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編號1935：關於我在論文裡重啟的那場名伶死局 - 〈未落的心跳〉

午後的光從高窗落下來，斜斜照在地板與譜架上，空氣裡浮著細細的灰塵，像一層看不見的紗。

排練室裡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曼麗站在中央，手扶著譜架，目光落在譜紙上。

她開口唱——

「煙水隔天涯，伊人何處家。一聲輕喚無人應，風動落花斜……」

聲音柔軟，帶著她一貫的細膩與韻味，只是——

情緒像飄著，沒有真正落下來。

一旁的姚月蓉坐在椅子上，雙手托著臉，專心看著她。

她比曼麗年紀小些，眼神還帶著一點未經世事的直白與乾淨。此刻她微微歪著頭，似乎在努力抓住曼麗聲音裡哪裡不對。

曼麗繼續唱著——

「舊夢，伊人、伊人……」

聲音忽然輕了一拍。

——書市。

陽光從棚架的縫隙灑下來，人聲雜沓，書頁翻動的聲音此起彼落。

她站在書攤前，指尖剛碰到書脊——

下一瞬，書堆晃動。

還來不及反應。

一隻手忽然伸過來。

撐住。

拉住。

溫度、力道、呼吸——

心跳亂了。

「曼麗姐？」

聲音忽然插進來。

她的歌聲斷了。

曼麗一愣，眼神像從很遠的地方被拉回來，微微發散了一瞬，才重新聚焦。

姚月蓉眨了眨眼，有點困惑地看著她：「妳剛剛……唱到一半停了。」

曼麗怔了一下，下意識低頭看向譜紙，像是想掩飾什麼：「有嗎？」

「有啊。」月蓉站起來，走近幾步，語氣很直接，「而且妳剛剛那句，情緒怪怪的。」

她想了想，又補一句：「不是不好聽，就是……不像妳。」

這句話說得很誠實。

曼麗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笑了一下，但笑意有點淡：「可能今天狀態不太好。」

「不是狀態的問題吧。」月蓉皺了皺眉，盯著她看，「妳在想事情。」

曼麗沒有立刻回答。

空氣安靜了一瞬。

她重新把視線放回譜上，像是要讓一切回到正軌：「我們再來一次。」

她吸了一口氣，再開口——

「煙水隔天涯……」

聲音還沒完全展開，又輕輕晃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眼前又閃過——

跌坐在地的距離。

呼吸交錯的溫度。

他低下來的眼神。

還有那句——

「……妳沒事吧？」

心口猛地一緊。

聲音再次斷掉。

「曼麗姐！」月蓉這次直接喊出來，語氣多了一點急。

「妳今天真的很不對勁。」

曼麗終於停下來。

她沒有再試圖接唱，只是輕輕放下譜架，手指在邊緣停了一下。

像是在穩住什麼。

月蓉走到她面前，微微彎下身，試圖看清她的表情：「妳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還是……」

她頓了一下，小聲問：「發生什麼事了？」

曼麗抬起頭。

她的眼神有一瞬間的空白，隨後才慢慢回神。

像是剛從另一個世界回來。

「……沒有。」她輕聲說。

但那聲音，比剛剛唱的還輕。

月蓉顯然不太相信，盯著她看了幾秒，卻又說不出更進一步的話，只能有點無措地抓了抓頭：「妳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晚點有演出。」

曼麗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這次的笑，終於有一點真。

「那怎麼辦？」她輕聲問。

月蓉想了想，很認真地說：「要不然妳先休息一下？我幫妳看譜。」

她又補一句：「等妳回神再唱，應該就好了。」

回神。

這兩個字，讓曼麗的心微微一動。

她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

只是——

她很清楚。

剛剛那一瞬間，她不是沒回神。

而是——

回不去。

—————

等兩人再回到後台時，一切已經變成另一種節奏。

後台一片忙亂。

燈光還沒全開，化妝鏡前卻已經亮成一排星火。粉盒開闔聲、衣料摩擦聲、低聲對詞與來回奔走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把人整個捲進去。

空氣裡混著香粉與熱氣，現實而擁擠。

曼麗剛坐下，就被人往前一按。

「別動。」

化妝師已經俐落地替她撥開額前碎髮，指尖帶著熟練的力道，粉撲輕輕拍上她的臉。

她還來不及說話，只能順勢閉上眼。

鏡子裡的自己，被一點一點改變。

底妝壓上去，原本練唱時那點淡淡的疲色被蓋住；眉被細細描長，眼尾拉開，帶出幾分不屬於日常的柔媚。

「今天妝得拉長一點。」化妝師隨口說，「舞台燈會吃掉輪廓。」

曼麗「嗯」了一聲。

聲音很輕。

她的手還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著，像是不自覺在抓住什麼。

旁邊的姚月蓉整個人還有點興奮，忍不住一直偷看鏡子。

「哇……曼麗姐的眼睛變得好大。」她小聲說，又怕被罵，立刻閉嘴。

明珠坐在另一側，已經開始自己補唇色，動作俐落而熟練。

「化了妝氣色好多了。」明珠站到曼麗身後，從鏡子裡看了曼麗一眼，邊整理耳環邊笑著說。

曼麗笑了笑：「妳哪天看我氣色不好過？」

兩人對視一眼，氣氛倒也輕鬆。

「少來。」明珠輕哼一聲，「剛剛排練誰心不在焉，我可是聽說了。」

曼麗動作微微一頓，卻很快恢復自然，轉過身去拿自己的演出服：「傳這麼快？」

「後台哪有秘密。」明珠挑眉，「月蓉那張臉寫得清清楚楚。」

曼麗沒再接話，只是望著鏡中的自己。

那張臉，已經不太像剛剛站在排練室裡的人。

更不像——

那個在書市裡，心跳亂掉的人。

她忽然有一瞬間的恍惚。

像是兩個自己，疊在一起。

「眼睛往上看。」化妝師說。

她下意識照做。

眼線落下的那一刻，她的呼吸輕輕停了一拍。

撲通。

那一下，又來了。

很輕。

卻很清楚。

「好了，別閉太緊。」化妝師皺眉，「放鬆一點。」

曼麗慢慢放鬆。

她看著鏡子。

看著那張逐漸成形的臉。

然後，在沒有人注意的瞬間，輕輕吸了一口氣。

把那一下心跳——

壓下去。

化好妝之後，曼麗原想去換衣服，只見姚月蓉匆匆忙忙地從另一頭跑過來——

「曼麗姐——」

她壓低聲音，卻掩不住慌張。

「怎麼了？」曼麗回頭。

月蓉走近，眼神有點飄，像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最後還是小聲說：「妳那件……側邊好像破了。」

「什麼？」

曼麗一愣。

月蓉伸手指了指她手裡的旗袍：「我剛剛幫妳拿的時候看到的，這裡——」

她比了個位置。

曼麗立刻低頭檢查。

下一瞬，她的眉頭瞬間皺緊。

側邊開衩的地方，從腰線往下裂開了一條不短的縫。

那不是小問題。

一旦穿上去，幾乎等於直接變成過高的開衩，走動時根本遮不住。

「……怎麼會這樣。」她低聲說，語氣難得帶了點急。

明珠也走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起來：「這誰弄的？」

沒人回答。

後台太亂，這種事根本查不出來。

明珠忍不住瞥了姚月蓉一眼，語氣帶著一點壓抑的不悅：「曼麗要上身的衣服，怎麼不再檢查細一些？」

不是責罵，但明顯帶著責怪。

曼麗沒有說話。

她的手指還抓著那道裂縫，指節微微發白。

「對不起，明珠姐，我……」月蓉小聲說，明顯比曼麗還慌。

時間已經很近了。

根本來不及重縫。

「對了，我有備用的。」明珠忽然說。

說完，她立刻轉身，快步走向自己的箱子，動作比平常快了幾分。

箱子打開，她翻了一下，很快把另一套衣服拿出來。

是一件淡金色的旗袍。

布料帶著柔和的光澤，不是耀眼的金，而是偏向米金與暖杏之間的色調，在燈下會微微泛光。整體剪裁貼身，線條俐落，領口是標準的立領設計，滾著細緻的暗色邊線。

胸前到側腰繡著細緻的花紋——像是海棠與流雲交錯，針腳密而不亂，低調又華麗。

開衩的位置恰到好處，不高不低，走動時只會露出一截修長的腿線，而不顯張揚。

袖口略短，露出手腕，整體比例優雅而修長。

曼麗看了一眼，神情微微一變。

「這套——」她伸手摸了摸布料，「妳什麼時候準備的？」

「之前做的，沒用上。」明珠簡單說。

明珠點了點頭，很快做出判斷：「妳的妝也不用改了。」

她看向曼麗的妝與髮型，目光上下打量了一圈。

「正好配。」

她語氣變得篤定起來：「妳今天這個妝本來就偏素，這套金色剛好能壓住，不會太清，也不會太艷。」

她又補一句：「反而比原本那件好。」

這不是安慰，是很實際的評估。

曼麗微微一怔。

月蓉在一旁立刻點頭，像抓到救命繩一樣：「對對對，我也覺得這件很好看！」

明珠已經轉身開始幫她清出空間：「快去換，時間不多了。」

曼麗沒有再猶豫。

她抱著那件淡金色旗袍，轉身走向更衣間。

布簾落下的一瞬間，外面的聲音被隔開了一半。

她站在裡面，低頭看著手中的衣服。

指尖輕輕滑過那層柔滑的布料。

不知道為什麼——

心口還是有點亂。

像是某個節奏，還沒調回來。

外頭傳來月蓉壓低的聲音：「真的來得及嗎？」

明珠回得很乾脆：「來得及，她是蘇曼麗。」

這句話落下時，曼麗已經開始換衣服。

動作俐落。

像是把所有不穩的情緒，一併收進那層淡金色的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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