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編號1935：關於我在論文裡重啟的那場名伶死局 - 〈留痕〉

午後的陽光斜斜落在街道上，光影被行道樹切得零碎，一塊明、一塊暗，像拼不起來的碎片。

空氣微微發熱，卻又帶著一點風，吹得人不至於煩躁，反而有種說不出的停滯感。

這幾天，他們的進度也是這樣。

卡在原地。

圖書館裡翻過的資料一疊一疊堆起來，報紙、舊刊、殘缺的訪談記錄——看起來很多，真正有用的卻少得可憐。

關於盛樂門的記載，大多停在表面。

誰紅、誰上場、哪一場爆滿、哪一晚轟動——

寫的都是「結果」。

至於背後發生了什麼、人與人之間的牽扯、那些改動與取代——幾乎沒有。

就像有人刻意把真正重要的部分抽掉，只留下可以被觀看的外殼。

零碎，片面，拼不起來。

他們試著交叉比對過。

時間對不上，人物關係模糊，甚至連同一場演出，不同資料裡的說法都不一致。

越查，反而越亂。

就連上次林秀英提到的那個名字——葉庭光。

資料倒是不少。

報紙專欄、投資紀錄、社交版的報導，甚至還有幾張模糊的黑白照片。

可越看，越覺得不對。

那些文字太整齊。

評價一致、語氣克制，幾乎沒有任何負面，也沒有真正貼近他私下行為的描述。

像是被篩選過。

留下的，全是可以被公開的那一面。

至於人——

依舊看不見。

而唯一一條曾經有機會往下延伸的線——

姚月蓉。

也在那句「她過世了」之後，徹底斷掉。

沒有更多資料，沒有後人記錄，甚至連確切的時間點都查不到。

像是這個人，曾經存在過，卻又被時間乾淨地抹去。

於是，他們只能回頭。

回到目前唯一還能接觸到、也最接近那段過去的人——

林秀英。

與其說是探望，不如說，是帶著目的的靠近。

看看還能不能，從她口中再挖出一點什麼。

哪怕只是一點點。

於是他們還是來了。

一次，兩次。

理由從「剛好經過」到「順便探望」，連他們自己都說不清，是關心多一點，還是好奇多一點。

——也許兩者都有。

午後的陽光微微傾斜，街道比前幾天更安靜了一些。

小倩手上提著兩袋東西，一袋是水果，一袋是營養品，塑膠袋在她手指間微微勒出痕跡。

「這次真的有點多。」林澤看了一眼，忍不住開口。

「你上次不是說奶奶看起來很虛弱嗎？」小倩沒看他，語氣理所當然，「多帶一點也好。」

林澤笑了一聲：「我是說關心，不是叫妳囤貨。」

「差不多啦。」她輕輕回了一句，「反正都會用到。」

兩人沿著熟悉的巷子走進去，腳步比第一次來時自然了許多。

轉過彎，那棟舊洋樓依舊靜靜站在那裡。

鐵門半掩。

「她應該在吧？」林澤低聲問。

小倩伸手推了推門，門軸發出熟悉的乾澀聲。

「林奶奶？」她朝裡面喊了一聲。

屋內傳來一點細微的動靜。

過了幾秒，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門沒鎖，進來吧。」

語氣平穩，像早就知道是他們。

兩人對看了一眼，走了進去。

屋裡依舊整齊得近乎刻意。

連桌上的茶杯，都像是剛剛被移過位置，又精準地放回原處。

林秀英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條乾淨的手帕，正在慢慢擦拭茶壺。

她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笑了笑。

「又來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小倩笑了笑，把東西放到桌上。

「想說順路，就過來看看您。」

「下次來別帶東西了。」林秀英的目光落在那些袋子上，「你們還是學生，錢也不多。」

「沒關係啦。」小倩語氣輕快，「我們也會吃。」

林澤補了一句：「對，她會吃最多。」

「欸。」小倩瞪他一眼。

林秀英看著他們，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她沒有拒絕。

只是說：「放著吧。」

小倩把水果拿出來，一邊問：「林奶奶今天有比較好嗎？」

「老樣子。」林秀英淡淡道，「人老了，好不了，也壞不到哪去。」

林澤拉開椅子坐下：「那天真的嚇到我們了。」

「沒什麼。」她回得很快，「低血糖而已。」

小倩動作微微一頓。

「低血糖……會那麼嚴重嗎？」

林秀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很短。

「年紀大了。」她說，「什麼都會嚴重一點。」

語氣依舊平穩。

小倩沒有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屋內安靜了一會兒。

很快，小倩的視線就被牆邊的一排櫃子吸引住。

那一整面牆，擺滿了黑膠唱片。

一張一張整齊排列，封套微微泛黃，有些邊角已經磨損，卻被保存得極好。

旁邊還放著一台老式留聲機，銅製的喇叭口在光下微微發亮，像是從另一個時代被完整帶了過來。

小倩下意識走近了一步。

「林奶奶，這些……都是真的嗎？我記得前幾次來您這邊的時候都沒看到……」

她伸手，卻沒有真的碰上去，只停在空中。

「都是真的，我就是想整理整理，昨天才打電話請人搬出來的。」林秀英微笑。

林澤也走過來，低頭看著那些唱片標籤，忍不住低聲：「這些應該很難找了吧……有些版本現在連資料都查不到。」

他又看了一眼那台留聲機，語氣帶著一點驚訝：「這台還能用嗎？」

林秀英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們站在那面牆前，目光很靜。

過了幾秒，才淡淡開口：

「能。」

語氣很輕，卻沒有一絲遲疑。

小倩回頭看她：「真的？」

「偶爾會放。」

這句話說得隨意。

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林澤忍不住笑了一下：「現在還在用這個聽歌的人不多了吧。」

林秀英沒有接話。

她的目光落在那台留聲機上，停了一瞬。

「習慣了。」她說。

屋內安靜了一下。

小倩的視線在那些唱片之間慢慢移動，像是在讀一段沒有寫完的歷史。

她輕聲問：「這些……都是同一個時期的嗎？」

林秀英點了點頭。

「差不多。」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那個時候留下來的。」

語氣平靜。

卻讓人一時分不清，她說的是唱片，還是別的什麼。

接著，林秀英走到那台留聲機前，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手，從架上抽出一張唱片。

動作很熟。

像是做過無數次。

唱針落下。

輕微的沙沙聲先響起，像時間在表面摩擦。

接著，音樂慢慢浮出來。

——不是現在的聲音。

有點遠，有點舊，帶著顆粒感，卻異常清晰。

女聲一開口，屋內像被什麼輕輕壓住。

「春深雨細濕花枝，一縷香魂入夢遲。誰倚長亭聽暮笛，亂紅飛盡不勝思——」

尾音拖得很長。

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冷。

小倩愣了一下。

「這是……？」

她下意識看向林澤。

林澤也皺起眉，顯然沒聽過。

林秀英沒有看他們。

她只是站在那裡，目光落在旋轉的唱片上。

「亂紅。」她說。

兩個人同時一頓。

「亂紅？」小倩重複了一遍，眼睛微微睜大，「是……姚月蓉那首？」

林澤也反應過來：「代表作那首？」

林秀英這才側過頭，看了他們一眼。

很淡的一眼。

「外頭是這樣說的。」

她語氣平靜。

沒有肯定。

也沒有否認。

她伸手，指了指牆上的唱片。

「這些，多半是那個時候留下來的。」

小倩忍不住走近，開始一張一張看。

封套的設計都很舊。

字體細長，排版講究留白，有些甚至還帶著繁複的邊框裝飾。

她輕聲念出來——

「《花樣年華》蘇曼麗歌集　第一輯」

旁邊一張——

「《夜雨流光》曼麗新聲　留聲特錄」

再往下——

「《春聲未歇》盛樂門　原聲紀錄」

林澤也低頭看著，眉頭慢慢皺起。

「幾乎……都是同一個人。」

小倩翻到另一張，封面已經有些斑駁，卻仍能看出當年的精緻——

「《長亭晚唱》蘇氏曼麗　清唱全錄」

她眨了眨眼。

「她當年……有出這麼多張嗎？」

語氣裡已經有點不確定。

林秀英這才開口。

「那時候，唱得好的，本來就不只一張。」

她語氣平靜。

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林澤的視線沒有離開那些唱片。

「現在流通的版本……我好像只看過幾張重製的。」

他指了指其中一張。

「像《花樣年華》這種，現在書上有寫，但實體很少見。」

小倩點頭。

「對，而且封面也不太一樣。」

她又看了一圈牆面。

那些唱片靜靜排列著。

完整。

太完整了。

不像是「收藏」。

更像是——

被留下來的全部。

她不自覺壓低聲音。

「林奶奶，這些……都是您自己收的嗎？」

林秀英沒有馬上回答。

留聲機裡的歌還在放。

那句「亂紅飛盡不勝思」再一次慢慢落下。

她看著那台機器。

過了一會兒，才說——

「有些，不是我收的。」

「大多，都是月蓉姐收的。」

語氣很輕。

輕得像不想讓人聽清。

「那這首〈亂紅〉，也是她那時候作曲的嗎？」

「詞是她填的。」

她的語氣平穩，沒有強調。

就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小倩看了一眼還在轉動的唱片。

「難怪現在都說是她的代表作。」

林秀英沒有接「代表作」這三個字。

她只是看著那台留聲機，慢慢說：

「那時候，這首歌改過幾次。」

「原本的詞，不是現在這樣。」

林澤有點意外。

「有改過？」

「嗯。」

她點頭。

「一句一句慢慢修的。」

語氣很淡。

卻說得很確定。

「有些字，唱到一半才換。」

小倩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歌手不會很崩潰嗎？」

林秀英也輕輕笑了一聲。

很短。

「會啊。」

她說。

「有時候臉色都變了。」

這句話說得太順。

順得像是她親眼看過。

但那個「順」，只是在空氣裡輕輕掠過。

沒有留下痕跡。

林澤只是點了點頭。

「難怪不同版本聽起來會有差。」

他低聲說。

像是在幫這些細節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林秀英沒有再補充。

她只是轉過身，隨手又抽出另一張唱片。

像是把話題，帶回那些東西本身。

「那一批裡，這首還算改得少的。」

她淡淡地說。

唱針再次落下。

另一段聲音慢慢浮出來。

舊時代的聲音，一層一層疊上來。

像是有人，從很遠的地方，一點一點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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