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編號1935：關於我在論文裡重啟的那場名伶死局 - 〈蝶影密語〉

夜已深，城市的光芒從辦公室落地窗外投射進來，折射在玻璃櫃與斑駁書背上，模糊不清。

整間辦公室只有一盞落地燈亮著，光線溫柔，照得地板像是舊時舞台上殘留的燈痕。

牆邊的百葉窗緊閉，但依稀可見窗外街景的朦朧輪廓，車燈在夜色裡滑過，像一閃而過的記憶碎片。

辦公室四周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收藏品。

牆邊一整面落地書櫃塞滿舊書、剪報與檔案夾，有些書脊早已褪色，卻被仔細封了防塵膜。

櫃頂擺著幾件民國時期的骨董瓷罐與戲曲面具，一旁的小木櫃上則陳列著幾張黑膠唱片，封套泛著舊日的油光，標籤上寫著年代久遠的錄音廠名與歌名。

音響機還是老式的唱臂機，銀針閃著微光，安靜地躺在唱盤上。

牆角立著一張立式留聲機，那種只有老派收藏家才願意珍藏的沉重裝置。

周慧芝坐在書桌後，手裡握著那杯已經微涼的咖啡，視線卻穿過窗外，落在某個無形的角落。

她眉心微蹙，像是在回想，又像是在計算什麼。

書桌上一疊文件攤開，最上頭夾著一張老照片的影印件，照片邊緣已經泛黃——盛樂門，幾個字刺眼又熟悉，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記憶深處。

她沒有去碰那些資料，只是靜靜坐著，任思緒在腦海裡一圈圈擴散開來。

在辦公桌正前方，有一只相框靜靜立著。

裡頭是一張黑白照片。

女人穿著斜襟旗袍，盤髮如雲，眼神婉約卻透著一股倔強。

背景是模糊的布景牆與戲台的邊角，但足以看出她當年風華。

周慧芝的目光飄過那張照片一瞬，眼神閃過一抹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

那不是她第一次望向它，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伸手轉了轉照片的方向，讓它微微朝向自己。

她還記得前幾天午餐時餐廳裡的那一幕。

兩個學生，一疊凌亂的資料，還有那些地名、人名、故事碎片。

她本應袖手旁觀，讓他們自己慢慢去撞牆，去摸索那條布滿塵埃與謊言的路。

但她還是開口了，留下了幾句話。

因為她知道，當一條線被牽動，另一端就不可能再沉默。

她抬手，輕輕轉開那台唱臂機的開關。

唱盤開始慢慢旋轉，老舊的黑膠唱片傳來一陣沙沙聲，緊接著，一段輕柔的曲調在空氣中緩緩響起。

那是舊時代的女聲，帶著輕顫與情緒，被塵封的歲月壓得微微顫抖，卻依舊動人。

周慧芝閉上眼，彷彿在傾聽一個來自前塵的耳語。

她知道，這不僅是記憶的聲音——

也是某種，注定會被喚醒的命運。

唱盤上的旋律依舊緩緩流轉，空氣裡浮著一種難以名狀的舊味道。

她睜開眼，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桌角那張泛黃劇照上。

照片邊緣已有些翹起，畫面裡的舞台燈火明亮，一群穿著戲服的女子倚在化妝鏡前笑語嫣然。

其中一人，身著白底青花紋旗袍，眉眼含情，神采照人。

那一刻，她彷彿回到了童年。

—————

陽光從老屋的木窗斜斜照進來，奶奶坐在地毯上，正一張張整理劇照。

幼年的她靠過去，好奇地捧起其中一張，小心翼翼地問道：

「奶奶，您認識她嗎？」

照片裡的女子在燈光下美得像發光一般，小小的慧芝指著她，眼裡滿是驚嘆。

周洛華愣了一下，望向照片上那張熟悉的臉，聲音低低地開口：「認識，是蘇曼麗。」

她的眼神飄忽了片刻，像是穿越了幾十年風雨，又慢慢收回來：「她真的很漂亮，像是舞台上的光芒……」

慧芝抬起頭來，忍不住問：「奶奶，您以前也唱歌吧？為什麼後來不唱了？」

周洛華的手停住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輕輕撫過照片邊緣。

良久才說：

「那個舞台，看起來光鮮，其實很殘忍。」

「我見過人怎麼被捧起來，也見過人怎麼掉下去。」

她把照片收回，聲音很輕：

「舞台上的女人，沒有好下場。」

年幼的慧芝不懂，只覺得那句話像一段很遠的回聲。

直到多年後，她才明白——

那不是一句評論。

而是一段被留下來的預言。

—————

夜色沉重，兩人輕手輕腳地穿過盛樂門幽暗的側門，舊樓的木地板吱吱作響，空氣裡彌漫著陳年的灰塵與霉味。

「我們不是已經拿到許可證了嗎？幹嘛還要半夜偷跑進來？」林澤低聲抱怨。

「白天來不行嗎？」

小倩走在前面，手電筒的光在牆上晃動，映出舞台後台殘破的布景與斑駁的劇照。

她頭也沒回。

「白天有一堆人在整修，你看得到什麼？說到底，許可證只是開了門，但線索不會自己跑出來。」

兩人悄悄穿過塵封的舞台側門，腳步踏在厚厚的灰塵上，空氣中彌漫著霉味與過往光景的殘影。

「而且你不是之前很喜歡夜探嗎？」她淡淡補了一句，「現在換你怕了？」

林澤一噎。

「那是以前好嗎……以前是好奇，現在是有許可證還搞得像非法入侵。」

小倩輕哼了一聲，推開更衣室的門。

幾排鐵櫃鏽跡斑斑，牆上貼著褪色海報，戲服散落在地，像是被時間遺棄的舞台。

林澤跟進來，手電筒晃了一圈。

「搞不好我們隔天就上新聞了：『兩大學生深夜闖廢棄劇院，疑似著魔。』」

「放心啦，我查過，這邊半夜沒人巡邏，只要我們不碰警報器就行。」小倩一邊說，一邊蹲下來翻動牆角一塊鬆動的地板，神情比他冷靜太多。

她眼神堅定，推開一扇更衣室的門，幾排鐵櫃鏽跡斑斑，貼著褪色的舊海報，還有一些散落的戲服和破碎的道具。

「……拜託，剛剛那邊牆上還掉下一張海報！超詭異的好不好！」

「怕什麼？怕祂來找你……話說回來這是誰啊？之前在資料上沒看過。」小倩瞪了他一眼，一邊用手電筒的燈光把破舊的海報撿起來看。

「那不是重點好嗎！妳真的是……」林澤低聲吼道，但還是咬牙跟上她。

正當兩人低頭翻找什麼時，下一秒——

背後忽然傳來一道清冷的女聲：

「這是我祖母。」

「啊——！！」兩人同時驚叫，像是被人從背後拍了一下般猛地轉身。

極弱的光線下，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站在門口，剪影靜得駭人，兩人頭皮一麻，幾乎以為真撞上了不乾淨的東西。

但當那人往前一步，臉龐逐漸清晰時，小倩的聲音反而更尖了：

「……周教授？！」

林澤瞪大眼睛，比撞鬼還不可置信：「您……怎麼會在這裡？！」

周慧芝無語地看著他們：「怎麼？你們可以半夜來做研究，就不許我出來走走？」

她頓了頓，掃了兩人一眼。

「幾歲的人了，還這麼膽小。」

「這裡是廢墟欸……很危險的教授……」林澤心虛地笑了笑，試圖用玩笑掩飾理虧。

「再說了，不是有給您許可證嗎？還非得半夜進來……」

「線索總是會出現在被遺忘的地方嘛……」小倩小聲補了一句，語氣明顯底氣不足。

周慧芝看了她一眼。

「那也不代表要挑這種時間。」她語氣帶著責備，但更多是無奈，「真以為這裡要拆了就沒人巡邏？剛剛還有人打電話給我，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學生證，遞還給小倩。

「掉在入口處了，下次小心點。」

「謝謝教授……」小倩接過，頓了一下，又忍不住開口，「那個……教授，您剛剛說的祖母，是這個嗎？」

她指向地上那張舊海報。

周慧芝的視線落下去。

停了一秒。

「是啊。」她語氣很平，「她叫周洛華。」

「當年這裡的紅牌之一，人稱『落梅紅』。」

她頓了頓，像是在把某段記憶輕輕壓回去。

「唱腔細，身段乾淨……是很標準的台上人。」

「可惜後來，就再也沒有上過台了。」

林澤聽得眼睛一亮：「那不就是——」

「教授，那您知道蘇曼麗嗎？」小倩直接打斷他，語氣明顯急了。

空氣頓了一瞬。

周慧芝抬眼看她，目光沉了幾分。

「蘇曼麗……」她低聲重複了一次。

「我祖母提過她。」

她慢慢開口。

「說她只要站在台上，就像一束光。」

「唱的是人間悲歡，走的是命運的節奏。」

「紅得很快……消失得也很快。」

她看向兩人。

「你們能在資料裡找到她，已經不容易了。」

「那她……是怎麼消失的？還是……有人讓她消失的？」林澤小聲問。

周慧芝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著他們，眼神像是在判斷什麼。

幾秒後，她才開口：

「你們就是來找這個答案的吧？」

她語氣平靜。

「說實話，我也不清楚全部。」

她頓了頓，視線掃向更衣室角落。

「不過……你們剛剛有什麼發現嗎？」

小倩還沉在剛才那段話裡，一時沒回神。

林澤輕輕拉了她一下，她才驚醒似的反應過來，轉身從角落拖出一個灰撲撲的小盒子。

「我剛剛在那個櫃子最底層找到的。」她說，「藏得很深。」

她把盒子放到一張斑駁椅子上。

那是一個老式木盒，表面刻著模糊的蝴蝶紋，邊角磨損嚴重，鎖扣鏽蝕，像是多年未曾被開啟。

周慧芝低頭看了一眼，眉心微微一動。

「這個……我沒見過。」

小倩將那只繡著蝴蝶的首飾盒輕輕打開。

裡頭靜靜躺著一疊信紙，沒有信封，沒有署名，紙張微黃，邊緣甚至有些碎裂。

「這是……誰寫的？」林澤低聲問。

周慧芝蹲下來，接過信紙。

只看了一眼，神色便沉了下去。

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像確認什麼似的停了兩秒，才低聲唸出其中一段——

「我從來不承認，但妳一定知道。那晚之後，一切就回不去了。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4ycbZdQ43
妳什麼都沒說，我卻明白，妳知道是我。

妳死後，我夜夜夢見妳在煙霧裡跳舞，沒有一句責備，只有一雙看透一切的眼。

妳怪我？妳怨我？妳以為我會怕嗎？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GsdE8u4TZ
我只是比妳更早看清楚：這個世界從來不是善不善良的問題，而是誰狠，誰活得下來。

妳那麼天真，終究是要付出代價的。

但妳放心——我記得妳的眼神，記得妳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6N2ul70LI
我知道，妳會來找我。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AyKKhDarZ
也許不是現在，不是明天，但終有一日。」

三人沉默地望著那封信。

房間裡只剩風聲，與紙張被指尖壓出的細微顫動。

「這是……誰寫的？」林澤喃喃。

「這不是給我們的信。」小倩低聲開口，聲音有些發緊，「這是寫給蘇曼麗的。」

「可是蘇曼麗……已經死了。」林澤喉結動了一下，「而且信裡說得很清楚——她，是被寫信的人害死的。」

空氣又沉了一分。

「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周慧芝合上信紙，語氣重新壓回冷靜，「她知道蘇曼麗不會再回來，但她還是寫下這封信。」

她停了一下。

「像是在等有人替她把這件事翻出來。」

小倩輕聲補了一句：

「就像……我們現在這樣。」

周慧芝沒有回應，只是把信收好。

「你們今晚先回去休息。」她語氣恢復一貫的克制，「後天早上九點，學校門口見。」

短暫的沉默落下來。

灰塵在光裡緩慢浮動，整個空間像被某種看不見的重量壓住。

周慧芝最後又看了那封信一眼。

那一瞬間，她的神色幾乎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收回去。

只是心裡某個名字，被輕輕觸動了——

但她沒有說出口。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9WVKsKm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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