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4PpLVy83
奶奶年輕的時候，其實很會笑。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lBCsY16n6
那不是現在這種薄薄的、像做給客人看的笑，是嘴角一揚起來，連眼睛都會彎起來的那種笑。她年輕時臉頰還有肉，說話聲音也清亮，站在灶前煮豆漿的時候，丈夫會坐在門邊修東西，看她忙，偶爾故意逗她一句，她就會回頭罵人，罵完自己先笑出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FcRjXVFKv
那時候家裡雖然不富裕，可是很熱鬧。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RqsgSVUgg
大兒子愛搶菜，二女兒嘴甜，最小的兒子最黏她，常常抱著她的腿不放。那時候她做豆花，不只是為了賣，還為了讓一家人吃得飽一點。夏天很熱，孩子放學回來，滿頭都是汗，她會從鍋裡盛一碗豆花給他們吃，糖水多放一些，孩子就會圍著桌子，一邊吃一邊吵。丈夫會笑著說，妳這鍋豆花，養得活我們一家子。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hGNQS6GDj
後來這句話真的成真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HqBCaBXZX
只不過，養到最後，只剩她一個人還靠著這鍋豆花活著。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VAYKJ7Yoh
丈夫走得早。走的那一年，奶奶還不到五十歲。喪事辦完的隔天，她天還沒亮就起床泡豆了。鄰居看見了，都勸她多歇幾天，她只說孩子還要吃飯。那時候的她沒有空傷心，因為眼淚不能拿去繳學費，也不能拿去買米。她一個人把三個孩子拉拔大，靠的就是那雙手。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JBsIeuT2I
那雙手曾經很好看。後來磨豆子、提重鍋、洗碗、擺攤，一年一年熬下去，手指慢慢變得粗硬，指節大得像一顆一顆的小石頭，手背也因為長年碰熱水冷水，裂出一條條白白的細紋。她最清楚自己的手是什麼時候開始老的，不是長皺紋那天，不是長斑那天，是有一次她端著整鍋豆漿，明明咬著牙想穩住，鍋卻還是微微晃了一下。她那時候心裡忽然很安靜地想，原來力氣也會走。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hdyiKcX49
可是她沒有停。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tQw4vyvXZ
她每天四點起來，先泡豆，再磨，再煮，再點鹵。豆花的好壞，全靠火候和手感。豆子泡得不夠，磨出來的漿會生澀。火太大，豆漿會焦。石膏點早了，會老。點慢了，又凝不起來。她做了一輩子，閉著眼睛都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什麼時候該等。她常說，豆花這種東西，看起來簡單，其實最不能急。急了就毀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SNRa2q5rh
她的三個孩子就是靠這鍋豆花長大的。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iRwBeR9B5
所以她一直以為，孩子長大之後，就會懂。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YRPVGZUoS
她一直以為，自己年紀大了，他們會輪流回來看她，哪怕不是天天，也總該時不時問一句，媽你最近身體怎麼樣，豆花還賣得動嗎，晚上冷不冷，要不要我幫你搬桌子。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1sfJSxAca
可是沒有。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6rpNcTHfk
孩子確實有回來，只是每次進門，臉上都帶著一種她很熟悉的表情。那不是想念，是盤算。那種表情一出現，她心裡就知道，今天又不是回來看她的。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zgY05zT7X
剛開始，他們還會講得柔軟一點。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nx1TVfZKz
大兒子會說，媽，我最近手頭有點緊，妳先借我一些，下個月領薪水就還妳。二女兒會坐下來，先叫一聲媽，再慢慢繞到孩子要補習、老公最近不順、家裡開銷很大。小兒子最會裝可憐，進門就皺著臉，說自己又被朋友倒了會，差一點錢周轉。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qtpBBLZLZ
奶奶一開始總是信的。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E1ZXeDXNs
不是因為她笨，是因為她願意信。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Od89N3XdL
她會慢慢走進房裡，從衣櫃最底下拿出那個鐵盒。鐵盒上面還貼著一張褪色的紅紙，是很早以前過年時隨手貼的。她把盒子打開，裡面是她一張一張存下來的錢，有新鈔也有舊鈔，有些折得很整齊，有些邊角都軟了。她會坐在床邊，一張一張數，數得很慢，因為老花眼嚴重，數到一半還要停下來用手指沾一下口水，再重新理一次。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8PCCqkXcv
孩子站在門口等，常常等得不耐煩。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OKTrfNxM
有一次小兒子直接探頭進來說，媽，好了沒，妳數個錢怎麼跟上墳一樣慢。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Dpe4b2m22
奶奶愣了一下，沒有生氣，只是笑笑地說，眼睛不好，看不太清楚。說完又低頭繼續數。她把錢交出去的時候，還會問一句，夠嗎？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YcRyz3gOh
有時候對方連一聲謝謝都沒有，拿了就走。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D3SfFVZ4r
她站在門口，常常會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裡空一小塊。那種空不是撕裂開的痛，而是像被人用湯匙慢慢挖掉一口。一次一口，不多，可是挖久了，裡面就剩很少很少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RVYatOOFq
真正讓她開始清醒的，是有一次她真的拿不出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TognStjDn
那陣子生意差，連著下了半個月雨，客人少得可憐。她又咳得厲害，撐著出攤，回來整個胸口都像有人拿砂紙在磨。她那個月賺的錢，交了房租、瓦斯、水電，剩下的不多，她自己還得留一點買藥。偏偏那天大兒子來了，一進門就說，媽，我要兩萬。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wXaWl3cUT
奶奶坐在小矮凳上摘菜，聽見數字，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大兒子的臉。兒子比她高很多，肚子也大了，手上戴了條金色手鍊，腳上穿的是她看不懂牌子的球鞋。她問，怎麼突然要這麼多？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p6ohhSdhs
大兒子說朋友在做投資，現在進去最划算，晚了就沒有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d7wdK5Pa2
奶奶聽不懂那是什麼，只知道那兩萬對她來說，得賣很久很久的豆花。她小聲說，媽最近手頭真的緊，先給你五千好不好？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hPeP98JYy
大兒子的臉立刻沉下來，像天色突然轉陰。他說，五千頂個屁用，妳是不是有錢不想拿出來？妳每天在賣，錢到底藏去哪？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vxRxWvspC
那句話像刀，不是因為它大聲，而是因為它太理所當然。好像她這輩子所有辛苦賺來的錢，本來就該等著被拿走一樣。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59MHH1I4P
奶奶坐在那裡，手還握著青菜，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其實有很多話想說。她想說，你小時候發燒三天，是我揹著你去診所；你高中要補習，是我連續一整個月多賣兩小時豆花；你結婚時那套西裝，還是我把自己的金戒指拿去賣了才湊出來的。她想說，我不是銀行，我也會老，我也會怕有一天突然病倒，連買藥的錢都沒有。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UdxuSdk57
可是最後，她只說了一句，媽真的不夠。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3xc0AWQfl
大兒子冷笑了一聲，說了一句你老了就是麻煩，然後摔門走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jGi1fCezs
那個門其實沒多重，可是關起來的時候，整個房子都震了一下。奶奶坐在那裡，聽著那聲音，覺得像有人朝她胸口猛推了一把。她沒有哭，只是慢慢把摘好的菜收進籃子裡，然後站起來去煮豆花。因為晚上還要出攤。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KHmgM3mCT
她這一輩子最擅長的，就是明明心裡碎了，手上還是不能停。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lu4Fi5GH3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錢錢來了。（續)
ns216.73.216.37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