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編號1935：關於我在論文裡重啟的那場名伶死局 - 〈似見非見〉

舞台上的燈光落下時，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拍。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dXAEMTG5

蘇曼麗今晚狀態不算好，胸口悶悶的，喉頭有些乾，但觀眾不會知道。

她笑得依舊動人，聲音也沒破。

她只是……不想往那個角落看。

她知道他平常坐哪裡。

但今天，那裡是空的。

她的聲音依舊穩，甚至比平時更輕、更慢。像是刻意壓住什麼，又像是不讓人聽出來。

直到一段間奏，她終究還是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後，她看見了——

花廳的燈影下，陳志遠坐在人群之中。

不是二樓。

不是那個只屬於他的角落。

他靠在椅背上，神色放鬆，手中酒杯輕晃。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ZOsQs8puL

身旁的年輕歌女正側著身與他說話，他低頭聽著，唇角帶笑。

那笑，很輕，很熟悉。

熟悉到讓人心口發緊。

女子說了句什麼，他伸手替她將滑落的髮絲撥回肩後，動作自然得像早已習慣。

曼麗的聲音沒有停。

可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舞台的燈光有些刺眼。

她移開了目光。

再沒有往那裡看過。

而花廳裡。

陳志遠其實在她開口的第一句，就已經抬了頭。

他知道她站在哪裡。

比任何人都清楚。

燈光落在她身上時，他甚至有一瞬間想站起來——像往常那樣，去那個固定的位置，看完整場。

可他沒有。

他只是坐著。

把自己安在喧鬧裡。

像這樣，就可以裝作一切與他無關。

身旁的女子在說話，他聽見了，也回應了。語氣溫和，神情從容，像他一貫的樣子。

「陳先生最近少來了。」

「忙。」他答。

簡單得沒有破綻。

他甚至笑了笑。

只是那笑，沒有落進眼裡。

台上唱到副歌時，他終究還是看了一眼。

視線越過人群，準確地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間——

她正好也看向這邊。

目光幾乎對上。

他心口微微一緊。

下一秒，卻像本能一樣，把視線移開了。

像什麼都沒發生。

像從未看過她。

他低頭喝了一口酒，喉嚨卻有些發緊。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在躲。

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那個收下耳環、低聲說謝謝的她。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adG1OVHLt
那個問他「你有看我嗎」的她。

那種過於安靜的情緒，讓他無法再像以前那樣，把一切當成無關緊要。

於是他選擇留在樓下。

選擇坐在別人身邊。

選擇讓自己看起來，和從前沒有不同。

可歌聲一響，他就知道——

不一樣了。

曼麗沒有再看他。

一曲唱完，她低頭鞠躬，掌聲如常響起。

只是那晚，她比任何一次都更快地離開舞台。

像是怕再多停一秒，就會失去什麼。

—————

夜色沉沉，霧氣像薄紗般籠罩街道。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20FLIa7Ej

曼麗快步走出花廳，抱緊披肩，心口悶得像壓著一塊石頭。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mLTIzYHMC

濕潤的石板映出碎金般的燈影，她的影子被拉長，又隨著步伐扭曲，像跟不上心裡的節奏。

她穿過拐角，街燈下的霧氣像水墨般流動，吞沒了遠方的輪廓。

她每一步都帶著一點急促，也帶著無法言說的壓抑。

走著走著，她又想起第一次真正與他說話的那天。

側幕後，他把水遞給她，語氣不急不徐：「嗓子怕是乾了，妳唱得很好。」

那時她還不認識他。

只記得他站在暗處，西裝筆挺，目光安靜，像是與這樣喧鬧的地方格格不入。

後來才知道，陳志遠這個名字，在上海從來不需要被介紹。

他是《上海文藝報》的主筆兼主編，三十出頭，西裝筆挺，筆下風雷。

說話有條有理，凡事不疾不徐。

他常在百樂門後台出沒，最初說是為了觀察市聲風尚，寫藝文專欄。

久了，便成了熟面孔，甚至有人戲稱他是這裡的「半個常駐編制」。

不只如此，他手下更有數家報刊，對文學、藝術均有獨到見解。

他的文章時常出現在報紙上，觸及生活的各種面向，內容富有深度、引人深思。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te9EvXNnC

這些年來，他也幾度以名編輯的身份登上各大場合，與文人、藝術家們交談。

他那從容自持的氣質，帶著知識分子特有的沉穩與克制，總讓曼麗不自覺地被吸引。

然而，今天的那一幕讓她心生複雜情緒。

她不禁低頭，輕抿著唇，想著自己為何心口一陣發悶。

是否僅僅是為了那張熟悉的笑臉？

還是，心中早已開始生出不該有的情愫？

她不敢再想，轉身離開了走廊。

風從門縫竄入，帶來一絲夜涼。

她抱緊披肩，走入街角的夜色中。

那時喉頭的灼燒感就已悄悄蔓延。

—————

曼麗離開後不久，明珠也結束了當晚的演出，她從後台走出來時，舞廳裡已漸漸安靜下來。

燈光暗淡，花廳裡的吊燈搖曳著微弱的光影，映照在擦得發亮的木地板上，碎影散落一地。

「欸，明珠姐，今晚妳收工了？」一名同台的年輕歌女拎著戲服包走過來，輕聲打招呼。

「嗯，剛好。」明珠應了聲，眼神卻掃到椅背上落著的一塊布料——

是曼麗的披肩。

「咦？這是……？」歌女瞄了一眼。

「看起來像是曼麗姐的耶，她忘了拿嗎？」

「她……還沒回去嗎？」明珠心裡微微緊張。

「對了，明珠姐。」年輕歌女叫住明珠。

「嗯？」

「感覺曼麗姐今天……不太對勁……」歌女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些許擔心。

明珠咬了咬唇，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街燈被薄霧籠罩，光線斑駁，像是一層迷離的面紗。

「……我去她住處看看吧。」她語氣堅定，但手心的熱度微微洩出焦慮。

同事驚訝地瞪大眼睛：「這點夜色，妳一個人去？！」

明珠抬起頭，目光穿過半透明的霧氣，街角的燈光投下長長影子，她微微一笑，卻不帶一絲玩笑：「她還沒休息，我得看看她是否安全。」

年輕歌女吞了口口水，半信半疑地看著她，只能輕聲嘀咕：「……小心點。」

明珠緊握披肩，深吸一口氣，踏出花廳，夜色裡，她的影子與霧氣融成一片，靜靜地，朝曼麗的方向延伸。

—————

明珠快步走到曼麗住處所在的小巷，夜色沉沉，霧氣裹著路燈，街角的招牌閃著淡淡的光，映出她急促的影子。

手裡的熱湯因奔跑微微晃動，暖意傳到掌心，卻不及心裡的焦急。

「不知道她到家了沒……」明珠低聲自語，眼神掃過巷口的窗戶。

小巷靜得出奇，只有風輕輕撫過石板，帶起一陣微涼。

她走到門前，伸手推了推門，卻發現門沒鎖。

她心頭一緊，直覺告訴她有些不對。

「曼麗？」明珠壓低聲音喊了幾聲，聲音在空曠的屋內回蕩。

沒有回答。

她的心猛地一沉。

推開門，房內一片昏暗，只有桌上那束香水百合在微弱燈光下泛著白色光澤。

皮包被隨意地掛在椅背上，像是剛被匆忙放下。

「曼麗！」

明珠加快腳步，走到臥室，只見床上的曼麗靠著床板，連外衣都沒脫，就這樣微微蜷著身子，臉色蒼白，眉頭緊鎖，呼吸淺而急促。

明珠連忙蹲下，把手伸到曼麗額頭，微微皺眉，「怎麼這麼燙？」

她心頭湧起一陣心疼，又有些自責，「今天該勸她休息的……」

曼麗輕輕抽搐了一下，半夢半醒間，喃喃自語：「…熱…水…」

「我帶了湯來，先喝點，乖，別亂動。」

明珠小心地把熱湯遞到她手邊，又伸手扶住她，確保。

房間裡只剩她們的呼吸聲，還有外頭夜色微弱的風聲，和桌上香水百合散發的清香。

明珠深吸一口氣，替曼麗捂好被子之後，心裡暗暗下定決心：

今晚，她不會讓曼麗一個人。

她太累了。

哪怕要守到天亮，她也會守著這個熟悉而脆弱的身影，直到她真正安然入睡。

—————

房間漸漸安靜下來。

燈光被調暗，只剩床邊一盞小燈，光線柔得幾乎沒有邊界。明珠的手還覆在她額頭上，掌心的溫度穩定而安靜。

曼麗的呼吸時深時淺。

那點溫度像一種牽引，將她從混亂的意識裡一點點往下拉。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sbQcqx1hi

聲音開始遠去，風聲變得模糊，連身體的重量都變得不再清晰。

她像是沉進一層溫熱的霧裡。

四周沒有聲音，只有燈光，一盞一盞，柔得不像真的。

她站在側幕後，舞台的光從縫隙裡滲進來，落在腳邊，像水一樣晃動。

有人站在她面前。

她抬頭。

是他。

他還是那樣，西裝筆挺，神情沉靜，像從另一個世界走進來。

光落在他肩上，邊緣柔得發虛，像隨時會散去。

「昨日路過報館樓下那鋪子，看見便想起妳說過耳環掉了一隻。」

聲音很低，很近。

她低頭看著那絨盒在手心上，就像一點不肯安靜的心事。

他看著她。

「下回上台時，記得戴上它。」

語氣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她想再問什麼，可燈光忽然晃了一下。

遠處傳來模糊的人聲與音樂，像隔著水。

她再抬頭時，他已經退開了一步。

她下意識伸手。

卻只抓住一片空。

光忽然暗了。

那只絨盒從她掌心滑落，落地時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那對藍寶石耳環掉了出來。

——清晰得讓人心驚。

好像有什麼，在那一刻斷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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