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編號1935：關於我在論文裡重啟的那場名伶死局 - 〈追光者〉

嶺海大學，歷史系辦。

最近，小倩幾乎每天都泡在圖書館和系辦三樓的研究室裡。

書架間堆滿她翻找過的舊報影印本，筆記紙貼滿了螢幕邊框，連電腦桌面都是滿滿的便條與交叉比對的姓名與年份。

她不只是在追查一則歷史新聞，更像是一步步踩進某種記憶的迷宮，愈走愈深。

平日，她在校外的一間書店打工當館員，整理書籍、協助借還書。

最近工作時，因學業與報告常心不在焉，但老闆很了解她，也知道她承受的壓力，所以即便她工作時走神，也從不苛責，只默默關心她的狀態。

若沒排班時，她會在傍晚到學校後門那家小咖啡館坐坐，那裡燈光不刺眼，牆上還掛著一些黑白攝影。

她試圖說服自己是來放鬆的，但手裡的書始終離不開與她研究有關的線索。

她在紙上畫出了一個關係圖——陳志遠、蘇曼麗、明珠、《上海文藝報》、盛樂門，每個名字旁邊都畫著小箭頭，連接著模糊的時間與斷裂的線索。

那天晚上，林澤——新聞系的學長，也是校刊社的資深編輯——正好在咖啡館遇到她，瞥見她桌上堆滿了影印稿和便條紙，好奇地走過來。

「學妹，還在做研究啊。」林澤上前，在小倩對面的桌上坐下。

「是啊，累得夠嗆。」小倩打了個哈欠。

他瞥了一眼桌面，挑眉道：「連蘇曼麗這個名字都找出來了。以前報社那邊好像有人提過她，但資料一直很少。」

林澤皺著眉，一邊翻閱著老報紙的影印本，「不過這名字……我記得她不是很紅嗎？怎麼一查起來，好像整個人忽然消失一樣？」

「我就是在找這個。」小倩無奈的笑。

小倩點開一份掃描版的舊報紙，手指在螢幕上劃過那一排排泛黃的字：「這裡有。1935年，盛樂門歌舞廳首席女伶蘇曼麗猝逝……」

「看起來是上過頭條的。」她低聲念出標題，語氣微頓。

林澤湊近瞄了一眼，笑道：「還真的是頭條，版面不小。」

「可是你看內文，」小倩皺起眉，語速慢了些，「只寫什麼疑似因感情糾葛於後台自戕，然後就是一堆演藝成就、歌壇貢獻……全都很空泛。」

她停頓一下，語氣沉下來：「什麼叫『疑似』？這報導根本沒有查清楚。」

林澤拿過筆電，視線掃到報導最末行，指了指：「而且沒記者署名，只有一個『本報訊』。這也太敷衍了吧？」

「這才怪，」他喃喃說道，「以她當時的紅火程度，不合邏輯。這麼大咖的歌星，死在後台，結果——沒追悼會、沒同行發聲、沒家屬出面……新聞還寫得這麼含糊。」

小倩盯著畫面，眉頭越鎖越緊，聲音也壓得低：「這不可能只是新聞處理不當。我覺得，是有人在刻意壓這件事。」

林澤側頭看她：「妳是說——盛樂門高層？」

小倩搖了搖頭：「不知道，也許是報社裡的人，也可能背後有更大的壓力。但——」

她語氣一頓，眼神瞬間銳利起來：「這種報導怎麼寫的，那些人會不知道？」

林澤沉默了幾秒，又笑起來：「好吧，聽起來妳這研究不只是在挖歷史，是在挖一個當年的黑洞。」

「我也沒想到會挖成這樣。」小倩苦笑了一下。

「一開始只是想做個人物傳記……現在看來，可能要查的比我想像得多。」

林澤忽然拉過自己的筆記本，翻到一頁寫滿時間軸的筆記：「那我也來參一腳吧。反正最近空下來，這種案子比課堂報告有趣多了。」

小倩瞥他一眼：「你確定？這不是什麼風花雪月，可能真的會挖到老報社、老官場的事。」

林澤笑得更開：「妳不是說過，新聞就是要對得起歷史嗎？」

小倩望著他，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們對望一眼，在圖書館微弱的燈光下，像是默契地結成了一個臨時搭檔。桌上的老報紙翻開，沙沙作響的紙張聲，像是一段被塵封的過往正在甦醒。

—————

圖書館外的校園靜得出奇，夜色深沉，時鐘已指向接近晚上十一點半。

小倩提著資料夾，神情略顯疲憊，剛從堆滿舊報影印本的圖書館研究室出來。

夜風帶著微涼，她揉了揉太陽穴，原打算直接回宿舍，卻被身旁的林澤拉住。

「別急著回去，要不要去個地方？」林澤神秘的說。

「都十一點半了……不回去去哪？……哈啊……」小倩白了他一眼，還打了個哈欠，似乎對林澤的話不以為意。

「今晚我帶妳去個地方，保證讓妳清醒起來。」林澤的語氣帶著一絲興奮。

小倩狐疑地看他一眼，但還是跟著走了。兩人從校園後門繞出去，不到十分鐘，眼前便出現了一片熟悉的斷垣殘壁。

月光落在殘破的磚牆上，斑駁的浮雕在陰影裡若隱若現。

小倩猛地停下腳步。

「你——你帶我來這裡？！」

林澤挑了挑眉，像早就料到她會這樣反應。

「盛樂門遺跡，半夜限定版。」他笑著說，「妳白天不是來過嗎？但我保證，晚上完全是另一種感覺。」

林澤說完，已經率先從一處倒塌的圍牆缺口鑽了進去。

「你別亂跑好不好！」

小倩嘆了口氣，只好跟上。

夜裡的盛樂門比白天看起來更加荒涼。

月光從破碎的屋頂灑下來，照在地面滿佈裂痕的瓷磚上。

原本應該氣派的大廳只剩下一圈殘破的石柱，牆面上的裝飾浮雕大多已經風化，但仍隱約能看出當年的華麗線條。

林澤打開手電筒，光束慢慢掃過天花板。

那裡還掛著一盞歪斜的吊燈。

水晶早已缺了大半，只剩幾條金屬骨架垂下來，在風中輕輕晃動，偶爾發出細小的碰撞聲。

「哇……」林澤低聲說，「這個要是修好，應該很漂亮。」

小倩也抬頭看了一眼。

「以前這裡應該是舞廳中央。」她說，「舊報紙提過，盛樂門的主廳能容納幾百人。」

林澤手電筒往牆上一照。

牆面上還貼著幾張早已褪色的海報。紙張幾乎被潮氣侵蝕，只剩模糊的圖樣，但仍看得出女人的側影與誇張的舞台燈光。

「這該不會是當年的演出海報吧？」林澤靠近看了看。

小倩眯起眼睛。

「可能是後來貼的復刻版……原版不太可能撐到現在。」

兩人往裡走去。

地面不只是瓦礫，還散落著各種奇怪的東西——

空啤酒罐、破掉的塑膠袋、壓扁的餅乾盒。

「看來我們不是第一批半夜來探險的人。」林澤笑說。

手電筒光束又掃過一角。

那裡居然擺著一個小小的十字架，旁邊還放著幾根已經燒完的蠟燭。

小倩愣了一下。

「……這誰放的？」

林澤忍不住笑出聲。

「大概是哪個被嚇到的探險者吧，來驅邪用的。」

小倩翻了個白眼。

兩人又往前走了幾步。

忽然，小倩的手電筒停住。

「等等。」

地上有個小小的金屬物體。

她蹲下來，用紙巾把上面的灰擦掉。

那是一支舊口紅。

外殼已經有點斑駁，但金色浮雕的字樣還能勉強看清。

林澤湊過來看。

「這什麼？」

小倩輕聲念出來。

「蜜斯佛陀……」

兩人同時愣了一下。

林澤挑眉：「哇，這不是那個年代的化妝品牌嗎？」

小倩轉了轉那支口紅，剩下唇膏殼。

「如果是真的……」

她抬頭看他。

「那這可能是古董。」

林澤吹了聲口哨。

「那我們今天來對地方了。」

他站起來，手電筒往四周掃了一圈。光束照過殘破的舞台、斷裂的欄杆，最後落在剛才那個十字架上。

林澤忽然笑了一聲。

「其實這地方還有個傳說。」

小倩抬頭看他：「又開始了。」

「我可沒亂講。」林澤聳聳肩，「之前不是有很多人半夜來探險嗎？有人說，只要待到午夜十二點——」

他故意停了一下。

「整個盛樂門會響起鐘聲。」

小倩皺眉：「鐘聲？這裡哪來的鐘？」

林澤手電筒往天花板照了照，語氣像在講都市怪談。

「聽說鐘聲一響，眼前的景象就會變成1930年代最熱鬧的盛樂門。」

他邊說邊用光束掃過那盞破吊燈。

「舞廳燈火通明，舞台上有樂隊演奏，下面的人都在跳舞，還有人說……」

他壓低聲音。

「看見台上有人在唱歌。」

小倩翻了個白眼。

「你這種靈異故事騙不到我。」

林澤笑了笑：「我也沒說是真的。」

就在這時——

遠處走廊盡頭忽然閃過一抹影子。

兩人同時停住。

手電筒光束立刻照過去。

那裡卻只剩一段空蕩蕩的牆。

小倩皺眉：「你剛剛……有看到嗎？」

林澤愣了一下。

「好像……有人。」

風從破窗吹進來，窗框輕輕晃動。

林澤沉默兩秒，忽然露出一個壞笑。

「該不會是蘇曼麗吧。」

小倩瞬間瞪他。

「你不要亂講話！」

林澤舉手投降：「好好好，我閉嘴。」

但兩人還是忍不住往剛才那條走廊多看了一眼。

夜色裡，那裡黑得像通往另一個年代。

而遠處某個方向——

似乎正接近午夜十二點。

兩人站在原地，四周忽然變得格外安靜。連剛才呼呼穿過破窗的風聲也像慢慢停了下來。

林澤看了看手錶。

「欸，真的差不多了。」他低聲說。

小倩白了他一眼：「你該不會還在等鐘聲吧？」

話音剛落——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悠長的聲響。

噹——

聲音低沉而厚重，像某種老式大鐘被緩慢敲響，在夜裡悠悠盪開。

兩人同時僵住。

小倩慢慢轉頭看向林澤。

「……你聽到了嗎？」

林澤皺起眉：「我還以為是你手機鈴聲。」

噹——

第二聲鐘響再次傳來。

這一次更清楚，彷彿從建築深處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傳來。

小倩手裡的手電筒微微晃了一下，光束在牆上亂晃。殘破的海報、人影般的柱子、歪斜的吊燈在光影裡忽然變得格外詭異。

林澤乾笑了一聲。

「欸……這地方附近真的沒有鐘樓吧？」

小倩還沒回答。

不遠處走廊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啪、啪、啪——」

像是有人在碎石地上快速走動。

兩人同時轉頭。

手電筒光束猛地照過去。

走廊盡頭，一道模糊的人影從牆邊一閃而過。

小倩瞬間倒抽一口氣。

「有人——！」

林澤也嚇了一跳：「靠！」

下一秒，不知哪裡忽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像是什麼東西被風吹倒。

整個舞廳空間猛地回盪起聲音。

小倩尖叫出聲：「啊——！」

「跑！」林澤也顧不得探險了。

兩人幾乎同時轉身，手電筒的光束在地面與牆壁間亂晃，腳步聲在空蕩的大廳裡回響。

碎瓦在腳下「喀啦喀啦」作響，他們跌跌撞撞衝過斷裂的柱子、翻過半倒的木板，一路衝向剛才進來的牆洞。

夜風猛地灌進來。

兩人一口氣跑出遺跡，直到跑到街口才停下。

小倩彎著腰大口喘氣，心臟跳得幾乎要衝出胸口。

「你……你下次再大半夜帶我來這種地方——」

林澤也氣喘吁吁地扶著膝蓋。

「我哪知道……真的會有聲音啊……」

兩人同時回頭。

盛樂門的廢墟靜靜佇立在夜色裡。

破牆、殘柱、歪斜的吊燈，全都一動不動。

彷彿剛才的一切——

只是夜裡的一場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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