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編號1935：關於我在論文裡重啟的那場名伶死局 - 〈月偏西〉

夜色如絨，燈火如晝。

盛樂門外人潮洶湧，黃包車與汽車齊聚街角，連報童都改口高喊著：「蘇曼麗今晚演出加場，門票售罄！」

門廳內人聲鼎沸，絨毯已被無數鞋履踏得捲起邊角，紙扇揮舞與香水味混成一片。

舞台後場的化妝間內，一盞盞鏡前燈照得人影如玉，白粉與胭脂層層疊疊。

蘇曼麗坐在鏡前，唇角泛著淡笑，正讓化妝師替她補上最後一道眼線。

她穿著銀灰流光旗袍，襯得她膚如凝脂，眼角眉梢皆透著自信與光彩。

化妝師為她描上最後一道眼線，她凝神望著鏡中倒影，唇角微揚，不語卻勝萬言。

一抬眼，連化妝師都忍不住停了手。

「曼麗姐今晚真是仙女下凡，連我都捨不得眨眼了。」化妝師退開一步，輕聲讚道。

「是啊，今晚人又要爆滿啦。」一旁的姚月蓉笑著替她整理披巾，語氣輕快帶點親昵。

「哪有那麼誇張。」

「不誇張，這個月都第幾回啦？」月蓉半帶調侃地問。

「第四回。」蘇曼麗笑了笑，鏡中的倒影卻彷彿有一絲空洞。

「我到現在還是有點不真實的感覺……就像在別人的夢裡唱戲一樣。」

她伸手撫了撫鬢邊鬆落的髮絲，眼角餘光掠過那張擺在化妝台邊的舊戲票——

上頭印的是她第一次正式擔綱主角的那場戲，距今不過半年，卻像隔了一生那麼長。

場場加演、日日爆滿、報紙上的專欄開始寫她是「新世代之光」，就連楊老闆都難得對她客氣起來。

她原以為成功是一步一步拼來的，沒想到竟會如此猛烈地落在自己頭上。

這些日子她走得太順，順得近乎不真實。

自從那場風波後，明珠的名字幾乎從主廳的看板上消失，只剩幾場支撐副廳的零星演出。

她曾私下問過高層，但高層只是含糊地說明珠身體不好，要休息一陣子。

可她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月蓉看著她，眼神不再打趣，語氣也溫柔起來：「曼麗姐，妳不要這麼想……妳是有真本事的。」

「這舞台上的光打得越亮，陰影也越深。」曼麗伸手摸了摸月蓉的頭，輕聲說道。

月蓉神色一頓，似懂非懂的理解曼麗說的話。

其實，她悄悄去過一次明珠家。

那天沒有通知，也沒有理由。

只是心裡某個地方一直在發熱，像是有什麼東西不去確認就會失去重量。

門鈴按下去的時候，她甚至有一瞬間想轉身離開。

但門還是開了。

明珠站在門後。

沒有化妝，頭髮鬆散，整個人比她記憶裡瘦了一圈。

最讓她停住的，是那雙眼睛。

沒有怒意，也沒有情緒。

只是空。

像是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看過任何人。

「怎麼有空來？」明珠的聲音很輕。

不冷，也不熱。

只是沒有力氣。

曼麗怔了一下，準備好的話忽然全散了。

「我只是……想來看看妳。」

明珠看著她，沒有讓開，也沒有關門。

停了幾秒，她側過身。

「進來吧。」

語氣像對一個陌生的客人。

屋子裡很安靜。

窗簾半掩，光進不來，空氣有點悶。

茶几上堆著劇本，邊角皺得厲害，像是被反覆翻過又放下。

明珠沒有招呼她坐，只是靠著牆站著。

像是坐下會讓她更累。

「聽說妳現在很好。」她忽然開口。

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公式化的祝賀。

「每一場都滿。」

曼麗喉嚨微緊。

「明珠……」

她只說得出名字。

明珠輕輕笑了一下。

沒有溫度，也沒有敵意。

只是疲倦。

「現在大家也很少提我了。」

停了一秒，她補了一句。

「也好。」

空氣沉了一瞬。

曼麗看著她，忽然有一種很陌生的感覺。

眼前這個人明明還在呼吸，卻像是已經被這個舞台遺忘很久。

不是輸。

是被抽走了什麼。

「我不是來取代妳的。」她低聲說。

這句話出口時，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

明珠看著她，很久。

久到她以為對方不會回應。

「我知道。」明珠終於說。

語氣很平。

「但也不重要了。」

她轉頭看向窗外。

「反正位置一直都會有人坐。」

她停了一下。

「只是坐久了，才會以為那是自己的。」

曼麗指尖微微收緊。

她想反駁，卻找不到任何語句。

明珠重新看向她。

這一次，眼神終於有了變化。

不是恨，也不是不甘。

是疏離。

像是在看一個仍然相信舞台的人。

「妳很好，曼麗。」她說。

這句話很輕。

「只是……別太相信自己站在哪裡。」

她說完，沒有再說話。

也沒有送客。

只是安靜站著。

像一個已經不屬於這個故事的人。

空氣靜了幾秒。

像是什麼話還卡在中間，卻已經不打算說出口。

——

就在那一瞬間，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是陳志遠。

「可以進來嗎？」

她笑起來，聲音裡帶了點真正的暖意：「你還要問？」

志遠推門進來，手上還拎著一袋東西。

「曼麗，我路過點了妳最愛的那家擂沙圓。」

姚月蓉識趣地笑了笑，把東西收好便起身：「那我先出去，你們慢慢吃。」

門闔上，只剩兩人。

志遠沒有急著說話，只是先把袋子放下，像是早就知道這段時間不會被打擾。

他走近，動作熟練地從袋子裡拿出小盒，替她拆開。

「還熱著呢，趁熱吃。」

曼麗望著那盒點心，忽然笑了：「你怎麼記得這些？」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想答案。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記得了。」

他沒有看她。

只是把盒子擺到她手邊剛好舒服的位置。

「妳不喜歡太甜的，所以我請他們少放糖。」

語氣很輕，像只是隨口一提。

但他沒有問。

也沒有確認。

像是早就知道。

志遠看著她，忽然從背後環抱住她。

動作很自然，像這件事已經做過很多次。

「妳真的愈來愈讓人挪不開眼了。」

曼麗故作輕鬆：「我不過是照本宣科。」

「不對。」

他搖頭。

「有些光，是天生就會發亮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輕輕收緊了一點。

像是在確認她還在。

但又很快鬆開。

不讓她察覺。

她愣了一下，笑容慢慢凝住。

那句話，彷彿從什麼回憶裡飄出來——

似乎，在哪裡，也有人這麼說過。

她低頭掩住眼神：「別這麼說，會叫人以為我沒付出過。」

「我知道妳付出過什麼。」他靠得近了些，語氣低沉而真誠，「但妳要知道，妳值得。」

「別讓我得意忘形。」曼麗轉過身，輕吻了他一下。

「如果妳要飛，」他說，「我只希望我在妳的雲下。」

曼麗笑而不語，只望著他，像是想從他眼中讀出某種不曾說出口的答案。

窗外鑼聲響起，下一場即將開演。

而她心裡卻浮起另一個名字——

那個如今沉默地躲在副廳深處，不知是否還在等燈光再度落下的人。

—————

盛樂門副廳的出口冷清寂寞，只有一道泛黃的燈光斜照在牆角，照出幾張捲邊的舊海報。

明珠坐在化妝鏡前，手中還夾著沒來得及卸下的假睫毛，整整五分鐘一動不動。

鏡中的她疲憊又陌生。

白粉未補、眼影暈開，唇色也早已褪去——

她一向最在意的唇色，如今也懶得補了。

她低頭瞥了一眼今日節目單，名字被夾在兩個新人之間，後頭是一場群戲。

她原本是閃亮的主角，如今卻只能湊數。

後台只剩打掃的傭人與散場的劇務。

她穿上外套，悄悄從後門開車離開，沒人喊她，也沒人留她。

整座副廳像一具空殼，冷得像冬夜。

車開到霞飛路街角時，她停在一家熟悉的菸酒店前。

她原就抽菸、也偶爾喝點酒，但那是習慣，從沒成為依賴。

而如今，菸和酒幾乎成了她撐過每一晚的命脈。

她推門進去，買了一包煙、一瓶威士忌，熟門熟路，像例行公事。

老闆不再多問，她也不再解釋。

回到家，沙發仍維持昨晚的樣子，燈也只開著走廊那盞微弱的壁燈。

茶几上擺著摺皺的劇本、覆灰的獎盃和幾張泛黃的舊照。

她點上菸，動作熟練得像完成一場排演。

第一口吸得太狠，煙霧衝進喉頭，她猛地咳了一下，卻沒停，反而深吸第二口，像要把所有鬱氣燒光吞盡。

她知道這樣不好，也知道自己正在往一個陌生的方向滑落。

可當她在副廳卸妝後，望著鏡中無光的雙眼時，她只覺得——

至少這些煙霧與酒意，不會背叛她。

她猛地想起那場酒會——

她失了分寸，說了不該說的話，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父親暴怒，高層冷眼，主廳看板不再有她的名字，只有副廳那些撐場的戲。

而蘇曼麗——她曾一手提拔的蘇曼麗，如今被捧上雲端，演出一場接一場。

報紙說她是「明日之星」，就連那個最拜高踩低的楊老闆，對她的態度也是畢恭畢敬，不敢有絲毫怠慢。

沒人敢問、也沒人敢說。

她知道不是蘇曼麗的錯。

但她知道，也聽得到。

每個劇務交頭接耳、每句旁人提及的「曼麗姐」，都像針刺進她心裡。

她一口飲下威士忌，辣得她皺眉，卻沒放下杯子。

她從抽屜裡拿出那瓶還沒用完的古龍水，是蘇曼麗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

她盯著它看了很久，最後猛地丟進垃圾桶。

玻璃破裂的聲音，像是她自己某塊支撐已久的東西斷了線。

她靠回沙發，菸還夾在指間，威士忌也沒蓋上瓶蓋。

她望著天花板那條不明顯的裂縫，像在看一場結束不了的戲。

「誰說只要努力，就能留在光裡？」

她眼神一點一點暗下去。

光，不再為她亮。

可她還沒死心。

只是現在，菸和酒，成了她唯一還能點亮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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