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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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3時,夜色正酣,從雪櫃中取出一枝數月前購入的澪(日本米酒),走到陽台看看月光。也許是正月十五的緣故,從鐵欄中能清晰看見其正圓輪廓和紋路。明知放進相簿一隅後便不會再打開回看,可我還是取出手機拍下她大概的樣子,記錄當下的靜夜。我們總把暫借的光景當作自己所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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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長夜,最好不要日出。在繁華的都市中,獨屬自己的閱讀時間本就不多,空閒的夜能讓我好好品味一本詩集。與夜不同,我並不喜歡看長詩。像自己寫作時的習慣,我不能駕馭長篇的文句,所寫下的詩通常只有數句,或不過兩頁紙,能讓讀者更快地看到結局,在分析其意象時不至於那麼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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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總是貪心的。在拍下月光後還覺不夠,妄想伸出手把月亮和夜空私有。想起孩提時期,半夜醒來,總會偷偷睜開眼睛,一覽窗外的街道。有時會偶有路人經過,有時會傳來摩托引擎的轟鳴聲。本應使人煩燥的動靜,在夜裏卻帶點安神的作用,越是看着聽着,眼眸越發疲倦。小時候詩人總想着只要不要閉上眼睛,這個夜晚便是屬於我,窗外發生的一切皆與我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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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貪婪隨成長越發病態。在初學新詩創作時,看詩集中習得一些不錯的句子,便把它擁在心胸,緊握不放,彷彿一輩子只用這數句便能寫下一篇好作品。那時喜歡上一個中文系的女孩子,詩人閱讀的習慣隨其遊戲名字而變。初時的種花,打開了我對顧城的執着,緊握黑夜、眼鏡與花落寫下一段段陳腔濫調的字句。到後來是夏宇的咒語,便發了瘋般迷上她那過於現實的愛情觀,復仇、腹語、愛情成那時唯一下筆的方向。到後來,一句鄭愁予的妳笑時不見,彷彿打開了大好河山的入口,自己像海上而來,把夜空的珍奇帶進自己的世界中。後來第一首正式的詩作,便是仿作《如霧起時》,寫給前度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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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一時興起翻開舊相冊,瞥見一些忘記刪掉的回憶,有與故人在外地零散的合照,有獨遊台灣的風景,有她安睡後被我弄醒而撒嬌的影片。閱覽後忽而想起過往,與他們道別時的畫面,發瘋般不捨。像學生時期在床上看一整夜的小説,看至結局時不忍淚流,卻又發現時間已經快要六時,天色漸光,那靜謐的凌晨已不再屬於我。那時的我同樣會發了瘋般悔疚,再抓緊時間,合眼睡個半小時,然後狼狽梳洗趕在鐘聲響起前衝入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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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又如何抓緊一些本就不存在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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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地握着,反而變成勒索。睡個半小時,醒來往往已到正午,只能悄悄瞞著母親偽造一封請假條。又如同寫作般,讀過數篇與她的名字有關的詩句後,便執意一輩子只擁抱數本所謂Happy Ending的童話書,囿於美夢,寫不出一句像樣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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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淺見瓶底,亦淺見日光,稍稍打下這一篇隨筆。如同這道長夜漫漫般,良辰美景般從不會突然出現,反之,會突然消失。也許正因為一個人走過潮濕的雨巷小道,相簿中那兩個人走才更顯街道之短,彷彿只是昨夜才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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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簿中近半年來最多的照片,是對着維港拍攝。不論與友人或情人,夜裏約成般走到那地喝酒談天。從太子走到彌敦道,也許不過大半小時,可記憶隨月光把同行者的影子拉長,卻有種對方早已相伴半生的錯覺。明明只相識數月,相聚的時間比家人還要多。而日間,我們把光景還給對方,同時還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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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的行人路有街燈,走過的路會勾起碎屑,散落的碎片早在水泥上等待。曾經在某地,掛在書包上的玩偶不知何時脫落;戴在手的的戒指亦不知何時不見,也許在酒局間,也許在路上,也許還在家中。拾回有困難,只好多走些路,把視線外的,那屬於自然遺落的拼上。反正,人生與隨筆,本就由放下與拼湊而成。而由自己寫下的故事結局,本就沒有遺憾一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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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再入夜,可昨天的隨筆已經完結。詩人停筆了,便從書櫃取出新月,再成為文字的拾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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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夜從不漫長。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bsHW1XZD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