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歲的北區,迎來了湊進入職場後的第一個梅雨季。身為機械廠的菜鳥工程師,他每天待在充滿機油味與噪音的廠房裡,對著那些永遠對不準的公差與前輩冷言冷語的指導。現實的社會比實驗室殘酷得多,一個數據錯誤就意味著數十萬的損失。湊變得神經質,每天回家都在計算那些微小的誤差,甚至連睡覺夢到的都是跳動的數字。
「湊,你壓力太大,螺絲會斷掉。」父親坐在客廳,正用放大鏡修理一只停擺的機械錶。他的聲音依舊平板,卻聽得出擔憂。
湊疲憊地攤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爸,那些老前輩根本不看數據,全憑感覺。我算得再精確,現場一動就偏了。我覺得我快被那些問題淹死了。」
這晚,他拆開了第十三封信。信封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泛黃的便利貼,上面是母親隨手勾勒的、那個拿著針當劍的小人。
「湊,進入職場一年了吧?是不是覺得世界像個大火鍋,你這隻一寸法師快被煮熟了?媽媽想送你一句話:簡單的事情不用想,困難的事情想也沒用。」
錄影帶裡,畫面是母親在廚房應對一場小型災難——自來水管爆裂。水花四濺,母親卻沒驚慌,只是先關掉總開關,然後對著鏡頭大笑。父親拿著扳手衝進來,全身濕透,兩人就在廚房裡打起水仗。
「你看爸爸,」母親抹掉臉上的水,「他遇到幾億元的開發案卡住時,反而會去後院拔草。他說,簡單的事(像拔草)做了就對,不用想;困難的事(像物理極限)想破頭也沒用,只能等時機。湊,這不是逃避,是精確的能量分配。把力氣留給『現在能做』的事,剩下的交給時間去校對。」
湊放下信,看著客廳裡安靜修錶的父親。父親那雙手極其穩定,每一秒的撥動都像是與時間進行一場無聲的談判。他想起今天在工廠,他為了那個無法解決的材料疲勞問題焦慮了八小時,卻忘了先去把最基本的潤滑油換掉。
他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爸,那錶……零件壞了嗎?」湊坐到父親身邊。
「沒壞,只是積了塵。清乾淨,它自然會走。」父親推了推眼鏡,把錶遞給湊看,「簡單的道理,人有時候會忘記。」
那一晚,等雨停的廚房裡,沒有複雜的算式。二十三歲的湊學會了像一寸法師一樣,不再試圖對抗整片大海,而是握緊手中的那根針,先刺破眼前的一朵浪花。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WYGfvOw7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