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天下 - 008-藏在地板下

方偉德在父母的房間中掀開了那塊隱藏多年的木地板。藏在底下的保險箱裡，除了那疊象徵家族根基的房地契，還有一只沈甸甸的金手鐲——那是父母原本要親手幫媳婦戴上的傳家寶，如今卻成了方偉德心中最沈重的缺憾。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G0kK9nidG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門被推開，謝大同氣喘吁吁地走了進來，雙手各提一大袋，手臂還多掛了一袋，整個人看起來像剛打完一場仗。

「靠，老楊那邊東西真的有夠多，」他一邊走一邊碎念，「每樣都看起來好像用得到，不拿又覺得怪怪的。」

老謝所長看到兒子回來，站起身來，走過去把警車鑰匙接回來，順手拍了拍謝大同的肩。

「好啦，你陪陪阿德，我先回派出所了。」

說完，又朝方偉德揮了揮手，「有事打電話。」

門關上，外頭很快傳來引擎發動的聲音，警車掉頭離開，聲音慢慢被山路吃掉。

屋子裡一下子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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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偉德看著謝大同把袋子一樣一樣往冰箱塞，忍不住想站起來幫忙，才撐著沙發站起一半，就被謝大同瞪了一眼。

「你就給我乖乖坐好啦。」

他邊塞東西邊笑，「這種小事我來就好，你現在是傷兵耶，別逞強。」

方偉德也沒再多說，索性拄著拐杖，在屋子裡慢慢走動起來。

這是他住了二十幾年的家，卻又像是第一次來。牆壁上的刮痕、窗邊那張歪掉的椅子，還有那個早就不轉的電風扇，全都熟得不能再熟，卻又帶著一點說不上來的距離感。

像是回來了，又好像少了什麼。

「喂，來，接著！」

謝大同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方偉德轉過頭，就看到一個易開罐朝他飛過來。他反射性一接，穩穩抓住。

是蘆筍汁。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果然沒錯。

謝大同除了啤酒之外，最愛的就是蘆筍汁，而且不挑牌子，看到就喝。

謝大同自己也開了一罐，坐到椅子上，咕嚕咕嚕喝了幾口，才一臉八卦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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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真的是命好啦。」

謝大同挑眉，「被山頂村最漂亮的一朵花照顧那麼多個月，你老實說，有沒有朝夕相處、日久生情？」

方偉德拄著拐杖走回沙發前，慢慢坐下來，先喝了一口蘆筍汁，冰冰的，苦中帶甜。

「你想太多了啦。」

他搖搖頭，「對了，我住院這段時間，村裡有什麼變化嗎？」

謝大同點點頭。

「還真的有。」

他一副聊起來就停不下來的樣子，「劉黑魁家的劉姊，還有他二哥，回來山上住了。」

「劉姊很厲害耶，」他越說越起勁，「算是才女等級的，幫村子設計了幾個點子，現在假日上山的觀光客多到爆。」

接著他就翻了個白眼。

「所以我們派出所現在假日忙得要死，一堆觀光客超白目，專門幹一些你會很想直接開槍把他們擊斃的鳥事。」

方偉德忍不住笑了一下，想了想，開口問：「我記得劉黑魁他爸媽不是離婚了？不是只有他一個人留在媽媽這邊，其他兄姐都跟爸爸去南部白鹽縣了？」

謝大同的表情收斂了一點。

「你住院後沒幾天，」他說得慢了下來，「他爸在上班途中，被酒駕的撞死了。」

方偉德愣了一下。

「喪事辦完之後，劉二哥劉金魁，還有雅慧姊，就一起回來陪劉媽。」

謝大同嘆了口氣，「劉媽一個人在山上養豬，本來就很辛苦了，現在劉黑魁又被關，還要兩年才出來，這段時間真的很難熬。」

這些事，如果不是因為他們跟劉黑魁是同學，恐怕也不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劉黑魁，是替幫派老大頂罪才被抓進去的。

殺人未遂，判下來本來就不輕。

他已經在裡面關了一年多，差不多，快過一半刑期了。

屋子裡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易開罐偶爾碰到桌面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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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筍汁才剛喝到一半，還冰冰的卡在喉嚨那種舒服感，謝大同胸前的警用對講機突然「嗶嗶嗶」地響了起來，在安靜的屋子裡特別刺耳。

他低頭按下通話鍵，才聽沒幾句，臉色就先垮了一半。

「……啥？又來？」

他忍不住罵了一聲，對著對講機回：「好啦好啦，我過去處理。」

對講機一關，他立刻站起來，一臉不爽。

「有個醉漢在老楊雜貨店門口大小便。」

他翻了個白眼，「真她奶奶的，這種鳥事我老爸就只會叫我去，別人在他眼前晃都當沒看到。」

方偉德還沒來得及吐槽，他就已經一邊把警帽戴好，一邊把剩下的蘆筍汁一口氣灌完。

「我先過去啦。」

他邊說邊往門口走，「你自己小心一點，有事打電話。」

門一開一關，人就消失了。

接著，是他腳步聲一路往下坡的小跑聲，混著山裡午後變強的風聲，很快就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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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又只剩下方偉德一個人。

他坐在沙發上，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才慢慢把手伸進口袋，把那封父親留下來的信拿出來。

標準的白色信封，邊緣有點舊，封口的地方還蓋著熟悉的私章。

他深吸了一口氣，才動手拆開。

裡面只有一張紙。

字不多，卻一行一行寫得很清楚，像是怕他看不懂似的。

——方爸方媽夫妻的房間，進房門口右邊第三塊地板。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t0vIoQ7eq
——邊角有一個小缺口，可以直接掀起來。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jgAevnkN4
——下面有保險箱。

裡面放的是家裡所有的房地契和財產。

還有，一個金手鐲。

他看到這裡，喉嚨微微緊了一下。

信上寫著，那本來是打算等他結婚那天，和他媽一起，看著媳婦把手鐲戴上去的。

如果他看到這封信，就代表那一天，他們是等不到了。

那個手鐲，只能靠他自己，親手套到未來老婆的手上。

父親還特地多寫了一段。

說這只金手鐲，是他爺爺，也就是方偉德的曾祖父留下來的，老人家當年把它的好處說得天花亂墜，像是什麼傳家寶、護身符一樣。

但到了他祖父那一代，還有父親自己，都沒看出來有什麼特別。

所以，真正的「好處」，就留給他自己慢慢去發現了。

信的最下面，是一串數字。

保險箱的密碼。

方偉德把信折好，放回口袋，先撐著拐杖，慢慢站起來。

他先走到前門，把門鎖好，聽到「喀」的一聲，才稍微安心了一點。

接著，他轉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往父母的房間走去。

那條短短的走廊，此刻卻走得特別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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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偉德其實也不是第一次進爸媽的房間，只是以前進來，多半是拿東西，或者被叫進來挨念，從來沒真的仔細看過。

這次不一樣。

他蹲下來，視線貼近地板，才發現地上那一塊一塊木板，其實早就傷痕累累了。邊角磨掉的、裂開的、補過又再裂的，幾乎沒有一塊是完好的。信上提到的那塊地板，在靠牆的角落，缺了一小角，不算顯眼，但只要知道在找什麼，就怎麼看都看得出來。

說實在的，也不用特別去認門邊第三塊是哪一塊了，這種狀況，整個地板大概都得掀起來翻一輪。

爸媽的寢室是那種老式的大通鋪，說穿了就是和式房間。睡覺的地方鋪著塌塌米，角落放了兩張矮桌子，一張堆書，一張放雜物，永遠整理不完。

地板是架高的木製結構，大概四十幾公分高，每一塊板子都寬得誇張，將近一公尺。以前他小時候還覺得這種地板很神奇，現在才知道，下面其實整個都是儲物空間。

每一塊地板中間，都藏著一個隱藏式把手，輕輕一拉就能掀起來。

只有那一塊不一樣。

藏著保險箱的那一塊，表面上的把手根本是裝飾用的，拉了也沒用。真的要打開，只能從邊角那個缺口，把手指插進去，硬生生往上掀。

木板翹起來的瞬間，發出一聲低低的「喀」，下面的保險箱就這樣露了出來。

他打開保險箱，裡頭放得整整齊齊。

幾份土地所有權狀，大家都叫地契，還有這棟房子的房屋所有權狀，山上的人習慣統稱屋契。名字一個都沒變，全部還是寫著父親的名。

看來過幾天，得跑一趟地政事務所了。

家裡的地其實不多，就三塊。

兩塊在山頂村，一塊是現在住的這間房子，另一塊是周圍的農地。剩下那一張，則是在更高的山上，一整片果樹林。

山頂村的特產叫土柑橘，只有這一帶的山頭才長得出來。聽說早年，他曾祖父那一輩的人，就是靠這玩意兒起家的。

只是時代變了。

後來新品種的橘子一個接一個出來，又甜又多汁，個頭還大。土柑橘甜度輸、水分輸，長得又小顆，還不好剝，市場地位自然一落千丈。

唯一的優點，大概就是命硬。

不用施肥、不用除蟲，丟著它也能自己長。

結果就是，現在山上滿山滿谷都是沒人顧的土柑橘樹。你要採，還得花錢找人上山一起摘；摘完要運下山，又是一筆車錢油錢。好不容易送到市場，卻連攤販都懶得多看一眼。

根本沒人要吃。

最後，果子就這樣爛在樹上，掉在地上，年復一年。

說白了，那片果林地就是個賠錢貨。每年固定得繳地價稅，卻連一毛錢收益都生不出來。

偏偏也不知道方爸跟老謝所長在想什麼，只要山上的人一放話說不想要果林地，兩個人就默默收下來。

那種地，價格低到不像話，稅金也低得誇張。

但稅單一來，還是會讓人心煩。

方偉德記得很清楚，小時候常聽到謝大同在那邊碎念，說謝媽媽三不五時就在抱怨，說那些山地根本是在燒錢。

保險箱底層，他又翻出一疊泛黃的單據。

是過去幾年，方媽媽繳的房屋稅和地價稅。

山頂村的地和房子，稅金真的不高，全部加起來，一年頂多兩千塊大員幣。說起來，連每個月的電費、網路費跟瓦斯費加起來，都還比不上。

他看著那些單據，忽然有點說不出的感覺。

錢不多，但這些年，爸媽就這樣，一年一年，把該繳的都繳了。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7Eea789c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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