久，也不敢奢望未來會如何，但此刻的溫熱，卻是實實在在的。

窗外風聲微響，盛樂門的燈光自遠處映進來，搖曳在牆上，如同她心頭那盞尚未熄滅的光。

這樣的日子，的確算得上——完整了。

曼麗輕輕點頭：「謝謝月蓉，妳越來越貼心了。」

她語氣親暱，神色溫和，卻在那一瞬間掠過一絲心緒難明的波動。

姚月蓉乖巧地站在一旁，微微低頭，不知是否感受到了什麼異樣。

明珠看在眼裡，並未多言，只是走過去拍拍曼麗的肩膀：「妳啊，真的別再這樣逞強了。剛剛楊老闆還在問，說要給妳重新排班。妳自個兒拿主意，要是撐不住，咱們就去說，別死撐。」

「我知道。」曼麗輕聲回道，聲音輕柔卻透著一絲決然。

她目光掃過鏡中的自己，紅唇如火、眼影分明，像是舞台上那個眾人仰望的蘇曼麗又回來了。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灼熱的喉嚨與那封卡片的餘韻，還在心頭反覆纏繞。

那句話——

「若能為妳擋一場風寒，我便多添一襲衣裳，也無妨。」

到底是慰問？是歉意？還是……一種未敢說出口的情愫？

她無法斷言。

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像個少女一樣，為一束花、一句話就心跳失序。

但也無法否認，這幾年來，在那看似疏離的溫柔背後，她曾悄悄幻想過——

如果他願意，她會願意為此，唱一輩子的歌。

「走吧，該準備上台了。」曼麗低聲說道，語氣平靜，帶著一種重新拾起的自我。

她轉身的瞬間，目光從鏡中移開，落向門外漸暗的走廊。

人生如戲，但今晚的戲，她不想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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