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編號1935：關於我在論文裡重啟的那場名伶死局 - 〈入幕之賓〉

燈光已經換過一輪。

舞台上的人影換了，聲音也換了調子，熱鬧重新被拉回來，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蘇曼麗與陳志遠一前一後回到廳中。

她的步子穩。

神情也穩。

剛才走廊裡的一切，被她壓在更深的地方。

姚月蓉站在舞台側邊，剛退下來，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笑意。

她不是主唱，只在合聲裡佔了一小段，卻仍然明亮得像整場都是她的。

她一眼就看見了蘇曼麗，立刻迎上去。

「曼麗姐！」

她聲音輕快，裙擺帶著一點還沒收住的節奏。

「妳剛剛去哪了？」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4ZXGDjy2t

她湊近，語氣帶著點小小的埋怨，卻更像撒嬌，「我還想找妳呢。」

蘇曼麗看著她，停了一瞬。

剛才走廊裡的聲音，忽然又浮上來——

心口那一點悸動，沒有消失。

只是被她壓得很低。

低到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出去透了口氣。」

「難怪找不到妳。」她笑，「我剛剛那段，有沒有走音？」

她說這話時，眼睛亮亮的。

不像是在確認。

更像是在等一個肯定。

蘇曼麗看著她。

然後點了點頭。

「沒有。」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ElV4mOScD
她頓了頓。

「很好。」

姚月蓉一下子笑開，像卸下一整場緊張。

「我就知道！」她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她說著，又低聲道：「不過站在台上，其實也沒那麼可怕。」

「燈一亮，好像就只剩下音樂了。」

蘇曼麗沒有回話。

只是輕輕看了她一眼。

那句話，她曾經也想過。

但不是那樣的。

月蓉說的，是安心。

而她——

想到的，卻是有人在看。

而且看得太清楚。

廳堂裡人聲再起。

音樂也重新鋪開。

一切都在往前走。

像什麼都沒有停過。

—————

「今晚，我們特別邀請了盛樂門的當家花旦——明珠小姐，為各位獻上一段風華絕代的演出！」

話音剛落，聚光燈尚未完全落定。

人聲還沒完全接上下一段音樂時，蘇曼麗就先感覺到視線。

「原來妳在這裡。」

聲音不高。

卻剛好落進兩人之間。

蘇曼麗轉頭。

明珠站在不遠處，神情平靜。

那一眼，不重，卻讓人無法忽視。

姚月蓉先笑著打招呼：「明珠姐！」

語氣裡帶著自然的親近與一點仰慕。

明珠這才微微轉了視線。

對她點了點頭。

「唱得不錯。」

語氣平穩。

不像誇獎。

卻讓人聽了安心。

姚月蓉立刻笑開，還想再說什麼，卻被場上的燈光一瞬間壓了下來。

燈光再亮起時，她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回人群裡。

掌聲開始聚攏。

主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推進的節奏——

「讓我們掌聲歡迎——明珠小姐！」

光，終於落下。

明珠沒有再說話。

只在轉身前，看了蘇曼麗一眼。

那一眼很輕，卻像記住了什麼。

蘇曼麗沒有動，只回望了一瞬。

明珠已經走向舞台。

步子不快。

卻穩。

像她一出現，這場燈光，本來就該落在她身上。

掌聲漸盛。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線。

她沒有回頭。

裙擺掠過地面，聲音極輕。

卻比方才任何一段音樂，都更清楚。

——

然後，她上台。

一襲銀灰緞面長旗袍，緄邊繡著細細的白鶴，燈下泛著一層冷光。

她站定。

沒有急著開口。

只微微抬眼，將全場掃過一遍。

那一瞬間，像是在確認——這裡，已經是她的場子。

她才輕輕一頷首。

開口。

「胭脂冷兮燈花淺，人間聚散兩難全……」

聲音落下來，比方才任何一段都更穩。

不只是好聽。

而是有去處。

一字一句，都像被她握在手裡，再放出去。

曲子起伏之間，她不急著推高情緒。

反而在低處多停了一瞬。

讓人不得不跟著她走。

不像被打動。

更像被帶走。

一曲《秋水歌》，轉折百回。

聲線時而低迴，時而收緊。

如細雨落檐。

如絲綢拂面。

卻在最輕的地方，反而最讓人難以抽身。

廳堂裡漸漸安靜下來。

連原本交談的人聲，也不知何時停了。

甚至連幾位外國使節，都不再交頭接耳，只是看著台上。

曲終。

她沒有拖長尾音。

只在最後一字落下時，輕輕收住。

像是刻意把人留在那一刻。

然後——放開。

掌聲驟起。

比剛才更響。

也更亂。

不像禮數。

更像是來不及壓住。

明珠微微頷首。

神情不變。

像這一切，本就在她預料之中。

她退下舞台。

很自然地。

像從光裡走回人間。

不急。

也不回頭。

不多時，她已換上一襲淺金色流蘇小禮服。

在侍者引領下，步入賓客之中。

她舉止從容。

應對得體。

言語不多，卻句句到位。

沒有半分迎合。

反倒讓人不自覺地向她靠近。

像這場宴會——

不是她被邀來。

而是，她選擇出現在這裡。

——

酒後低語四起。

笑聲變得鬆散，語句也開始失去分寸。

有人低聲道：

「這明珠小姐可真不簡單，不只唱得好，還長得漂亮。看這派頭、這風姿，真不像草根出身，倒像是哪位世家小姐。」

另一人附和，語氣帶著酒意的輕浮：

「那眉眼倒有幾分像葉主任？」

這句話一出，周圍幾人頓時低笑。

笑聲不大，卻帶著明顯的試探與暗示。

「難不成是——？」

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人群裡幾位記者也在低聲交換眼神，筆尖停在紙上，卻沒有真正落下。

像是在等一個可以被寫成標題的答案。

明珠正好聽見。

她沒有立刻變臉。

只是停了一瞬。

然後輕輕一笑。

笑意很淺。

「我若真有那樣的背景，也不用靠這把嗓子。」

她語氣平穩，像是在談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這點姿色，也攀不上。」

她微微側頭，看向說話的人。

目光不重。

卻讓對方不自覺收了一點笑。

「再說，我家早亡，姓甚名誰，全靠自己拼。」

她頓了一下。

語氣仍然平。

「若真像誰，那也只是巧。」

話落。

場面短暫安靜了一瞬。

像有人剛剛才意識到，這句話不能再往下接。

幾個原本在笑的人，也慢慢收了聲。

葉庭光站在不遠處。

臉色微動。

但沒有開口。

只是目光更沉了一點。

空氣微妙地繃緊了一瞬，又被酒會的音樂重新沖淡。

就在這時，明珠忽然轉過視線。

她在角落停住。

那一瞬間，像是看見了什麼熟人。

她挑了挑眉。

舉杯。

「這不是我們的陳大主編嗎？」

語氣帶著一點輕笑。

卻不是親近。

更像是——點名。

「記者先生今晚怎麼有空？」

陳志遠轉身。

回以舉杯。

動作從容。

但眼神沒有完全鬆開。

「明珠小姐唱得好，自然該親耳聽聽。」

明珠輕輕抿唇。

笑意更淡了一點。

「你一向只聽新聞價值。」

她語氣輕慢。

「今晚也算值回票價？」

陳志遠看著她。

停了一瞬。

「如果明天早上各報頭條都是——『當家花旦技驚四座』，我也不奇怪。」

他頓了一下。

語氣仍平。

但眼神卻略微低了一分。

「只是……」

他停住。

像在衡量該不該說。

然後才開口：

「妳今晚太鋒芒畢露了。」

「小心招來不該惹的人。」

明珠看著他。

沒有立刻回。

她的笑意仍在。

卻薄了一層。

「怕鋒芒，就不要上台。」

她說。

語氣很輕。

但沒有退。

「不過謝謝提醒。」

話音落下。

那一瞬間，空氣像短暫鬆了一下。

但很快，又被新的聲音填滿。

笑聲還沒完全散去，旁邊幾道身影已經靠近。

先開口的是陳業昌。

五十出頭，上海《華商週刊》最大投資人之一，早年做紡織起家，後轉金融與媒體。

他手裡的雪茄沒有放下，隔著煙霧看她。

「明珠小姐。」

他舉了舉杯，語氣仍然慢條斯理。

「剛才那一段，確實精彩。」

他笑了一下。

「若放在報刊版面上，至少能帶動三天銷量。」

明珠看了他一眼。

沒有立刻接話。

只輕輕一笑。

「陳先生看戲，還是看數字？」

陳業昌也不惱。

反而笑得更淡。

「在上海灘，這兩者是一樣的。」

另一側，有人已經笑著插進來。

顧大川。

四十多歲，早年做過投資銀行合夥人，後因幾次風波轉向娛樂與報業，脾氣烈，說話直，酒一上頭就更不遮掩。

他晃了晃酒杯，視線落在明珠身上。

「昌哥說話太文氣了。」

「明珠小姐這種人，在台上太安靜，反而浪費。」

他語氣帶笑。

卻帶著明顯的侵入感。

「觀眾要的是情緒，不是克制。」

「剛才那一段——收得太乾淨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評估。

「有點可惜。」

明珠看著他。

這一次笑意沒有加深。

陳志遠則站在稍後一點的位置。

沒有急著加入。

等兩人說完，他才慢慢開口。

語氣依舊冷靜。

「顧爺的說法，是市場邏輯。」

他看向明珠。

「但市場不一定等於長久。」

停了一瞬。

「明珠小姐剛才那一版，如果寫進報紙，有兩種解讀方式。」

「一種是『驚豔』。」

「另一種是『太鋒利』。」

他微微一笑。

「看誰來定義。」

明珠聽著。

沒有打斷。

也沒有退後。

只是靜靜站在原地。

像被三種語言同時包住——

數字的、情緒的、敘事的。

她沒有立刻回話。

只是把酒杯輕輕轉了一圈。

指尖很穩。

然後她抬眼。

看向三人。

笑意仍在。

卻比剛才淡了一層。

「原來一首曲子。」

她語氣很輕。

「可以有這麼多種用途。」

停了一瞬。

「受教了。」

然後她看了三人一眼。

像是把他們的語氣、身份、立場，全都收進去。

最後才開口。

聲音依舊柔。

但比剛才更薄一點。

「那就麻煩各位——」

她頓了一下。

「替我寫得好看一點。」

明珠說完，沒有再停。

她把酒杯輕輕放回侍者托盤。

動作很輕。

卻像是把這一段對話一起放下。

沒有等回應。

也沒有再看任何人。

她轉身。

金色裙擺在燈光下微微一晃，很快融進人群邊緣。

人聲還在。

笑聲還在。

酒會還在繼續。

但她已經不再參與。

陳志遠的目光跟了一瞬。

沒有叫住。

也沒有移開太快。

只是停在她離開的方向。

像是晚了一拍。

「還真有脾氣。」

顧大川低聲笑了一句。

陳業昌則慢慢吸了一口雪茄。

「有脾氣的人，在上海不多。」

陳志遠沒有說話。

只是把酒一飲而盡。

——

音樂重新流動。

人群再次交錯。

剛才那一瞬的停頓，被新的談笑覆蓋。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有些人知道。

那句「寫得好看一點」——

不是請求。

也不是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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