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編號1935：關於我在論文裡重啟的那場名伶死局 - 〈代價之名〉

人聲未歇，燈影浮動。

方才那一圈談笑聲還在擴散，笑意與評價混在一起，像水面上的光，晃得人眼花。

明珠從人群中退開。

唇邊的笑還在，卻已經不屬於她。

她走到側廳邊緣，停下來，沒有急著融入另一圈人。

手中的酒杯微微晃了一下，她卻沒有喝。

剛才那些話，她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

也一樣，一點都不想再聽。

「談完了？」

聲音從側後方落下。

沒有情緒，也沒有溫度。

明珠眼神微微一沉，隨即轉過身。

葉庭光。

他站得不近，卻精準地卡在她退路上，像是早就看準她會往這裡來。

「嗯。」她應了一聲。

沒有多餘語氣。

他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一件已知的事。

「這種場合，少開口。」他淡淡道，「話多了，人就輕了。」

明珠沒有看他。

視線落在遠處晃動的人影上。

她聽著，卻沒有任何要回應的意思。

他像是不在意她的沉默，語氣依舊平直：

「顧那邊，分寸拿好。」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瞬。

「還有——」

他終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沒有怒意，也沒有關心，只是單純的衡量。

「別給我惹事。」

簡單、乾脆。

像是在處理一件可能出錯的物件。

明珠指尖微微收緊。

不是因為被壓，而是某種早已習慣的厭倦。

她抬眼，神色已經乾淨得沒有情緒。

「不會。」她說。

語氣平直，甚至比他更冷。

她的父親看了她一瞬，像是在評估這句話的可信度，隨即點了點頭，沒有再停留。

他轉身離開，很快融入人群之中。

像從未靠近過。

明珠站在原地。

一動不動。

幾秒之後，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疏離。

像是把剛才那段，直接從自己身上剝掉。

她正要轉身——

「明珠小姐。」

聲音帶著笑意，從身側落下。

過於從容，也過於理所當然。

她停住。

轉頭。

一名身著深色中山裝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眼神灼灼地盯著她。

他是政務部副秘書長丁永昌，素有權勢，素來口出輕薄。

「方才那一段，我聽見了。」他笑，「難得。」

明珠看著他。

沒有迎合，也沒有回避。

「多謝。」

語氣乾淨，沒有溫度。

丁永昌像是對這樣的反應更有興趣，往前一步。

距離被縮短了一點。

剛好越界。

「難得有這樣的聲音——」他抬了抬酒杯。

「不如賞個面子，陪丁某喝一杯？」

語尾帶笑，卻沒有半點商量。

明珠唇角微微一動。

那不是笑。

「唱戲的是我，」她語氣平穩，「應酬的是別人。」

她看著他，眼神乾淨得近乎冷。

「若談合作，自有掌事的人安排。」

周圍幾道目光已經悄然投來。

丁永昌愣了一瞬，隨即笑出聲來。

「好，好。」他晃了晃酒杯，像是覺得有趣，「這上海灘說到底，還不是我們幾個點頭的事？」

他語氣輕鬆，卻一字一句往下壓。

「明珠小姐這樣的人物——唱得好，長得又標緻——」

他微微前傾。

聲音低了幾分。

「要是肯常陪陪我們幾個老爺子說說話，哪條路走不順？」

周圍人聲開始變得模糊。

像是有意無意地，慢慢圍了過來。

「以後——」他笑了一下，「誰還敢不給面子？」

話落的同時，他的手已經伸了出去——

要碰她的手腕。

那一瞬間，明珠動了。

沒有猶豫。

也沒有多餘情緒。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直接落在他臉上。

聲音不算特別大，卻在這樣的場合裡，清晰得過分。

整個廳內像是被按住了一瞬。

酒杯停在半空，談笑聲戛然而止。

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在同一刻聚了過來。

丁永昌的臉偏了一下。

他愣住了。

像是從未預想過這種結果。

明珠站在原地，手已經收回。

她看著他。

沒有怒意。

也沒有退意。

「我說過。」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楚。

「我唱戲，不陪笑。」

空氣一下子緊了起來。

下一瞬——

「妳——！」

丁永昌猛地回過頭，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怒意幾乎壓不住。

「妳知道我是誰嗎？！」

聲音不再壓低。

已經是失控。

明珠看著他，神色毫無波動。

像是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你可以是誰，」她淡淡道，「但我不是誰的玩物。」

四周低聲議論已經壓不住地擴散開來。

「她瘋了嗎——」

「那是丁永昌——」

「這下完了……」

聲音一層一層疊起。

人群迅速往這裡靠攏。

丁永昌臉色鐵青，手中的酒杯猛地一抬——

酒液晃出杯口。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要往她身上潑去。

「賤人——」

話未出口，一旁的隨從已經急忙伸手攔住。

「丁爺——！」

幾隻手同時上前，將他的動作壓了下來。

場面一瞬間混亂起來。

而就在這時——

「丁先生。」

葉庭光已經走近，聲音穩得像什麼都還在控制之中。

他沒有看明珠，第一眼先落在丁永昌身上。

「年輕人不懂分寸，衝撞了您，是我們招待不周。」

語氣恭敬，沒有半分怠慢。

他伸手，像是要接過那杯酒。

「這杯，我替她敬您。」

丁永昌卻沒有動。

他盯著明珠，眼神陰沉得幾乎發冷。

下一瞬，他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不太好聽。

「不懂分寸？」他慢慢轉頭，看向葉庭光，「葉先生這話倒是說得輕巧。」

周圍已經有人停了交談，目光一點點聚過來。

他掃了明珠一眼，笑意帶著明顯的輕蔑。

「唱戲的，脾氣倒是不小。」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Jx0e8yqaE
「還當自己是什麼正經人物了？」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往下一壓，帶著赤裸的惡意：

「這種人，本來就是誰看上了就能帶走的，還談什麼分寸？」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0JZ38PLRw
「連點規矩都不懂，說白了——」

他嗤笑一聲，吐字清楚：

「有娘生，沒娘教。」

這一句落下，周圍的空氣明顯一滯。

有人低聲吸氣。

有人立刻別開視線，像是不敢多看。

明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指節泛白。

她的眼神，終於動了。

不是慌，也不是退。

是冷意底下，壓不住的一點鋒利。

而葉庭光的手，還停在半空中。

沒有收回。

也沒有再往前。

「一個唱戲的——」丁永昌語氣越發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誰給她這麼大的膽子，在這種場合動手？」

他掃了一眼四周，像是刻意讓更多人聽見。

「這種場合，這種人也敢帶進來？」

幾句話，句句往下壓。

不是針對她一個人。

是要把她整個位置，當場踩碎。

人群的議論聲變得更低，卻更密。

聲音一層一層往外擴。

葉庭光的神色沒有變。

至少表面沒有。

他依舊站得端正，唇角甚至還維持著一點應對的弧度。

只是那弧度，比剛才更淺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丁永昌身上。

很穩。

「是我們疏忽。」他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和，「讓您見笑了。」

沒有辯解。

沒有反駁。

甚至沒有替明珠說一句話。

像是把所有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收。

丁永昌冷哼了一聲，顯然還未消氣。

「葉先生，這上海灘的場子，不是誰都能站的。」他語氣帶著警告，「今天是我，還好說話。」

他頓了一下，眼神更冷。

「換了別人——她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這一句話，像刀一樣壓下來。

葉庭光終於微微收回手。

動作很慢。

幾乎看不出情緒。

「您說得是。」他低聲道。

語氣依舊不變。

可那一瞬間，他的眼神，明顯沉了下去。

不再是剛才那種圓滑的應對。

而是一種——

壓住的東西。

沒有人看得很清楚。

但氣氛，已經變了。

丁永昌看了他一眼，似乎也察覺到什麼，卻沒有深究，只是冷笑了一聲，將酒杯往旁邊一遞。

隨從立刻接過。

場面被強行往回收。

有人開始說笑，有人刻意轉移話題，音樂聲重新被放大。

宴會，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可人群之間的距離，已經悄悄改變。

而明珠，始終沒有開口。

她站在那裡，神色冷淡。

像是方才那一切，都與她無關。

卻也沒有退一步。

不遠處——

陳志遠仍站在人群邊緣。

他的目光沒有移開。

比剛才更深。

也更複雜。

—————

夜色壓在洋樓外牆上，像一層洗不掉的墨。

宴會散了。

賓客的車聲遠去，最後一盞汽燈熄滅時，整座樓才真正安靜下來。

殘留的酒氣混在廊道裡，沿著長長的走廊緩慢沉降。

明珠站在更衣室鏡前，正解開耳側的髮夾。

她已恢復成一個不屬於任何舞台的人。

指尖停了一瞬。

她看見鏡中自己。

下一秒，門被推開。

沒有敲門。

也沒有通報。

「妳瘋了嗎？」

聲音從背後落下。

低、冷、熟。

像一把長年沒入水裡的刀。

明珠沒有回頭。

「我以為你會更早來。」

她語氣平得幾乎沒有起伏。

葉庭光走進來，影子壓過鏡面。

「早來？」他冷笑，「早來看妳把我的臉，一點一點撕乾淨？」

明珠終於抬眼。

鏡中與現實重疊。

「你還有臉？」

空氣一瞬間凝住。

葉庭光的聲音壓低，卻更重：

「妳知道丁永昌是什麼人？」

「知道。」

「那妳還動手？」

明珠把髮夾放下。

金屬碰桌聲清脆。

「他碰我。」

「還說我有娘生，沒娘教。」

短暫沉默。

葉庭光往前一步。

「這裡是上海。」他一字一字道。

明珠終於轉身。

她看著他。

很直。

也很冷。

「所以就可以讓人隨便碰？」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葉庭光的臉色徹底沉了。

他沒有立刻回應。

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

停了很久，他才低聲開口：

「妳以為妳現在這身骨頭，是誰給妳撐起來的？」

他冷笑一聲，聲音隨即壓下去。

「在那種場合，當著外賓、當著那些大官的面，妳一個戲子打了丁永昌——妳知道這件事會帶來多大麻煩嗎？妳讓我怎麼跟他們交代？」

明珠沒有退。

「那你交代得很好。」

她語氣很淡。

「剛才低聲下氣陪笑賠罪的樣子，也挺體面。」

她抬眼看他。

「我不後悔。」

葉庭光臉色一沉，聲音驟然拔高：

「我今天在場還能替妳擋，明天呢？後天呢？」

「丁永昌是什麼人，妳不知道？」

他往前一步。

「他一句話，不要說上台——妳連上海都待不下去！」

「那就不上了。」

明珠回答得極輕。

像是早就想過。

這一句，像點燃最後一根線。

「葉蘭心——！」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聲音在廊道裡回震。

明珠抬眼。

語氣仍然冷。

「我說了，我叫明珠。」

「妳不要命了是不是？」

葉庭光逼近一步，眼底壓著怒意與失控。

「妳真以為憑妳一個人，能對抗整個上海灘？」

明珠看著他。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我從不靠誰活，也不打算為誰低頭。」

這一句，像是徹底撕開什麼。

葉庭光盯著她。

眼神忽然變了。

不是怒。

而是更深、更冷的東西。

像壓了很久的舊傷被翻出來。

他低聲道：

「妳還真是像極了妳娘。」

明珠眼神一緊。

「嘴巴硬，骨頭也硬。」

他冷笑了一下。

「最後還不是——」

「夠了！」

明珠猛地轉身。

聲音第一次失去冷靜。

「你到底還想在我娘身上潑多少髒水？」

她一步逼近。

眼底是壓著多年的火。

「她是你逼走的。」

「你想捧她出頭，她不從；你說她配不上葉家，她就不爭。」

「她從沒低頭，也從沒賣過自己。」

「最後她寧可消失，也不願活在你的陰影裡。」

葉庭光臉色陰沉。

「她自己選的路，能怪誰？」

明珠笑了。

但那笑意很冷。

甚至帶著一點碎裂感。

「她連娘家都沒回。」

「你贏了。」

「讓她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她抬眼看他。

「但你別高興太早。」

「我不是她。」

「我會站在你面前，看著你垮掉。」

空氣一瞬間死寂。

葉庭光盯著她。

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開口。

聲音低得像冰：

「蘭心，妳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給的。」

「既然妳要這麼走下去——」

他停了一下。

「那就別怪我。」

他抬眼。

最後一擊落下。

「從今天起，妳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誰再敢給妳安排演出、寫妳的名字、讓妳站上舞台——」

「我一個個拔掉。」

明珠身體幾不可見地一震。

但很快收住。

像什麼都沒發生。

葉庭光逼近一步。

聲音冷到極致：

「我倒要看看。」

「沒有葉家。」

「妳能走多遠。」

這一次，明珠沒有再回。

她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

冷到沒有餘地。

然後轉身。

紅裙掠過走廊。

像一簇火被硬生生抽離。

腳步沒有停。

也沒有回頭。

葉庭光站在原地。

胸口起伏。

指節發白。

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的隨從低聲開口：

「葉先生……這樣下去，恐怕會失控。」

「小姐現在的狀況，已經不好控制了。」

停了一瞬。

那人試探性地補了一句：

「要不要……另找一個聽話的？最近有個人選，乾淨，也識時務。」

葉庭光沒有回頭。

沉默很久。

然後冷冷開口：

「這裡是我一手撐起來的。」

他聲音不高。

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誰紅。」

「誰退。」

他停了一下。

最後一句落下——

「我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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