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天下 - 062-吃飯比較實在

甫出獄的高中死黨劉黑魁，前來找方偉徳聊天敘舊！

剛剛在新聞頁面角落，方偉徳瞄到一張照片——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L2AzujyVj
標題寫著：「警方高層召開專案會議，全力追查狙擊案兇手」。

照片裡，第二排正中央，坐著林郁萍。

她坐得很直，表情冷靜，像是在聽課一樣認真。旁邊那個穿西裝、長相斯文的男生，他在多蒙溫看過，後來查過名字，叫陳俊宏。

「靠……這下真的得小心了。」方偉德忍不住低聲咕噥。

陳俊宏跟他不熟，不會第一時間懷疑到他。

真正讓他頭皮發麻的，是林郁萍。

她不是那種會亂猜、亂講的人。

但她一旦覺得「該報」，是真的會報上去的那種。

他忍不住在心裡罵自己：「這算什麼？大義滅親？還是公報私仇？欸……不對，恩將仇報？」

想了想，又自嘲地笑了，「算了啦，反正意思差不多——班長幫同班同學打小報告，從以前就很標準。」

笑歸笑，那股淡淡的不安，還是慢慢爬了上來。

山外的風繼續吹，屋子裡只剩電腦風扇的低鳴聲，像是在提醒他——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hpNHeqDfG
這件事，還遠遠沒有結束。

不過他心中是沒有後悔，因為這個張繼海，真的該死，只不過是從多蒙溫改成死在大員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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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早餐店、加油站、甚至山腳下的小雜貨店，全都在熱烈討論「張繼海在法院門口被狙殺」。

多數人是拍手叫好，說什麼「活該！」「死得好！」

也有少數人搖頭，但不是因為同情那混蛋，而是覺得——

「一槍太便宜他了啦，應該慢慢搞死。」

像老謝所長那天在雜貨店喝酒的時候就講得很誇張：「要我說，不該這樣快崩他一槍。抓起來，慢慢凌遲，天天灌辣椒水，讓他求死不能才對！」

方偉徳聽完差點噴酒。

「靠，沒想到你比我想到方法還狠。」

老謝笑得牙都快掉，「我這叫正義感，懂不懂？」

但那個晚上，他又看到一條更有意思的新聞——

「極地96狙擊槍失竊案！槍主疑涉案被拘留。」

標題底下那張照片，是個四十多歲、戴眼鏡的男人，在機場被警察帶走。

方偉徳看著照片，搖搖頭。

「唉……這人算倒楣，剛好跑來當我的替死鬼。」

他合上筆電，嘆了口氣，語氣裡卻帶著一點自嘲：「不過這世界嘛，沒有誰真的無辜。」

心中想的卻是：老爸的舊電腦是好幾個世代前的老骨董，真的是太慢了！

外頭的風又吹起來，山裡的夜特別靜。

他靠在窗邊，手裡的茶杯冒著微微的熱氣。

「林郁萍啊林郁萍……妳要是真的查下去，到底是要查案，還是要查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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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這一天，天氣熱到靠北。

方偉德整個人幾乎快被機油味跟汗味給醃入味了。他蹲在地上幫一台一二五換機油，卸油口一拆，黑得跟焦糖一樣的舊油就「滴、滴、答、答」往下流，黏黏稠稠，看了就讓人心煩。

這種活他早就熟到不能再熟，但偏偏也是最麻煩的一種——因為機油這玩意，他沒辦法「變」出來。

螺絲、線圈那種，缺了壞了還能補、能修；機油不一樣，用掉就是沒了，只能乖乖花錢買。

所以後來他也認命了，直接囤。

光陽、山葉、三陽，各種牌子一箱一箱疊著，反正能用就好，省得遇到奧客在那邊嫌東嫌西。

至於輪胎，他更狠。

一樓廁所上方那個挑高的空間，被他硬生生搭成一個小倉庫，輪胎一疊又一疊往上堆。每次爬上去拿貨，鼻子一吸，全都是橡膠味，聞起來跟橡膠工廠沒兩樣，但也只能將就。

那天下午，他正想說差不多要收工了，結果門口突然一暗——整個光線被一個人影擋住。

他心裡第一個念頭就是：「靠，不會吧？現在還有人敢來收保護費？」

最近警察巡得那麼勤，理論上這種人應該都縮回洞裡了才對。

他正要站起來，旁邊那個來換機油的女客人已經先被嚇到，往後退兩步，接著乾脆整個人跑到騎樓外面去。

方偉德轉頭一看，自己也愣了一下。

那人又高又壯，肩膀寬得跟衣櫃一樣，整張臉曬得黑亮黑亮的，一站在那裡，氣勢就壓過半間店。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欸？」他忍不住笑出來：「你出來啦？我這邊修完這台車，等一下去喝一杯啊！」

來的人正是劉黑魁。

劉黑魁點了點頭，聲音低得像從胸腔裡滾出來的：「饒國順現在在哪？我剛去他家那間文具店看過，人不在。」

方偉德把手上的抹布擦了擦，隨口回：「他現在又被抓去超市當收銀員啦，白天都在上班。你現在找他，大概也找不到。要不你先去旁邊那個小公園等，我這邊收一收就過去。」

劉黑魁「嗯」了一聲，也沒多說什麼，轉身就走。

那背影，真的壯得像一面牆在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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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他走遠了，外頭那位女客人才小心翼翼地走回來，眼睛還一直往門口瞄，聲音發抖地問：「那個人……是不是以前那個劉黑魁？」

方偉德笑了一下：「放心啦，他現在脾氣好很多了。要是以前那個黑魁，我剛剛那句話講完，他大概已經先往牆上尻兩拳，再看要不要理我了。」

女客人聽完臉色還是白的，明顯心有餘悸。

方偉德也沒再多說，低頭繼續檢查機車。

機油換好，引擎一發，聲音順得很；輪子一踩，轉得又滑又穩，沒有半點怪聲。

收錢的時候，女客人的手還在抖。

她連聲道謝，幾乎是用逃的方式騎走。

方偉德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輕輕嘆了口氣，順手把鐵門拉下來，「喀啦」一聲鎖上。

擦擦手，拿起鑰匙，往小公園走去。

他心裡很清楚——以前的劉黑魁，是整個關西鎮最讓人頭痛的存在。各大幫派一邊想拉攏他，一邊又防著他。他那個老大，甚至乾脆讓他背鍋進去關，說是測忠心，其實就是怕他哪天翻臉。

剛剛那短短幾句對話，他已經感覺得出來，眼前這個劉黑魁，跟以前那個動不動就爆發的黑魁不一樣了。

只是——到底是往好的方向變，還是換了一種更麻煩的方式在變，還得再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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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豪大海產快炒」，以前在鎮上是出了名的麻煩地。

不是那種「菜難吃」的麻煩，是那種你一踏進去，就要有心理準備會不會完整走出去的地方。

以前這裡根本就是流氓、不良少年、地痞的集散地。

酒瓶敲桌的聲音，比炒菜的鏗鏘聲還大聲。

有時候只是一句話講錯，啤酒瓶就直接在你桌邊炸開，玻璃碎片噴得到處都是。

更誇張的，是那種真的會拔槍的。

你要是反應慢個一秒，事情就不再是「誰罵誰」的問題，而是「誰倒下、誰還能喘氣」。

所以那陣子，正常人根本不敢來這裡吃飯。

除非你真的活得有點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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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一年，風向變了。

警方那一波大掃黑一壓下來，這家店直接換了老闆。

新老闆是退伍的老士官長，聽說以前在外島帶過營，脾氣硬到像鐵板，敲了只會震手、不會變形。

而且每天早晚，巡邏警都會固定過來打卡、喝茶，坐一下才走。

整個地方安全到一個不行。

黑道不敢再來，流氓也自動消失，這裡總算真的變成一家「餐廳」。

方偉德跟饒國順，其實也來吃過幾次。

方偉德是認真來吃的，他最愛這裡的海鮮炒飯，炒得乾乾香香，飯粒是粒粒分明，蝦仁是又大又多，完全不手軟。

饒國順就比較不純。

他對吃沒多大興趣，目光比較常飄向老闆的媳婦，只是現在這傢伙膽子變小了，只敢偷瞄兩眼過過癮，連多看一秒都怕被當變態。

這天來吃的，是方偉德跟劉黑魁。

劉黑魁那身材，一進門就像一堵牆慢慢推進來。

整間店瞬間安靜。

原本還在聊天、喝酒的幾桌客人，看到他那張臉，幾乎同時低頭，默默把注意力轉回自己的盤子裡。

半年多沒見過這種滿臉橫肉、氣勢又兇的角色了。

老闆倒是穩得很，照樣端菜、上酒，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問。

他心裡有數——看在方偉德的面子上，這桌人不會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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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老闆轉身回櫃台，劉黑魁才壓低聲音開口：「如果說，我要是真的接下『鐵拳幫』老大的位子，你覺得這老闆會用什麼眼神看我？」

方偉德喝了口酒，慢慢笑出來：「現在這時候？你那個老大是想請你吃烤肉，還是打算害你？」

他晃了晃酒杯：「現在誰當老大，誰就等著被掃黑盯上。你要是真的接了，監牢裡的床位大概都幫你鋪好了。」

劉黑魁點點頭：「我也這樣想。聽你這樣一講，我就更確定了。」

他頓了一下，又問：「我是說啦，如果我真的當上老大，這老闆還會這麼客氣嗎？」

「他要是不知道，你就只是個來吃飯的客人。」方偉德說，「這老士官長看過的場面多了，不會亂下判斷。」

他嘴角一勾：「但他要是知道你是鐵拳幫老大？嘿，大概直接轉身打電話給警察吧。」

劉黑魁「噗」地一聲笑出來，搖搖頭：「說真的，我入獄前還幫幫派立過兩次大功。老大那時候還拍胸脯說，等我出來就讓我當副手，結果一次都沒算數。」

他嘆了口氣：「這次本來想說，也許機會到了……聽你這樣講，我看還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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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偉德把酒杯轉了一圈，忽然說：「阿魁，你知道《三國演義》嗎？」

「就知道劉關張、諸葛亮、曹操、孫權、呂布那些啦，其他的不熟。」

「那我講個故事。」

方偉德慢慢說：「三國那時候，有個人叫孫策，他是孫權的哥哥。超級會打仗的，江東那片江山，其實是他幫弟弟打下來的。」

「可是一開始，他跟錯人，跟了一個叫袁術的蠢貨。每次出兵前，袁術都說：這一仗打下來，地盤給你管。」

「結果孫策把地方打下來以後，袁術又反悔，換派自己的親信或家人去接收。」

方偉德笑了一下：「連著被騙了兩次，孫策就知道這老闆沒救了，直接走人，自己出來幹。」

劉黑魁想了想，慢慢點頭：「這聽起來……真的跟我有點像。」

方偉德把筷子放下，語氣沉了一點：「只不過你那位老大，比袁術還要狠。」

「他不是只想騙你功勞，他是打算讓你這次一接位，就直接回監獄報到，一次把所有鍋背到底。」

劉黑魁沒回話，只是低頭繼續扒飯。

筷子敲在盤子邊上，「喀、喀」作響。

過了一會，他抬起頭，苦笑了一下：「唉，我看這次，還是乖乖吃飯比較實在。」

方偉德舉起酒杯，笑了笑：「對，吃飯比較實在。」

兩人碰了杯，啤酒泡溢出杯緣，慢慢流在桌面上，像是把那些舊江湖的事，全都沖淡在油漬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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