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編號1935：關於我在論文裡重啟的那場名伶死局 - 〈空洞的夢〉

風很大。

明珠站在屋頂邊緣，沒有動。

盛樂門的屋頂不算高，卻剛好可以把整條街收進眼底。燈火一盞一盞往遠處延伸，人聲被壓得很低，只剩下模糊的車聲與零碎的笑語，像隔著一層薄霧。

這裡很少有人上來。

後台的姑娘們忙著排戲、換裝、應酬，沒人會特地走這一段狹窄的樓梯。

所以這裡一直很安靜。

也一直——只屬於她。

她伸手扶住欄杆。

鐵欄冰冷。

卻熟悉。

她曾經在這裡待過很多次。

唱得不好時。

被人議論時。

甚至第一次上台前，緊張得幾乎說不出話的那一晚——

她也是躲到這裡。

一個人。

風很大。

什麼聲音都會被吹散。

她曾經以為，這裡就是她的地方。

是她離開葉家之後，唯一能喘口氣的地方。

唯一——

不用被看著的地方。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風把氣息帶走。

卻帶不走腦子裡那句話。

——「不都是妳自己選的嗎？」

她的指尖微微收緊。

笑了一下。

很淡。

沒有聲音。

像是在笑一個遲來的明白。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走出來的。

以為自己是選了這條路。

選了舞台。

選了自由。

可現在才知道——

連這一點點「自由」，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YbuND0NP4
都是在父親的視線之外，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JDfFtOaxI
剛剛好被允許的距離。

風從耳邊掠過。

她閉上眼。

記憶在那一瞬間被拉回去——

不是剛剛。

而是更早。

那一晚。

她也是這樣站著。

也是這樣覺得，自己什麼都可以不顧。

然後轉身。

下樓。

去找他。

——然後，她聽了。

可在那之前。

她不是這樣的。

那一晚，她其實是知道的。

她知道父親找過他。

甚至，是她親口告訴他的。

志遠回來的時候，比平常晚。

門一推開，她就抬頭看他。

「回來了？」她說。

語氣還算輕。

像是在等一個結果。

志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外套掛起來，動作很慢。

「報館有事。」他說。

聲音平穩。

太平穩了。

蘭心看著他。

沒有動。

她太熟他了。

熟到一個眼神、一個停頓，都看得出不對。

太安靜了。

她以為——頂多是幾句不痛不癢的試探。

甚至，或許只是例行的過問。

她沒有想過別的。

可眼前這個人——

不對。

她站起來。

走過去。

「他說什麼？」她問。

語氣不重。

卻直接。

志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外套掛起來，動作比平常慢了一點。

「沒什麼。」他說。

蘭心的眉頭輕輕一皺。

她沒有再問。

只是盯著他。

看了幾秒。

然後——她看見了。

不是話。

是細節。

他沒有看她。

袖口拉得太整齊。

甚至連站姿，都比平常更直。

像是在撐著什麼。

那一瞬間，她的心往下一沉。

她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看著我說。」她低聲。

志遠停了一下。

終於抬眼。

那一眼很短。

也很淡。

像是把什麼壓下去之後，剩下的。

「真的沒事。」他說。

蘭心的手僵了一下。

她看著他。

沒有再追問。

也沒有再逼。

只是慢慢鬆開手。

空氣靜了一瞬。

然後——

她轉身。

動作很快。

「我去找他。」

志遠一愣。

「蘭心——」

她沒有停。

「我只是讓你去見他。」她語氣冷下來，「不是讓你被這樣對待。」

這句話，是她第一次說出口。

志遠沒有接。

也沒有否認。

蘭心的心，瞬間冷了下來。

她知道。

她猜對了。

門被她一把拉開。

夜風灌進來。

她頭也不回。

——那時候的她，還以為自己來得及。

蘭心腳步急促，直接推開書房門——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cleRhpMLy
屋裡燈光柔和，葉庭光坐在書桌後，身旁還有一位客人，正談笑風生。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xl914i0ei
「爹——！」她的聲音尖銳，像一根針刺入空氣。

客人愣了一瞬，眉頭皺起，語氣帶著不悅：

「哎呀，這是……」

蘭心毫不退縮，目光直視父親，語氣帶著怒火：

「你到底對志遠說了什麼！」

葉庭光臉色依舊平靜，煙斗裡的煙霧慢慢盤旋，他看向客人，淡淡一笑：

「實在抱歉，小女魯莽，讓您見笑了。」

他對客人拱手行禮，客人才不再說什麼。

「既然如此，今天的事情就先到此為止吧。」客人冷哼一聲，接著便起身離開。

客人愣了愣，臉色稍微緩和，但仍帶著些許不滿：

「唉……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勸您一句，自己家的事，還是自個兒關起門來處理就行，若搞得人盡皆知，對葉家也不好，您說是不是？」

「您說的是，我讓人送您回去，下次我再請您吃飯。」

「行。咱們下次再聚。」

客人最終只得點點頭，微微一笑，轉身離開。

書房瞬間恢復了安靜，只有煙斗裡燃燒的煙草聲緩緩盤旋。

葉庭光沒有立刻開口。

他只是慢慢吸了一口煙。

像是在等。

等她開口

蘭心站在書桌前，呼吸還亂著。

「你對志遠說了什麼。」

葉庭光看著她。

眼神沒有一絲意外。

像是早就知道，她會為這件事衝進來。

「妳。」他淡淡道。

蘭心一怔。

那一個字，落得太直接。

她一時竟沒反應過來。

「……什麼意思？」

葉庭光慢慢彈了彈煙灰。

語氣平靜。

「我說的，一直都是妳。」

他抬眼看她。

那目光，冷靜得近乎殘忍。

「不是他。」

「我只是讓他看清楚一些事情。」他說。

語氣淡得像在談生意。

蘭心的呼吸一緊。

「看清楚什麼？」她聲音壓低，「看清楚他配不上我？」

葉庭光沒有動。

只是看著她。

「難道不是嗎？」

這句話落下來，很輕。

卻很穩。

蘭心的心猛地一沉。

她往前一步。

「你憑什麼這樣對他？」她盯著他，「你有什麼資格——」

「我有。」葉庭光打斷她。

語氣不高。

卻直接。

書房裡一下靜住。

他把煙斗放在煙灰缸上，手指在桌面輕輕一敲。

「因為我是妳父親。」

沒有怒。

沒有重音。

卻像一條線，劃得清清楚楚。

蘭心的眼神一冷。

「你羞辱他。」她聲音發顫。

「我給他選擇。」葉庭光打斷。

「是留在原地，還是換一種活法。」

他看著她。

「他自己會選。」

蘭心一僵。

「你根本是在逼他！」

「我是在讓妳看清楚。」

這句話落下來，很輕。

卻很準。

蘭心的呼吸亂了。

「看清楚什麼？」

葉庭光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問：

「妳打算怎麼跟他過？」

她張口。

卻說不出來。

「離開葉家？」他淡淡道，「還是讓他一輩子抬不起頭？」

沉默壓下來。

蘭心的眼神開始動搖。

「我可以……」

聲音卻不穩。

葉庭光看著她。

「妳可以什麼？」

沒有嘲諷。

只有逼問。

蘭心咬緊牙。

像被逼到角落。

終於，她顫聲開口：「那……那我去唱歌。」

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葉庭光的眼神一閃，彷彿看穿了她的每一絲軟弱與逃避。

「唱歌？」他低沉地笑，「妳覺得那是一條路？」

「我……我只是……」蘭心欲言又止，聲音像被抽空，心裡一半是反抗，一半是恐懼。

「不。」葉庭光語氣不容置疑，煙斗的煙霧在燈光下像刀片一樣凌厲。

「妳走進那個舞台一步，就再無回頭路。妳會丟掉自己，也丟掉葉家。這條路，我不允許。」

蘭心的肩膀微微顫抖，淚水在眼角打轉。

她的決心、她的愛，像被撕裂般痛苦。

葉庭光眼神微微一沉，煙斗裡的煙霧在空氣中盤旋，彷彿連呼吸都被壓得凝重。

「妳要明白，這條路上，妳不只是自己一個人——妳還要顧全葉家的名聲。」

「我不在乎！」蘭心怒聲回道，聲音顫抖卻帶著刺骨的堅決，「我只知道，我想唱，我要唱！志遠會懂！」

「懂？他懂什麼？」

「一來，他和妳一樣年輕；再者——」

葉庭光的眉頭緊皺，身形前傾，語氣冷得像刀刃。

「妳以為一個沒根沒底的孤兒，承受得起妳想闖的所有後果嗎！」

蘭心咬緊牙，淚水在眼眶打轉。她抓緊衣角，聲音幾乎在顫抖。

「你瞧不上他的出身，也看不起我的夢……」

「你根本不懂！你只會用錢、權威、恐嚇來控制我，逼我放棄！」

葉庭光冷哼一聲，煙霧慢慢吐出，帶著不容反駁的威嚴：「夢想值幾個錢？我不是逼妳放棄，我是在逼妳清醒。」

蘭心愣住，心口像被狠狠一擊，怒氣與恐懼混合成刺痛。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葉庭光看著女兒，他沒有再逼。

安靜。

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咬著唇，胸口劇烈起伏，她的決心一點點被父親的話磨平。

心裡的倔強仍在，但現實的重量——

壓過了夢想。

她曾經以為，自己可以自由選擇的每一步。

但那些不過都是父親目光下的許可，不過是被迫的妥協。

明珠閉上眼，書房的聲音、父親的語氣在腦中慢慢淡去。

風呼嘯而過，帶回現實的冷意。

她睜開眼，才發現夜色已將整個屋頂籠罩。

涼風打在臉上，她低頭一看——淚水不知何時爬滿了臉頰，冰冷的風帶著苦澀滑落。

她的手微微顫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

火柴劃亮的一瞬，橘色火光映在她濕潤的眼眸上。

菸頭被放在唇邊，她深吸一口，煙霧隨風捲起，像是把回憶和疼痛一起帶走。

夜仍深，風仍大，而她，終於從書房的回憶裡清醒，回到了這個屬於自己的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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