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百貨營業中 - 你滑的不是人，是業障

地獄百貨第九樓，沒有名字。

不是因為取不到。

是因為每次取完，都有人來退貨。

第一次叫「戀愛專區」。

有個客人走進來，在裡面坐了六小時，出去的時候問店員：

「請問戀愛在哪裡領」

店員說：「這裡沒有現貨」

客人說：「那你叫什麼戀愛專區」

投訴成立。

改叫「緣分體驗館」。

一個男生走進來，在裡面待了三天，出去的時候說：

「我覺得你們的緣分有瑕疵，可以退款嗎」

改叫「人際連結中心」。

當天下午被人掛上橫幅。

橫幅寫著：「連結你的大頭鬼」

後來總部開會，會議室裡沉默了四十分鐘。

最後有人說：

「不要寫了」

另一個人說：「可以寫『入內自行承擔』」

這個提案以七比一通過。

那一票反對的，說覺得這樣太殘忍。

後來他也下載了交友軟體。

現在在第九樓滑第十七個小時。

小秘書第一次被派來支援，是週五晚上。

她一下電梯，就停住。

整層樓發著藍光。

像一個外星人群聚現場。

每個人臉被螢幕照得慘白，眼神空洞，手指機械式往左往右，表情統一是：

「我在幹嘛，但我停不下來」

「副局長，這裡的人看起來像殭屍」

沈忘川點頭。

「差別在殭屍不會自己買單」

她看著角落一個男生。

他已經在那裡坐了很久，旁邊放著一杯珍奶，早就沒有冰了，吸管倒在桌上，他完全沒有注意到。

他的手指速度非常穩定。

左滑左滑左滑左滑——

突然停住。

他湊近看了三秒。

然後左滑。

繼續。

小秘書問店員：「他今天配到幾個人了」

店員說：「零個」

「那他一直在滑什麼」

「他說他在找感覺」

「感覺是什麼」

「他也不知道，但他說他一定認得出來」

「他找了多久」

店員看了看紀錄。

「這個月是第三週」

小秘書沉默了一秒。

「他換過軟體嗎」

「換過七個」

「結論」

「每個軟體的人都不對」

「問題在哪裡」

店員看著她，很認真地說：

「這就是他一直在這裡找的答案」

小鬼把平板塞給她。

「來，今天你負責審核新帳號」

第一個帳號跳出來。

照片。

是一個男人的鼻孔。

特寫。

清晰到可以看見毛孔。

小秘書盯著這張照片，思考了大約四秒。

「這是他的鼻孔」

「對」

「他為什麼放鼻孔」

「他說他不喜歡精心修飾」

「鼻孔特寫是不修飾，那修飾是什麼」

「大概是臉」

她往下一滑。

第二張。

鼻孔。

第三張。

鼻孔，但換了燈光。

第四張。

鼻孔，從側面。

第五張。

這次有半張臉。

但是從下往上拍，視角是地板。

她問：

「他是怎麼了」

「他說他不喜歡被外貌評價」

「那他為什麼要放照片」

「平台規定要放」

「那他有沒有想過放其他東西」

「有，他考慮過放他的手」

「後來呢」

「他說手也是外貌的一部分」

「那他放了鼻孔」

「他說鼻孔比較中性」

小秘書決定點開自介。

我是一個直男

不喜歡玩心機

不喜歡假掰

不喜歡公主病

喜歡自然的女生

我比較直接，接受不了的不要來

點開聊天紀錄。

男：嗨美女妳好

女：你好

男：妳素顏是什麼樣子

女：我現在就是素顏

男：看起來不像

女：？

男：我不是說妳不好看，我是說感覺有一點修飾

女：我沒有修圖

男：妳確定嗎

女：確定

男：那妳皮膚很好

女：謝謝

男：可以傳一張剛睡醒的給我嗎

女：（封鎖）

小秘書把平板放下。

「下一個」

「等一下」小鬼說，「他有申訴」

「申訴什麼」

「他說她不自然」

第二個帳號。

照片美到有點超現實。

濾鏡調得非常專業，臉小到物理上有點可疑，眼睛大到快要佔臉的百分之六十。

每一張都長一樣。

像是同一張照片換了衣服。

點開自介：

23歲

身高162

體重秘密😊

雙魚座

喜歡旅行🌍咖啡☕寵物🐱

認真交往，不認真勿擾

討厭說謊！！

聊天紀錄：

男：嗨，妳照片很漂亮

女：謝謝😊

男：妳平常都喜歡做什麼

女：旅行，咖啡，寵物

男：哈哈這跟你自介一樣

女：對啊

男：最近有去哪裡玩嗎

女：有，上個月去日本

男：好好喔，怎麼去的

女：飛機

男：……對，我是說一個人還是朋友

女：朋友

男：那妳平常開車嗎

女：我不會開車

男：那出門都怎麼去

女：看情況，有時候叫計程車，有時候朋友載

男：我可以載妳

女：你有車嗎

男：還沒有，但我在考慮買

女：（已讀）

過了二十四小時。

男：妳今天怎麼樣

女：（已讀）

過了三天。

男：妳還在嗎

女：在啊，最近比較忙

男：妳在忙什麼

女：處理一些事

男：什麼事

女：就一些事

男：那妳有空可以出來喝咖啡嗎

女：看看喔

男：什麼時候方便

女：不確定，你有車了嗎

小秘書默默把平板轉給店員。

「她自介上說討厭說謊」

「對」

「然後她忙的那些事是什麼」

「我們查了一下」

「是」

「在滑別的帳號」

第三個帳號。

頭像：一隻柴犬。

名字：阿哲。

自介：

不愛拍照，比較內斂

重感情，對認定的人很好

喜歡狗的人才能理解我

不想浪費時間，認真的才來

她點開聊天紀錄。

女：嗨，你的頭像超可愛

男：謝謝，那是我的精神象徵

女：哈哈，那你本人長什麼樣

男：我說了你可能不相信

女：說說看

男：我比照片帥

女：但你沒有放你的照片

男：對，因為我不想被外貌評價

女：那我可以看看你嗎

男：你先傳給我

女：為什麼我要先

男：我比較慢熱，需要先建立信任

女：那你傳了我就傳

男：你傳了我才能信任你

女：……

男：我就是這樣的人，接受不了沒關係

女：我先傳了

男：（已讀）

過了三小時。

男：妳很可愛

女：謝謝，你呢

男：我說了你不要笑

女：不會

男：（傳了一張照片）

女：（已讀15分鐘）

女：你…很有特色

男：謝謝，我知道我不帥

男：但我重感情

男：而且我對認定的人很好

男：而且我有養狗

女：嗯嗯

男：狗跟我很像

女：對

男：妳喜歡狗嗎

女：喜歡

男：那妳喜歡我嗎

女：我們才聊二十分鐘

男：我是說整體感覺

女：感覺……還好

男：還好是幾分

女：呃…七分？

男：為什麼不是十分

女：因為我們才聊二十分鐘

男：那我要怎麼到十分

女：慢慢聊？

男：好，那從幾分開始收費

她當場把平板放下。

「這個人說他不想被外貌評價，結果在問分數」

店員點頭。

「他的邏輯是：外貌不重要，但分數很重要」

「這兩個有差嗎」

「在他的世界裡有」

樓層中段，有幾個特別設置的「主題體驗區」。

【一、超限追蹤體驗區】

這個區的特色是，配對成功之後，對方每天讀你的限時動態，但從來不回你的訊息。

一個女生坐在那裡，指著螢幕說：

「他剛剛又看我的限動了」

店員問：「他有回覆你的訊息嗎」

「沒有」

「他上次回你是什麼時候」

女生想了一下。

「上個月」

「那他說了什麼」

「哈哈」

「就這樣」

「對」

她盯著螢幕。

「但他每天都看我的限動」

「這代表他喜歡我嗎」

店員想了五秒，選擇說：

「這代表他的手滑過去了」

【二、五十則訊息沒有進展區】

這個區掛著一個計數器。

顯示：目前最高紀錄——二百三十七則訊息，零次見面。

現在有一對，正在挑戰新紀錄。

男：你今天吃什麼

女：便當，你呢

男：麵

女：哦

男：你喜歡吃什麼

女：都好

男：那我們改天去吃飯

女：好啊

男：你什麼時候有空

女：不確定，最近有點忙

男：那有空告訴我

女：好

（第二天）

男：你今天吃什麼

女：便當，你呢

計數器默默跳到一百九十一。

【三、告白地獄區】

這個區燈光最暗。

因為這裡的人每天都在「考慮要不要說」。

有一個男生已經在這裡坐了三個禮拜。

他打了告白訊息。

他刪掉了。

他又打了。

他刪掉了。

他打了一個「其實」。

刪掉。

他打了一個「我想說」。

刪掉。

他打了一個「喜」。

停住。

刪掉。

改成傳了一個蛋糕表情符號，因為對方說今天生日。

對方回了：「謝謝哈哈哈哈」

他盯著「哈哈哈哈」看了二十分鐘，試圖從四個哈的數量判斷對方的感情狀態。

得出結論：「可能有點敷衍，但也可能是真的很開心，哈哈哈哈比哈哈哈多一個哈，應該比較真誠」

他把這個分析傳給朋友。

朋友說：「你去告白啦」

他說：「再等等」

他等了兩個月。

對方在限動上宣布交往了。

對象是另一個人。

他盯著螢幕。

然後打開交友軟體。

現在在第九樓。

【四、消失又回來區】

這個區的氣氛很微妙。

因為這裡有一種循環。

聊了一個月，對方消失。

你難過了兩週。

你說算了。

你說你要好好過生活。

你說他不值得。

然後某一天，對方突然傳來：

「最近還好嗎」

你盯著這五個字看了三分鐘。

你有一百個「不要理他」的理由。

你很清楚這次還是沒有結果。

你的朋友已經給你分析了七次了。

你回了：

「還好，你呢」

這個區一直有人進來。

也一直有人在這裡微笑又嘆氣。

月老走進來，是晚上十點。

他只是路過，想說看一眼就走。

他看了一眼。

他看了四十分鐘。

他站在「告白地獄區」旁邊，看著那個男生刪了又打打了又刪。

他看著「消失又回來區」那個女生，回了一句「還好你呢」之後，臉上有一種「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是」的表情。

他看著「鼻孔帳號」在申訴系統裡寫：「請問我要怎麼吸引到喜歡自然的女生，我認為我已經很自然了。」

他看著「詢問年薪女生」的帳號，分析對方的職業欄，精確計算月薪區間。

他看著那個「超限追蹤男」，每天看對方限動，從來不傳訊息，因為他說：「傳了會顯得主動，顯得主動會失去神秘感。」

月老轉頭對身邊的小鬼說：

「我有一個問題」

「您說」

「我以前牽紅線，牽錯了，至少當事人會來投訴我，我還能改」

「是的」

「這裡這些人，紅線我都牽好了」

「然後呢」

「鼻孔男的對象，我牽給他了，是一個真的不在意外貌、很直接的女生」

「然後」

「他說她太兇」

「問年薪女生，我也牽了，是一個年薪真的不錯、也很喜歡她的人」

「然後」

「她說他不夠高」

「告白地獄男，我牽了三條線，都是喜歡他的女生」

「然後」

「他說感覺不對，沒有心動」

月老停頓了很久。

「我現在是失業狀態嗎」

小鬼想了一下。

「算是轉型期」

月老看著整層樓。

「他們是在玩我嗎」

「不是」

「那是什麼」

小鬼說：

「他們也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但他們知道目前這個不是。」

月老沉默了十秒。

「那他們要到什麼時候才知道」

「等他們滑到停下來的那一下」

「什麼時候」

「不一定」

月老看了整層樓最後一眼。

「我先回去了」

「好的」

「我的紅線放在倉庫，你們如果需要——」

「我們會聯絡您」

「不用了」

他走了。

走到電梯口，按了下樓鍵。

等電梯的時候，他沒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告白地獄男，又打了一個「喜」。

月老深呼吸。

電梯門開了。

他進去了。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沒有看到：

告白地獄男，這次沒有刪掉。

他按了送出。

然後整個人僵在那裡。

打烊的時間，這層樓的燈不是一下子全關。

是慢慢暗。

給所有人最後的機會說：再一個，最後一個。

有人說了。

然後滑了半小時。

有人說「這次不一樣了」。

然後看到第一句是「妳好美女」，左滑，繼續。

有人沒有說任何話。

只是還坐在那裡。

螢幕上停在一個畫面。

一個普通的人。

普通的照片。

普通的自介。

「喜歡在家，偶爾出門，想找個可以說話的人」

她盯著這個人看了很久。

右滑。

配對成功。

她深呼吸，打了第一句：

「嗨」

然後放下手機。

假裝自己不在等回覆。

小秘書走出第九樓的時候，門關上了。

她站在電梯口，回頭看了一眼。

門縫裡還有光。

沈忘川走過來。

「你在看什麼」

「我在想，這層樓有沒有人成功」

沈忘川想了一下。

「有」

「真的嗎」

「有一對，在這裡認識，現在在一起了」

小秘書精神一振。

「後來呢」

「後來他們說，認識的時候兩個都有點不正常」

「為什麼」

「他說話太多，她說話太少，他以為她不喜歡他，她以為他在敷衍」

「然後」

「後來有一天他直接說：我喜歡你，你願意交往嗎」

「然後她說什麼」

沈忘川想了一下。

「她說：你說話怎麼這麼多」

小秘書笑了出來。

「然後呢」

「然後在一起了」

她笑了一下。

「就這樣」

電梯門開了。

她進去，按了一樓。

門要關上的時候，她問：

「那成功的比例是多少」

沈忘川說了一個數字。

她沉默了。

「這麼低」

「但還是有人成功」

「對」

「所以大家繼續滑」

「對」

電梯門關上。

地獄百貨第九樓，今晚也沒有真的打烊。

因為燈是關了。

但每個人口袋裡的那個螢幕，沒有關。

捷運上有人在滑。

廁所裡有人在滑。

某個人跟朋友吃飯，桌子底下在滑。

某個人說「我不想再玩這個了」。

說完，打開軟體，繼續滑。

這一層樓最暢銷的東西，永遠不是配對成功。

是那個「再一下就好」。

是那個「下一個可能不一樣」。

是那個明明知道答案、卻還是忍不住想看的人。

就是你。

現在。

對，就是你。

還在滑的那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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