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天下 - 007-父親的信

警車駛向山路的盡頭，迎接方偉德的是地獄般的景象：他的生活與鄰居的家園被地震活生生地按入地底。2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h04EUDylX

警車一路往山裡鑽。

山頂村，名字取得很老實，就真的在山上，而且還不是隨便那種山腳邊，是得一路爬上去的那種。路一開始還算好走，後來彎道一個接一個，像有人把整條路隨便往山壁上丟，怎麼繞都繞不完。

因為位置高，老謝所長開得很穩，方向盤轉得不急不徐。即便這樣，還是繞了半個多小時，警車才終於鑽進一個被山包住的谷地。

「到了。」老謝所長淡淡說了一聲。

這裡，就是山頂村。

說是村子，實際面積卻不小。房子散得很開，東一戶、西一戶，全都黏在山坡上。警車沒有進村中心，而是往最右邊那條小路直直開進去。

那條路一路往上爬。

路的兩側，是一層一層往上疊的梯田和住家，每一層相差的高度都差不多有三、四公尺。有的整片都是水田，風吹過來，稻子一片晃；有的田中央，硬是卡著一、兩間老屋；再往上，乾脆就是幾戶人家聚在一起，屋後還種滿果樹。

整條路都是上坡，而且坡度還不小。

方偉德坐在車裡，看著前方的路，心裡忍不住替這輛老警車捏把冷汗。好在它還算爭氣，引擎低低地吼著，硬是一步一步爬到了最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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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車停了。

這裡，是那條山路的盡頭。

再往前，就不再是壓過的碎石路，而是純泥土路，一下雨就會爛得不像話的那種。

只是，第一眼映入眼簾的，卻不是他自己的家。

而是山路對面，那條岔出去的側路。

那裡，有一顆巨大的石頭。

大到不像是會出現在現實裡的東西，整顆從山上滾下來，直接把一排四間房子後面的兩間，整個壓扁。

不是倒塌，是被壓住。

只剩屋簷邊角露在外面，像是被人硬生生按進地底。

前面第二棟也沒好到哪去，牆歪了一半，屋頂塌陷，看起來隨時會整棟倒下。

老謝所長停好車，下車後站在那裡，看著那顆石頭，語氣很平靜。

「就是它。等你行動比較方便後，去拜一下吧。」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那石頭太大了，縣政府那邊已經說了，不會開挖處理。」

說完，他把車門關上。

方偉德這才在謝大同的攙扶下，小心翼翼地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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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泥土、半碎石的地面，對他現在這副身體來說，一點都不友善。他拄著拐杖，每一步都踩得很慢，腳底傳來的觸感生疏又真實。

這條路，他其實不陌生。

記憶裡，方偉德的父親是個標準的農夫，日子大半都耗在田裡。耕作的地，就在自家屋子旁邊，一整片，從屋後一路延伸下去。

他家，和對面那幾棟被大石頭壓住的房子一樣，都在這片梯形地的最末端。

因為山壁在這裡稍微收緊，地勢變得狹窄，這兩塊地，比下面那些梯田都還要小上一點。

但也因為這樣，這裡很安靜。

站在路邊，除了風聲，就只聽得到遠處偶爾傳來的蟲鳴。

方偉德慢慢抬頭，看向那條熟悉又陌生的山路，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裡，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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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真正映入眼簾的，還不是屋子本身，而是屋後那一整片稻田。

已經收割過了。

田裡只剩下一束一束被燒過似的黑色稻梗，歪七扭八地插在地上，早就被長得飛快的雜草吞掉一半，看起來亂得很。那畫面讓方偉德愣了一下，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戳了一下，又說不上來是空，還是痛。

老謝所長注意到他的視線，停了一秒，語氣放軟了些：「先進去再說吧。」

他掏出鑰匙，替方偉德把門打開，門鎖發出一聲有點卡卡的聲音。門一開，老謝所長把鑰匙遞回去。

「你那時候受傷，人送下山的時候，我先幫你把門鎖起來。」

他頓了頓，「現在物歸原主。」

方偉德接過鑰匙，看著老謝所長先走進屋裡，才在謝大同的攙扶下，一步一步、慢慢地跨過門檻。

屋子裡比他想像中還亂。

桌上的花瓶倒在地上，碎成好幾片，乾掉的花莖散了一地。牆邊那台平板電視整個翻倒，螢幕朝下，裂痕就算不翻過來看，也知道已經沒救了。

謝大同站在一旁，看了一圈，很直覺地說：「這次地震真的很大啦，你家只有電視摔壞，算是損失很輕的了。」

那句話一出口，空氣瞬間變得有點尷尬。

方偉德其實很想回一句——2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ZIQXsRzAS
我爸媽都沒了，這樣還叫損失輕？

但他最後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他太清楚謝大同這個人了，嘴巴永遠比腦袋快，真的不是故意的。要是這時候說出口，場面只會更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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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謝所長倒是直接瞪了謝大同一眼。

「你不會說話就不要說話。」

他轉過頭來，語氣變得很乾脆，「你先去老楊雜貨店，幫阿德買一點這幾天可以簡單弄來吃的東西，還有飲料。等他自己走得比較方便了，再讓他自己去買。」

話還沒說完，又補了一句：「還有，你小子不准給我偷買酒。他腳傷還沒好，這時候不能喝。」

謝大同一聽到要辦事，臉立刻垮下來，整個人像被抽掉電一樣。

結果下一秒——

老謝所長把警車鑰匙往他那邊一拋。

謝大同眼睛一亮，反射動作接住鑰匙，臉上馬上堆滿笑容，剛剛那副苦瓜臉瞬間消失。

「好啦好啦，我去、我去！」

話一說完，人已經轉身往外跑。

沒多久，外頭就傳來警車發動的聲音，引擎聲在山裡回蕩了一下，接著掉頭，慢慢往山路那頭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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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楊雜貨店，是山頂村唯一的一間雜貨店，說是雜貨店，其實比較像山上的萬能賣場。米、泡麵、罐頭、瓦斯、殺蟲劑，甚至連電池、雨鞋、拜拜用的香都有。只要你想得到的，十之八九那裡都找得到。

店就在這條山路的入口附近。

不過，看謝大同剛剛拿到車鑰匙時那副「人生突然變彩色」的表情，方偉德大概也猜得出來——這傢伙，短時間內是不會那麼快回來的。

老謝所長輕輕清了清喉嚨，把他的思緒拉回現實，這才慢慢開口。

「你家的田，在地震後沒多久，就被你叔叔全部收割走了。」

他語氣平平，卻刻意停了一下，「他本來還跑來跟我要你家的鑰匙，我沒給。」

這句話一說完，方偉德腦袋裡立刻浮現那個人的樣子。

那個叔叔——好吃懶作、嘴巴油滑，還動不動就對女人不安分。當年酒喝多了亂來，被人告妨礙性自主，關了一年多才放出來。出獄後老婆直接跟他離婚，家裡也沒人想再理他。

更誇張的是，有一次居然對方偉德的母親動手動腳。

那一次，方爸是真的動了火，把人打到住院，兄弟當場翻臉，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所以這次，多半是以為方家出事、整戶人都沒了，跑來打秋風，想撿點便宜。

好在老謝所長對他們兄弟之間的恩怨清楚得很，鑰匙沒給。要不然，屋子裡恐怕早就被翻得一乾二淨了。

進不了門，就乾脆把屋外田裡剛成熟的稻子全割走，當成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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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謝所長看著方偉德，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對這件事，你有什麼想法？」

方偉德沉默了一下，才開口。

「從他對我媽動手那一天開始，我就已經沒有這個叔叔了。」

他聲音不大，但很穩，「以前的事，我也不想再追究了。我爸媽走了之後，我跟他就算是徹底斷了。」

他頓了頓，又說：「那些稻穀，就當我施捨給他的吧。」

接著，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條還不太聽話的右腿，嘴角扯出一個冷笑。

「但以後，要是再讓我看到他出現在我家這邊——」

他抬起頭，眼神很硬，「別怪我動手打人。」

「就算我只剩一隻腳，也一樣。」

老謝所長看著他，點了點頭。

「你的態度，我清楚了。」

他說得很乾脆，「我會把你的話，原原本本帶給他知道。」

話題一轉，老謝所長又問：「那你自己呢？現在這樣，對以後有什麼打算？」

方偉德苦笑了一下。

「先讓我走路不用人扶吧。」

他聳聳肩，「連站都站不穩，哪還有心思想以後。」

「也是。」老謝所長嘆了口氣，「是我問得太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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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進外套口袋，摸出一個標準的白色信封，遞到方偉德面前。

「你應該知道，我跟你爸，是出生入死的老朋友。」

老謝所長的語氣放得很慢，「所以我們彼此，都有一份很重要的東西，交代在對方手上。」

他看著方偉德，說：「這封信，是你爸交代的。他說，等他不在了，再親手交給你。」

「現在，是時候了。」

方偉德接過信封。

信封的上下封口，還有背後中線的黏合處，都蓋著他父親常用的私章，印泥已經有點褪色，但一眼就認得出來。

他下意識就想把信拆開。

「欸——等等。」老謝所長連忙伸手擋住，「等我回去之後，你再自己看。」

方偉德愣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把信封收好。

屋子裡，再次安靜下來。2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cqatIt34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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