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路口賣了一輩子的豆花，只等一隻貓回家 - 下集

她會一邊煮豆花一邊說，今天如果賣得好，就給你吃罐罐。會在洗碗的時候碎碎念，剛剛那個客人真沒禮貌，零錢都還沒找完就一直催。會坐在床邊拍腿，說，來啊，你今天怎麼都不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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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錢有時候會跳上她的大腿。牠並不胖，卻很會挑位置，總是剛好壓在她最暖的地方。奶奶摸著牠背上的毛，常常摸著摸著就發起呆來。有時候她會忽然說一句，還好有你。說完自己又笑，好像覺得對一隻貓說這種話有點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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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錢錢好像聽得懂一樣，每次她聲音一軟，牠就會把頭往她手心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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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後來出攤都帶著錢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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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錢錢只是跟著走，後來慢慢知道規矩了，到路口就自己跳上攤車下方那塊木板，蜷成一團趴著。客人來了，牠就抬眼看一下；有小孩想摸牠，牠也不抓。奶奶舀豆花時，牠就靜靜地陪在旁邊，像個不說話的小守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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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常來買豆花的女學生，有一次笑著說，奶奶，牠每天都陪妳欸，好像你們兩個是一起上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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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那時候正在灑花生，手停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錢錢。錢錢正好也看著她，那雙圓圓的眼睛在燈下亮亮的。她心裡忽然熱了一下，竟然有點不好意思，嘴上卻還是說，牠哪有上班，牠就是來監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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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學生笑得很開心，奶奶也跟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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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笑，不是給客人的，是從心裡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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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錢特別會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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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動作慢，收攤也慢。有時候冬天太冷，手指僵住，連收個碗都要收很久。錢錢從來不催，只是坐在原地等。奶奶收好了，對牠說走吧，牠才會站起來，先在她腳邊繞一下，再跟著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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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下大雨，雨大得連行人都快看不清了。奶奶還是撐著傘收東西，整個人被風吹得發抖。她一回頭，看見錢錢蹲在桌腳下，半邊身子都淋濕了，還是沒走。她一下子就紅了眼睛，蹲下來罵牠，你是笨蛋嗎，不會先回去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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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錢看著她，尾巴輕輕動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她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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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突然很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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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句「不會先回去喔」，她這輩子其實很想對別人說。可是從來沒有人留下來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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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來要錢這件事，後來越來越過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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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已經不太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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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二女兒帶著孫子來，孩子一進門就去翻冰箱，二女兒坐下來，連寒暄都沒有，就直接說，媽，我老公最近失業，妳先拿一萬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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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那時候正在縫一條舊毛巾，聽到一萬，針差點扎到手。她說，媽最近真的拿不出來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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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女兒的臉色立刻變了。她說，妳哪次不是這樣講，結果最後還不是拿得出來。妳是不是怕給了我們，你以後沒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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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抬起頭，看著女兒那張很像自己年輕時的臉，忽然有點恍惚。她想起女兒小時候，晚上發高燒，整個人燙得像火，她一夜沒睡，坐在床邊替她換濕毛巾。那時候這個孩子一睜眼看見她，會小聲叫一聲媽媽，手指還會抓著她的衣角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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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這張嘴裡吐出來的話，卻比任何陌生人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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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說，媽不是不給，媽只是要留一點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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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女兒冷笑了一聲，說，看什麼病，妳都這把年紀了，撐著就好了，花那個錢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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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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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到連錢錢都抬起頭來，看著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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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手裡的針停在半空中。她看著女兒，過了很久，才慢慢把針收起來，起身去拿鐵盒。她拿錢的時候，手一直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冷的。錢遞出去之後，女兒連多看她一眼都沒有，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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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起來後，奶奶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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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錢走過來，用身子蹭她的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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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低頭看著牠，忽然彎下腰，把牠整隻抱進懷裡。她抱得很緊，臉埋在牠毛裡，好久都沒抬起來。錢錢沒有掙扎，只是安靜地待著，偶爾動一下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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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她沒有睡午覺，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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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傍晚出攤前，她才摸著錢錢說了一句，這個家，現在只有你像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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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錢當然聽不懂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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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牠知道，那一天奶奶抱牠抱得比平常久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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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老了，身體會先知道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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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剛進來的時候，奶奶就開始咳。先是早上咳兩聲，後來晚上也咳，咳到胸口像被撕開一樣，彎著腰半天直不起來。鄰居勸她去看醫生，她說先撐一下，等這陣子過了再說。其實她不是不想去，是怕一去就得花錢。她手上的錢，還得留著繳瓦斯、買豆、買貓罐頭，還得預備孩子哪天忽然又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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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其實很少買東西給自己，卻會給錢錢買魚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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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次經過雜貨店，都會站在架子前看半天。最便宜的那種，錢錢不一定愛吃，貴一點的，她自己又捨不得。有一次她拿著兩罐看了很久，最後還是買了那個貴一點的。回家後一打開，錢錢聞了一下，整個精神都好了，埋頭吃得很專心。奶奶坐在旁邊看著，看著看著，竟然笑出聲來，說，你比我還會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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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自己都覺得好笑。因為她這一輩子沒什麼享受過，可是看一隻貓吃罐頭吃得香，竟然也會有一種日子沒有白過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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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錢離開，不是突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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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只是吃得比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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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把罐頭打開，牠不像以前一樣立刻湊過來，只是聞一聞，舔兩口就走開。奶奶心裡有點不安，卻還是安慰自己，可能天氣太冷，貓也沒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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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幾天，錢錢開始不太愛跳高了。以前牠會輕輕鬆鬆地跳上窗邊，現在跳一次，要先試兩下。奶奶站在旁邊看著，嘴上罵牠笨，心裡卻像被人輕輕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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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把床邊多鋪一塊厚毛巾，怕錢錢跳不上來。晚上睡覺前，她會先把錢錢抱到床邊，再自己慢慢躺下。以前都是錢錢等她，後來不知不覺，變成她在照顧錢錢怎麼舒服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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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晚，錢錢整夜都沒睡好。牠一直換位置，一下縮在門邊，一下又走到床腳，像怎麼躺都不對。奶奶也跟著沒睡，半夜坐起來，把手放在牠身上，一下一下地摸。她摸著摸著，忽然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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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麼，她自己也不敢想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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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她難得沒有先泡豆，而是先抱著錢錢去看醫生。醫生是個很年輕的女孩，聽診完，表情有點為難，說年紀大了，器官都在退化，要有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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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愣愣地坐在那裡，問，不能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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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輕聲說，可以讓牠舒服一點，但沒有辦法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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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很平常，平常到像在說天氣。可奶奶聽完之後，只覺得整個人空了一下。她把錢錢抱回家的時候，手一直在抖。錢錢倒是很安靜，頭靠在她手臂上，一路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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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開始，奶奶做什麼事都慢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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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身體，是因為她一直在看錢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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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豆花的時候看牠有沒有呼吸。收攤的時候看牠還有沒有跟上來。半夜驚醒了，也要伸手摸一下牠身上是不是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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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把錢錢帶去攤子邊一整晚，只在白天太陽好的時候，抱牠去曬一下。錢錢躺在她膝上，眼睛半閉著，太陽照在牠毛上，整隻貓都像一顆軟軟的橘子。奶奶一邊摸，一邊小聲跟牠說話。她說以前的事，說丈夫，說孩子小時候，說她有多累，說她其實有時候很想死，可是想到回家還要餵你，她就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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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錢大概聽不懂，可是牠會在她說到一半的時候，伸出舌頭，輕輕舔一下她乾掉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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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動作總是很輕，卻每次都讓奶奶一下子說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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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傍晚，奶奶收攤回家，發現錢錢沒有來門口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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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裡一沉，提著東西進門，看見錢錢躺在牆角，連抬頭都很費力。她整個人立刻亂了，把鍋子一放就蹲下去，一直叫牠的名字。錢錢看了她一眼，慢慢地把頭抬起來一點，像是在說我有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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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沒有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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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很暗，只有外面的路燈從窗縫照進來。她抱著錢錢坐在床上，一直拍牠，一直跟牠說話。她說你不要睡太久，明天還要陪我去出攤。她說你不是最會等我了嗎。她說我還沒老到需要你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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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後來，她自己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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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哭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淚一直掉，嘴巴卻死死咬住，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她怕自己一用力，懷裡這條命就散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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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錢是在快天亮的時候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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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空還是灰的，雞都還沒叫。奶奶本來已經累得眼睛閉上，忽然感覺懷裡的重量輕了一下。她低頭一看，錢錢正很慢很慢地看著她。那個眼神很安靜，裡面沒有掙扎，也沒有痛苦，只有一種很乾淨的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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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那一刻忽然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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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是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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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還醒著，等她抱著牠，等她最後一次好好地看著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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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個人抖起來，雙手把錢錢抱得更緊，一直說不要睡，不要睡。可她喊得越急，錢錢的眼睛卻越來越慢地閉上。最後，牠只是很輕很輕地動了一下尾巴尖，就再也沒有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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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那一瞬間沒有哭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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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愣著，抱著一隻已經不會再暖起來的貓，坐到天完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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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點，大兒子剛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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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進門，看見奶奶坐在床邊抱著貓，先皺了一下眉，然後開口第一句竟然是，媽，妳那個鐵盒放哪，昨天我太太又在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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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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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問了一次，語氣更煩，聽到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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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慢慢抬起頭來。她的眼睛一夜之間像老了十歲，紅得發脹，卻乾得發木。她看著自己的兒子，忽然很平靜地問了一句，你有沒有看見錢錢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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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兒子愣了一下，像不知道這件事有什麼重要。他往奶奶懷裡看了一眼，皺著眉說，一隻貓而已，死了就埋一埋啊。妳先把錢拿給我，我等等還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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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看著他，忽然覺得胸口裡最後那一點熱氣也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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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罵人，也沒有哭。她只是抱著錢錢，慢慢地說，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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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兒子像沒聽清楚，還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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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又說了一次，聲音很小，可是一字一字都很清楚，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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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對自己的孩子說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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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兒子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張口就罵，說她老不死、說她有病、說她把一隻貓看得比兒子重要。那些話又髒又狠，像雨點一樣砸下來。奶奶坐在那裡，一句都沒有回。她只是抱著錢錢，手指一直在摸牠背上的毛。直到大兒子氣沖沖摔門走了，她才把臉埋進錢錢脖子那一小塊最軟的毛裡，發出一聲很低很低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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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很輕，可是如果你聽見了，會知道那不是一隻貓死掉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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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人這輩子所有沒被接住的眼淚，終於有地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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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把錢錢埋在路口附近的小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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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找誰幫忙，自己一鏟一鏟挖。她年紀那麼大，土又硬，每挖一下都要喘很久，可她還是挖。她把錢錢包在自己最舊的一條棉布裡，那條布原本是她冬天墊在腿上的。她把牠放進去的時候，還把布角理得很平，像怕牠睡得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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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好之後，她蹲在那裡，手放在土上，很久都沒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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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還是繼續賣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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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明顯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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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常常忘記找錢，忘記熄火，忘記自己剛剛有沒有加糖。有客人叫她，她要慢半拍才會抬頭。有時候舀著舀著，她會突然停住，往攤子下方看，好像那裡還蜷著一團橘色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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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問她在看什麼，她笑笑說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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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心裡知道，她是在找一個每天都會在那裡等她收攤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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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很早就收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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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回家再也沒有誰在等。以前她總怕錢錢等太久，所以會快一點。現在她回去再快，門口也是空的。她開門的時候，還是會下意識說一句我回來了，說完又想起來，屋子裡已經沒有誰會從門邊跑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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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難受的，不是大哭那幾天，而是後來那些很普通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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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煮魚的時候，還是會習慣把骨頭挑一小塊放到小碟子裡。比如半夜翻身，腳會下意識縮一下，怕壓到床尾那團東西。比如出門前會先回頭看一眼，想確認門口那隻貓有沒有跟上。那些習慣像細細的小針，一天扎一下，不致命，可是永遠不會完全沒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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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後來越來越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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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偶爾還是會來，發現她手上真的沒什麼錢了，也就來得少了。他們很少過問她怎麼過，只會問一句妳最近生意怎樣。奶奶有一次很認真地看著二女兒問，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偷吃我做的豆花？二女兒愣了一下，像沒想到她會突然講這個，然後很快地別過臉說，誰還記得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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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那時候笑了笑，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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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後來不怎麼再期待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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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偶爾會在黃昏坐在攤子旁邊，看著那小塊埋著錢錢的土，心裡想，如果你還在，現在一定又在看我動作這麼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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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來越老，越來越瘦，背也越來越彎。到後來，鄰居都勸她不要再出攤了，說妳這樣哪裡還撐得住。她卻只是說，不出攤，我就不知道要怎麼過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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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她還有一句沒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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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攤，她就更像一個沒人要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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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的那天，也是在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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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難得沒有出攤，從早上就覺得胸口悶，坐著都喘。鄰居來看她，說要不要送妳去醫院，她擺擺手，說休息一下就好。鄰居不放心，下午又來了一次，看她躺著，臉色很白，想打電話給她孩子。她聽到了，竟然很輕地搖頭，說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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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居問，那妳有沒有想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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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躺在那裡，眼睛半閉著，過了很久，才很小聲地說，有一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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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她就靜靜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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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誰在旁邊哭，也沒有誰抓著她的手。她走的時候，屋子裡很安靜，只聽得見窗外遠遠的車聲。像她這一輩子很多時候一樣，安靜得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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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睜開眼的時候，天是灰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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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有一條很長的路，霧很重，路邊什麼也沒有。她站在那裡，愣了一會兒，卻沒有害怕。她這一生已經怕過太多事情，怕沒錢、怕生病、怕孩子出事、怕自己哪天倒下沒人發現。到了這裡，反而什麼都不太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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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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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著走著，她看見前面有一個小小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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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影子蹲坐在路邊，背有點圓，尾巴捲在身側。霧很重，她一開始看不清，卻覺得心跳一下子快了起來。那影子像是感應到什麼，忽然站了起來，朝她這邊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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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尾巴輕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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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當場就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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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個人都在抖，像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見的。她張開嘴，聲音卻卡在喉嚨裡。過了好久，才很輕很輕地喊了一聲，錢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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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橘貓立刻朝她跑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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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慢慢走，是像以前在門口聽見她腳步聲時那樣，整隻貓都亮起來似地衝過來。牠跑到她腳邊時，抬起頭看她，眼睛還是那樣圓，那樣亮，像從來沒有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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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蹲下來，手抖得厲害，碰了碰牠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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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碰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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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她整個人像被誰從中間劈開一樣，所有壓了一輩子的東西全都湧了上來。她抱住錢錢，抱得很緊很緊，哭得整個人都在發顫。她一直說，你怎麼還在等我，你怎麼還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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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錢沒有叫，只是把臉埋進她懷裡，尾巴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她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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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以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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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她每一次回家時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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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一次，不用再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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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地獄裡有鬼差，也有專門引路的小動物。奶奶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她只知道，自己這輩子被孩子一次一次丟在原地，被生活磨得只剩一副骨頭，被所有她愛過的人慢慢掏空。到最後，竟然只有一隻她在路邊撿來的貓，一直一直記得她，等她，怕她走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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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路很長，可她不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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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著錢錢，一步一步往前走。霧還是很重，可她心裡一點都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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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一回，真的有人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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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一直都在（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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