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亮著一盞夜燈,淡黃的光暈攤在書桌上,像在努力守住即將消散的安全感。
空氣裡混雜著咖啡香與筆電散出的熱氣,並不厚重,卻像壓在胸口的一根羽毛,輕卻窒息。沈芷妍側身窩在床上,膝蓋深深地蜷縮起來。隨著她縮緊身體的動作,大腿內側傳來一陣細微的拉扯感—那是昨晚陸承昀粗暴掠奪後留下的酸疼。
她感覺自己像是一件被拆解後又草草組裝起來的瓷器,外表勉強完整,內裡全是裂痕。
手機螢幕上的「已讀」,宛如深夜裡的一道冷風,從指尖直直滲進心口。她死死扣著手機,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翻閱著舊訊息,努力回想陸承昀曾經的模樣:
──「別等我了,妳先睡吧!」
──「別餓肚子了,要記得吃飯!」
那時的他,曾伸手把她從黑暗裡拉出來。那份穩定與體貼,在她眼中,就是愛情。
可如今呢?
昨晚在房間時,他明明要得那麼狠,恨不得將她揉碎進骨子裡的掠奪、在體內橫衝直撞的硬挺肌肉,以及他被慾望燻染得嘶啞的喘息,都還殘留在她的感官裡。可為什麼現在,他連一個字都吝嗇給她?
難道對他而言,只有在發洩慾望的那幾十分鐘裡,她那具被他隨意擺弄的軀殼才具備存在的價值嗎?
她指尖顫抖地打開手機,忍不住點開了他的限時動態。
畫面是一杯映著霓虹、泛著冷沫的深夜啤酒,背景是喧囂而陌生的居酒屋。刻意營造的氛圍感裡,沒有她的位置,更沒有她剛從他身下逃離的狼狽。
他寧可慢條斯理地挑選濾鏡、精準地標註地點,也不願意點開LINE,回覆她那句卑微到塵埃裡的「到家了嗎?」。
諷刺的白光映在她慘白的臉上。
心臟開始不受控地加速跳動,撞擊著胸腔,那是熟悉的恐慌前兆。空氣彷彿在一瞬間被抽乾,被澈底遺棄、被當作一次性消耗品的屈辱感,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覺得大腦裡那台過熱的機器又開始尖叫,預警紅燈瘋狂閃爍。
「他是不是覺得我很煩?是不是昨晚我的反應讓他膩了?還是……他現在正對著別人露出那種表情?」
這些念頭像壞掉的錄音帶,在腦中無限循環。她下意識地伸手摸向頸側,指尖觸碰到一枚還未消退的暗紅吻痕,她用力按下去,直到痛覺傳入大腦。
只有這種真實的痛感,能讓她在焦慮的浪潮中暫時靠岸,她甚至卑微地想:至少這道痕跡是他給的。
她死死抓緊棉被邊角,整個人像快要從床上彈出去。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當我是放置型戀愛養成遊戲嗎?」
她強迫自己別再盯著那個冰冷的「已讀」。
深呼吸三次後,沈芷妍點開了唯一能讓她理智還在線的對話框—呂妍儀。
沈芷妍:【寶貝,妳覺得我要送他什麼好?】
不到五秒,已讀彈出。那一瞬間,沈芷妍鼻頭一酸,幾乎要感動落淚。還好,還有呂妍儀,總是在她溺水前第一時間接住她情緒的人。
呂妍儀:【送前任的?】
沈芷妍:【他還是現任好嗎!】
呂妍儀:【我真佩服妳,不說還以為妳在替誰守寡呢。】
【……】
沈芷妍看著螢幕發呆,心口的緊縮感稍微鬆動。她換了個姿勢,身體的酸痛感提醒著昨晚的混亂,她忍著不適回覆:
【他最近很忙,我想說送點實用的……或者能讓他放鬆的東西。】
其實她沒說出口的是:我想送一個能讓他回頭看我一眼的理由。
她在購物網站上漫無目的地滑動。高檔鋼筆、設計師領帶、昂貴的按摩椅……標價驚人,她卻病態地覺得,如果能用金錢換取一點點被關注的額度,那簡直太划算了。
呂妍儀:【送他什麼都不如送妳自己。】
沈芷妍苦笑一聲,指尖隔著睡衣布料,摩挲著胸口處還未褪去的暗紅指印。
已經送過了。甚至在幾小時前,他才剛澈底地「拆封」過。
可結果呢?他在她體內留下了痕跡,卻在她的對話框裡留下了空白。
欸沈芷妍:【妳覺得送咖啡機好嗎?他經常熬夜。】
她像是在自欺欺人地維持那份名為「體貼」的假象。
呂妍儀在另一邊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一段長文:【芷妍,妳實話告訴我,是不是陸承昀又冷暴力妳了?】
看著這行字,沈芷妍的眼眶瞬間模糊。焦慮症患者最怕的不是發作,而是被看穿。她死死咬著下唇,那股溺水感再度襲來。
她們的相識,其實源於一場意外的拯救。
那年沈芷妍剛從高職餐飲科畢業,履歷單薄得像一張過期的傳單,上面除了內場實務,與「行銷企劃」毫無交集。若非她在校評價極高,加上企劃部正缺一名處理雜務的助理,人事部根本不會讓她面試。
面試那天,光盒整合行銷的冷氣像結了冰。
企劃主管張琳皺著眉,指尖不耐地敲著桌面:「餐飲科?內場經驗?妳憑什麼覺得妳能勝任這裡的工作?」
沈芷妍努力背誦準備了好幾天的答案,聲音卻在對方懷疑的注視下越來越小。就在她自尊心即將崩解的瞬間,一道冷淡的聲音從角落響起。
那是坐在玻璃牆邊、全程沒抬頭的設計師。她支著下巴,漫不經心地開口:「至少她比那些拿著本科系學位、卻連自己想幹麼都說不清楚的人,更清楚自己要什麼。」
語氣平穩,卻像一把利劍劃破了死寂。張琳原本緊鎖的眉頭竟因此鬆動了,點頭讓沈芷妍明天報到。從那天起,呂妍儀成了沈芷妍最信賴的港灣。她不會說甜話,嘴巴毒得要命,卻總能在沈芷妍沉入谷底時,精準地伸手將她拽回來。
就像現在,沈芷妍看著手機笑了。至少這世界上,還有人能和她在同一個宇宙頻道裡耍廢。
「愛一個人,原來會愛到變得這麼陌生。」她一邊笑,眼角卻滲出了悲傷。
她指尖顫抖,最後只在對話框輸入了蒼白的三個字:【沒有啦。】
她把手機摔到一旁,整個人瑟縮進棉被,像躲進一個隨時會坍塌的臨時庇護所。
她清楚今晚注定失眠,也知道陸承昀的訊息絕不會有回音,但她仍會鬼使神差地每五分鐘按亮螢幕—像在刷新一個明明不存在的奇蹟,又像在反覆凌遲自己。
她恨這樣的自己,更恨此刻過於鋒利的清醒。
最慘的是,愛情懸而未決,KPI 卻迫在眉睫。
沈芷妍並非那種搞不定工作的小助理。事實上,她是公司公認最頂級的「情緒緩和劑」。她有一種近乎天賦的本能:能化解客戶的刁難、安撫設計師的暴脾氣、圓滿主管的質疑。她擅長轉譯語言,將設計師口中虛無縹緲的「空氣感」,精準翻譯成客戶想要的那種「乾淨一點」。
她能拆解所有人的尷尬,包裝所有人的情緒。
她能搞得定全世界,卻唯獨搞不定一個沈芷妍。
而此時最讓她感到窒息的,甚至不是愛情的背叛,而是那份橫在電腦螢幕裡、進度條幾近乾涸的文案。
這份初稿明天得交,最後還得過「程奕凜」那一關。
他是設計部的藝術指導(AD),精修強迫症末期患者。在這個專案裡,他擁有最終視覺審核權。如果文案的邏輯撐不起他要求的畫面感,他會毫不留情地整份退回,讓企劃部重新投胎。多數人對這尊「設計神獸」敬而遠之,只有沈芷妍為了確保明天不被當眾處刑,得硬著頭皮先對接。
她咬了咬唇,點開那個冷淡得像空白鍵的對話框。
沈芷妍:【程哥,這麼晚了打擾您真不好意思,有個案子想請教您的意見。】
訊息才發出,「已讀」竟秒速彈出。沈芷妍心跳漏了一拍。
也太快了?這男人難道半夜也守著工作軟體?
五秒後,對方只回了一個字:【說。】
她架起筆電,像在進行一場深夜簡報。程奕凜的回覆極少,卻字字精準,刀刀見血地劈開了她的盲點。看著螢幕,沈芷妍眼眶竟有些發熱。在職場上被「讀懂」努力,原來是這麼奢侈的感覺。
沈芷妍:【謝謝您,辛苦了。】
程奕凜:【嗯。】
她盯著那個「嗯」出了神。有那麼一瞬,她覺得自己不再是孤軍奮戰,而是真的有人站在同一個頻率上。
或許是深夜防線太薄弱,她鬼使神差地多打了一行字:
沈芷妍:【程哥,您覺得送男生什麼生日禮物比較合適?】
這次對方的回覆慢了幾秒,像是在思考。
程奕凜:【妳要送哪個男客戶?公司規定不需要私下送禮。】
她手指一僵,沒有勇氣解釋,只含糊地補上一句:【不是客戶啦,是朋友生日,不知道送什麼才得體。】
話一送出,她立刻就後悔了。
愚蠢至極。明明事實是那個消失在對話框裡的「現任男友」生日快到了,可她竟在潛意識裡,連承認陸承昀身份的底氣都消失殆盡。
程奕凜這次隔了許久才回傳訊息:【送給不適合的人,禮物就沒有價值。】
這句話像一把冷刃,無聲卻狠準,直直戳進她隱隱作痛的心口。
沈芷妍怔住了,指尖僵在螢幕上方,原本被電腦餘溫烘熱的手心,一吋吋冷了下去。那短短十個字在腦中反覆迴盪,像是一股強勁的風,將她這些年卑微累積的用心,悉數吹成無用的碎屑。
她死死咬住下唇,鼻腔泛起一陣酸楚。
腦海中浮現的是無數個相似的深夜,她曾為了寫一張卡片反覆修改措辭,曾蹲在禮品店貨架前,為了對比包裝紙的顏色而腿軟發麻。她生怕自己給得不夠多、不夠用心,就會顯得自己在這段關係裡毫無價值。
她不是沒被愛過,只是太習慣用「禮物」去祈求對方將她留下。
可到頭來,陸承昀連一句「妳想要什麼?」都懶得回答。
她將手機翻過來蓋在床鋪上,卻又在下一秒受虐般地伸手去摸,像害怕一鬆手就會澈底墜落。視線被螢幕的白光刺得發燙,她抬手死死壓住眼睛,呼吸急促而破碎。她挺直背脊,在黑暗中拼命壓抑一場即將滅頂的悲傷。
凌晨兩點,文案最終稿終於上傳。
按下滑鼠的那一瞬,她的手腕在劇烈發抖,像是耗盡了靈魂最後一絲力氣。
她盯著螢幕上跳出的「上傳成功」提示,腦中忽然閃過一句清醒得近乎殘酷的話:──「比起送他生日禮物,我還不如送自己一點尊重。」
然而矛盾的是,她竟在此刻從另一個男人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定。
程奕凜那些冷淡、精準、甚至有些刻薄的訊息,沒有半句多餘的溫情,卻像一根堅韌的細繩,在她快要自溺沉底時,硬生生地將她拽住。
這種感覺很陌生,卻讓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透明的塵埃。
至少,有人看見了她的努力。
*
中午的陽光毒辣得刺眼,卻曬不化這間中式麵館騎樓下黏膩的油煙味。那股氣味混合著午後的燥熱,悶在空氣裡,像極了甩不掉的陳年煩躁。
沈芷妍指尖發涼,一手勾著兩杯沁出冷汗的冰美式,一手推開沈重的玻璃門。
就在剛剛那場讓人窒息的週會上,手機在口袋裡毫無預警地劇烈震動。她趁著主管低頭翻資料的空檔,躲在會議桌下快速滑開,螢幕上赫然是呂妍儀傳來的截圖—那是他現任男友的婚紗照。照片裡的男人笑得灑脫燦爛,背景竟是呂妍儀曾經心心念念、連婚禮音樂都想好了的那座教堂。
那一瞬,沈芷妍覺得胃部翻騰起一股比油煙味更讓人作嘔的酸氣。那感覺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記耳光,火辣辣地疼。在剩下的半小時會議裡,她強撐著專業的表情,手心卻早已被汗水浸濕。
會議一散,她連電腦都沒收,抓起包包就往外衝。她需要空氣,需要一點能蓋過心裡那股腐爛味的東西。
走出辦公大樓,午後的陽光毒辣得刺眼,卻曬不化騎樓下黏膩的油煙味。沈芷妍指尖發涼,在路口的連鎖咖啡店快速抓了兩杯咖啡。此時此刻,她用力掐著冰咖啡的塑膠杯身,杯緣擠壓出刺耳的咯吱聲,指尖因用力過度而慘白,彷彿只要稍一鬆手,她整個人就會在這陣熱浪中崩潰。
她快步穿過那陣令人窒息的燥熱,推開麵館沈重的玻璃門。
門內冷氣的殘喘與門外油煙的餘味糾纏在一起。沈芷妍目光如刀,瞬間鎖定了窗邊那個縮成一團、肩膀微微抽動的身影。那樣的卑微與破碎,像極了某個時刻的自己,看得她心尖一陣縮緊。
她大步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語氣平穩中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母性:「來,妳的冰美式。」
「請問呂小姐,妳是打算把眼睛哭瞎,好趕在月底前去領殘障手冊嗎?」
呂妍儀虛弱地翻個白眼,接過咖啡時指尖還在微微發顫。她照著手機前鏡頭,確認殘骸般端詳自己的臉:「靠……真的很腫嗎?」
沈芷妍拉開椅子淡定坐下,補刀毫不手軟:「目前妳的眼球已經失蹤了,只剩下兩片浮腫的肉褶。不知道的,還以為妳昨晚去參加了誰的國葬—喔不,如果是那個人的,我們應該開香檳慶祝。」
「沈芷妍!」呂妍儀破涕為笑,嗓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眼角還掛著殘餘的紅,「我都慘成這樣了,妳還笑得出來?」
「我這不是買了冰美式給妳敷嗎?止腫效果一級棒。」
呂妍儀像抓到浮木般,把冰冷的塑膠杯貼在眼皮上。沁涼的溫度瞬間壓制了皮膚的灼熱,讓她發出一聲近乎解脫的長嘆。桌上的湯麵兀自冒著白煙,沈芷妍用筷子撥弄著碗裡的豆皮,動作輕慢,眼神卻深不見底。
她沉默了幾秒,語氣隨之沈了下來:「所以,那個渣男……到底怎麼回事?」
「他們瞞著我,結婚了。」呂妍儀盯著窗外的烈日,聲音輕得像被風一吹就散的灰燼,「我昨晚滑到動態才知道,他早就有了別人,我竟然是最後一個知情的外人。」
沈芷妍的筷子猛然停住。她沒有立刻安慰,而是沉默地喝了一口滾燙的熱湯,任由那股辣意一路燒進喉嚨,試圖用實實在在的痛覺壓下胸口那陣作嘔的酸澀。她放下餐具,才冷聲開口:「他欠妳的錢,還了沒?」
「……最後兩個月的房租,還沒給。」
沈芷妍重重放下筷子,那張平時在公司總帶著「情緒緩和劑」微笑的面具,此刻澈底碎裂。
「這種人根本就該被斷水斷電。讓他泡泡麵沒熱水、洗澡沒冷水,連瓦斯都永遠點不著。」她深吸一口氣,語氣帶了狠勁,「不,這太便宜他了。應該讓他家馬桶在新婚夜永久堵塞,讓他這輩子都溺在自己製造的排泄物裡。」
呂妍儀愣了愣,看著平常溫婉克制的好友,竟為了自己爆出這種荒謬又惡毒的詛咒,胸口積壓的悶堵竟奇蹟般地散了一些。她看著沈芷妍那副「準備去燒他家」的表情,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笑聲止息後,麵館裡只剩廉價電扇的轉動聲。沈芷妍低頭看著碗裡散掉的豆皮,心頭忽然一陣空洞。
她罵得這麼狠,其實是在遷怒。她看著呂妍儀紅腫的眼,心裡想的卻是那個同樣在她的世界裡「失蹤」的陸承昀。
「沈芷妍,妳冷靜一點,他只是爛,沒犯法。」
「妳才該冷靜一點!他這叫詐騙,騙妳的感情還順便騙妳的錢。」沈芷妍眉眼間全是熬過通宵後的燥火,「我可以匿名登報嗎?檢舉他這種人渣活在世界上純屬浪費氧氣。」
兩人對視一眼,終於齊齊笑出聲,笑聲混雜著酸楚與無奈,將所有的委屈順著聲音沖刷乾淨。
「妳呢?」笑意散去後,妍儀眼神忍不住透出關心:「最近都沒看到妳家那位了,他人呢?」
沈芷妍原本正舀著湯,湯匙在半空中僵住,她沒抬頭,聲音悶悶的:「陸承昀……搬去台北了。短時間應該不會回來。」
呂妍儀嚼麵的動作一頓,差點被麵條噎到,連眼眶的紅腫因驚訝而稍微消了些:「妳上次不是說他只是去台北出差?現在又是什麼意思?」
「他說在那邊工作比較穩定,連房子都租好了。」沈芷妍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神卻沒什麼溫度,「他是搬完家、安頓好了,才傳訊息通知我。在那之前,我還以為他只是行李帶得多了點。」
沈芷妍的聲音輕得像一陣氣音。她一句一句揭開還沒結痂的傷口,說出的每一個字,都藏著不敢觸碰的疼。妍儀盯著她的手,那隻湯匙在湯碗裡一圈又一圈地攪動,混濁的湯水泛起無意義的漣漪,像沈芷妍此刻的心,亂得走不出來,卻又被困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就這樣消失?連搬家都沒讓妳去?」
「他說家人會處理,叫我不用麻煩。」沈芷妍低下頭,聲音更悶了,「他偶爾……還是會回訊息的。」
呂妍儀用力放下筷子,塑膠撞擊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語氣裡全是藏不住的火藥味:「沈芷妍,妳清醒一點好嗎?他那不叫回訊息,那叫施捨!他三天才回妳一句貼圖,妳這樣跟單身到底有什麼差別?」
沈芷妍沉默了一會兒。麵館裡的嘈雜聲在此刻彷彿成了背景噪音,她看著杯緣滲出的冷汗,才勉強擠出一個自欺欺人的微笑:「優點是……至少很自由吧?」
這份自由,讓她心裡空得發慌,空得像是有一陣冷風在胸腔裡穿堂過穴。她望著熱氣蒸騰的湯,眼神漸漸黯然:「我只是怕,如果連這點聯絡都斷了,這段感情真的沒了……我好像就什麼都不剩了。我花了這麼多年去適應他的生活,現在要我一個人,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呂妍儀咬著湯匙,眼神斜斜地瞥過去:「說什麼屁話?妳還有我啊!論相識的長度,我比陸承昀還了解妳好嗎!」
「是是是,呂大人說的都對。」沈芷妍瞇起眼,不懷好意地打量著好友,「那請教一下,昨晚哭成那樣的人是誰?」
「我那是止損的眼淚好嗎!哭完了就當告別式辦完了。」呂妍儀挺起胸膛,語氣變得嚴肅了些,「沈芷妍,說真的,妳可不可以多在乎自己一點?妳這麼優秀,不要讓妳的生活裡只剩下『等待』這件事。」
沈芷妍翻了個白眼,反嗆回去:「妳還敢說我,妳自己剛才走進來的時候,眼睛不也腫到剩下一條縫……」
「我是被劈腿耶,那種憤怒當然要靠眼淚宣洩,情況不一樣!」
「也是。」沈芷妍垂下眼簾,低聲應了一句。
她是連「憤怒」的資格都還沒拿到的人。
她們一邊鬥嘴一邊吃午餐,試圖讓那些沈重的情緒在笑聲與麵條的蒸氣中慢慢蒸發。飯後,她們默契地不再提起陸承昀,彷彿只要不提,那個遠在台北的男人就不會影響她們接下來八小時的工作。
走出麵館,午後的熱浪再度撲面而來,將原本在冷氣房裡縮小了一點的焦慮,瞬間又曬回了原形。
沈芷妍低頭看著手機螢幕。她心裡很清楚,今晚回到那個冷清、甚至還殘留著某人氣息的房間,她依然會像中了毒一樣盯著螢幕,卑微地等待那個永遠慢半拍、甚至可能不再出現的回覆。
*
下班後,她轉進了公司旁的百貨公司。腳步漫無目的,身體走在前面,心卻還滯留在午間那桌滾燙的熱湯與冷冽的笑聲中,遲遲跟不上。
皮件專櫃前,沈芷妍駐足,指尖隔著玻璃來回摩擦,冰冷的觸感一路從掌心沁入心底,像在試圖擦去某種無形的煩惱。
她的視線在一只只皮夾上游移,心跳不爭氣地加速,那是焦慮發作的前兆。
「黑色穩重,棕色簡約……他到底會喜歡哪一個?」
她喃喃自語,語氣輕得像怕驚動空氣,更像在向自己討一個標準答案。店員在旁殷勤介紹,她卻半句也聽不進去,腦子裡滿是陸承昀的各種碎片:他揉亂她頭髮時的敷衍、他抱怨她泡的咖啡像泥水的嫌惡,還有那句熟爛入骨的推託—「最近真的很忙」。
沈芷妍深吸一口氣,指尖落在一只最穩妥、最不顯眼的黑色皮夾上。
「就這個吧。」她輕聲說。
像是在補交一張不敢留白的選擇題答卷。連挑禮物都只敢選「不會犯錯」的顏色,這段感情,究竟還剩下什麼?
晚高峰過後的捷運車廂,空蕩且寂靜。
沈芷妍縮在車廂最角落的位子,雙膝緊緊合攏,懷裡死死抱著那只包裝精緻的紙袋,像是在守護她最後一點微弱的執念。
她不停地拿起手機,按亮螢幕,熄滅,再拿起來。
指尖冷得發抖,胸口悶堵得喘不過氣。醫生說,這叫「安全行為」—人在焦慮失控時,會下意識重複一些無意義的小動作,試圖假裝自己還能掌控生活殘存的一角。
她終於還是點開了對話框。
迎接她的,依舊是那個熟悉而刺眼的標籤:【已讀】。
這兩個字像是一塊數位的墓碑,冰冷、無聲,在寂靜的螢幕裡對她執行窒息處決。沈芷妍盯著那兩個字,胃部傳來陣陣絞痛。她低下頭,看向懷裡的紙袋,程奕凜那句刻薄的提醒,像幽靈般在耳邊幽幽響起:「送給不適合的人,禮物就沒有價值。」
「所以……陸承昀對我來說,是不適合的人嗎?」她喃喃自語,眼眶發熱。
可如果不適合,為什麼他那晚還願意碰她?那樣熾熱的體溫、那樣緊密的糾纏,難道不是因為還愛著嗎?她病態地反芻著昨晚殘留的觸感,試圖在那種純粹的慾望中,挖掘出一點點名為「愛」的廢墟。她卑微地想著,或許他的冷淡只是因為台北的生活太累,而他的身體,至少還對她誠實。
她苦笑一聲,閉上眼,手指死死掐進紙袋邊緣。硬挺的紙袋在指壓下逐漸變形,發出乾澀的細響,就像她這幾天的心情,早已脆弱得經不起再多一次的摺疊。
以前的陸承昀,會問:「妳吃飯了嗎?」
現在的他,只剩下一句:「我昨天先睡了。」
從熱烈參與、主動回應,到現在的敷衍、延遲與消失。這段感情被掏空的速度,遠比她想像中還要快。她就像一個站在沙漏底端的人,看著沙子流盡,卻無能為力。
她彷彿要報復這種等待,將手機一股腦塞進包包深處,連同那段不再有回音的關係,一併封存。
車廂微微晃動,有人上車,有人下車,世界沒有為任何人的悲傷停下腳步。沈芷妍低頭抱緊懷中的紙袋,那是她挑了半天的「最安全選擇」,不容易出錯,卻也無法在他心裡留下任何痕跡。
她的肩膀瘦小,影子在光影變幻中顯得格外孤單。
—我把自己摺得這麼小,卻還是裝不進他的未來。
*
夜晚,洗完澡的沈芷妍隨意裹著浴袍,濕答答的髮絲垂落在肩頭,水珠順著鎖骨一路蜿蜒滑下。她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床邊,像剛打完一場無聲的戰役,透支了靈魂。
房間的主燈沒開,只剩床頭燈投下一圈昏黃、微弱的光。空氣裡混著洗髮精的甜香與夏夜潮濕的氣息,黏膩得讓人窒息。她本來只是想隨手滑滑社群,用破碎的資訊打發睡前的焦慮。
螢幕亮起的那一瞬—
啪。
畫面像一記狠辣的耳光,扇得她瞬間耳鳴。
那是陸承昀新發的動態。他在KYV的包廂裡與人舉杯狂歡,手裡拿著麥克風,笑得比陽光還灑脫。那種快樂是如此真實、如此刺眼,他在那繽紛的燈光裡,離她幾萬光年遠。
沈芷妍僵住了,呼吸瞬間被掐斷。心臟瘋狂撞擊著胸腔,耳鳴、胃抽痛、手心冒汗—焦慮症像野獸般奪門而出,身體比理智更誠實地啟動了警報模式。
「……這是什麼意思?」她聲音發顫,眼眶酸得發疼,腦袋卻還在執行慣性的「自我欺騙」:這只是應酬,這只是推不掉的聚會……可淚水早已決堤,滴落在冰冷的螢幕上。
她強忍著全身的顫抖,撥出了電話。鈴聲響了許久才接通,背景是嘈雜的電音與起哄的笑聲。
「喂?」陸承昀的語氣慵懶,帶著被打擾的不耐。
沈芷妍努力壓低嗓音,想維持最後一點尊嚴,開口卻仍是破碎的破音:「你昨天去哪了?」
「怎麼了?」電話另一邊頓了一秒,語氣閃爍著心虛。
「你不是說……你最近工作很忙嗎?」
「嗯,是工作上的應酬,妳知道的。」
沈芷妍死死掐著手裡的毛巾,指節發白。就在這時,她分明聽見電話另一邊傳來有節奏的敲擊聲—那是他在一邊敷衍她,一邊操作著遊戲手把。
「那你發的動態呢?」她終於吼了出來,眼淚橫流,胸口憋悶得要炸開,「在那邊玩得這麼開心、笑得那麼大聲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你還有一則好幾天前的訊息沒回我?」
電話另一邊安靜了幾秒,只剩下遊戲背景音裡微弱的爆炸聲,那敲擊手把的頻率甚至沒有停下。
「……芷妍,妳真的想太多了。我只是剛好在那個當下沒看到,後來就忘了。」
「忘了?」沈芷妍慘笑一聲,笑聲在空蕩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淒涼,「自從你搬去台北之後,你『忘了』的次數是不是太多了點?」
她坐到床沿,身體因為寒意與焦慮而不自覺地蜷縮起來,聲音低得彷彿要陷進地毯裡:「以前在同一個城市,你再忙也會傳個貼圖。現在呢?去台北之後,你回訊息的速度慢得像在跨越時差。我發一張午餐的照片給你,你要到隔天凌晨才回一個『嗯』。我告訴你我最近焦慮發作得很難受,你卻連一個關心的電話都沒有……我以為距離只是考驗,沒想到距離是你用來放逐我的藉口。陸承昀,我不是活在你的排班表裡,我是你的女朋友。但在你眼裡,我好像連你遊戲裡的一個關卡都比不上。」
「妳一定要在這種時候翻舊帳嗎?」陸承昀的語氣透著濃濃的疲憊與不耐,「我來台北是為了工作,為了我們的未來,妳能不能成熟一點,不要整天盯著手機看我有沒有回訊息?我很累。」
成熟一點。
這三個字像一記重錘,澈底砸碎了沈芷妍最後的一絲幻想。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眶紅腫、裹著浴袍、像個瘋子一樣對著手機索求溫度的自己。這就是他所謂的未來嗎?一個把她磨損得面目全非、讓她變得連自己都討厭的未來?
「我知道了。」她平靜地打斷他,聲音不再顫抖,而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冰冷,「你累了,我也累了。」
她沒等對方回應,直接掛斷了電話。世界瞬間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水珠從髮梢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她盯著螢幕,指尖在鍵盤上快速敲下:【我真的很努力想理解你,也努力想跟上你到台北後的腳步。】
【但我真的跟不上了。】
【陸承昀,我們分手吧。】
訊息送出的那一刻,她沒有想像中的崩潰,反而感受到了一種近乎虛脫的輕盈。沈芷妍盯著螢幕,雙手仍止不住地顫慄。心底深處湧上一股又酸又冷的自嘲。真是夠了。明明付出了近乎自虐的情感,到頭來卻只換來一句「妳太敏感」。在陸承昀的劇本裡,她的愛被嫌煩,她的體貼被嫌累,好像深愛一個人,本身就是一場無可救藥的罪。
手機隨即震動,在寂靜的夜裡顯得刺耳。
陸承昀:【這真的是妳想要的嗎?】
看著那行字,沈芷妍凝視良久,像在與鏡子裡那個卑微的自己對峙。事到如今,他竟然還在把責任推回給她,連分手都要問是不是「她想要的」,好讓他的心虛顯得理直氣壯。
最終,她沒有解釋,沒有控訴,指尖冰冷地敲下最後兩個字:【謝謝。】
謝謝你,終於讓我看清,我在你心裡連一場遊戲都不如。
手機被她隨手翻扣在床頭,她整個人蜷縮成小小的一團,躲進被窩深處。房間裡只剩下被刻意壓抑的呼吸聲。她明白,這一次她不再是誰的附屬,她是為了自己做出選擇。
可她也清楚,今晚依舊會失眠。焦慮像一張細細密密的網,越是深夜,勒得越緊。她掙扎著坐起身,像具行屍走肉般走到書桌前,拉開右邊第二層抽屜。裡頭安靜地躺著那只白色的塑膠瓶—那是她最無法離開的助眠藥。
她早已習慣靠藥物在黑夜裡「暫時死亡」。她倒出一顆在掌心,冰冷的藥片在燈光下顯得慘白。手指微微一頓,她想要逃離腦海裡陸承昀的笑聲,又多倒了一顆。這不是醫師交代的劑量,但今晚,她體內的那個黑洞太大,大到一顆藥丸根本填補不了。
「就今晚……求求你,讓我不要再想那麼多吧。」
她仰頭吞下,沒有配水。乾燥的藥片卡在喉嚨裡,那股濃烈而乾澀的苦味瞬間在舌根炸開,苦得讓她一時竟止住了眼淚。她重新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暗影。隨著藥效漸漸在血液裡滲透,四肢開始變得沉重,意識沉入深海,周遭的聲音越來越遠。
她真的太累了。
累到連保持清醒,都像在接受一場無聲的、漫長的殘酷處決。
*
隔天早晨,光盒會議室門口
沈芷妍手裡捧著一杯試圖續命的熱咖啡,側身靠在冰冷的玻璃牆邊。她一夜沒闔眼,藥效退去後的宿醉感讓她大腦隱隱作痛,臉色慘白得像張廢紙,眼眶更是乾澀到發癢。
她看著鏡子裡那張崩潰過的臉,差點氣得把粉餅砸爛。
「什麼防水眼線、什麼大牌睫毛膏……通通都在這時候叛變是不是?」她咬著牙補妝,指尖因為焦躁而有些不聽使喚,補到一半,眼底的酸意又湧了上來,她突然仰起頭,死命地把淚水逼回去。
「沈芷妍,給我振作一點,不准這麼狼狽!」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下達了無聲且嚴厲的命令。
程奕凜正從茶水間走回來,隔著長廊,遠遠就看見她貼著冷冰冰的玻璃,彷彿想借那點溫度壓住心底快要沸騰的焦慮。他的腳步滯留了幾秒。
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平時那個總能穩住場面、反應機敏的沈助理,而是一個只要輕輕一碰,就會澈底碎裂的靈魂。
可僅僅幾秒,她已經拉直了西裝外套,深深吸了一口氣,步伐平穩地走回辦公區。
像昨晚那場足以毀滅世界的地震,從未發生過。
只是眼底那一抹褪不去的淡紅,和刻意過頭的冷靜,在程奕凜眼裡洩漏了所有的真相。
他站在原地,目光追著那個單薄的背影,心口莫名一緊—她的眼神裡,那股總是帶著期待的光,熄滅了。
沈芷妍坐下,點開電腦,桌面乾淨得不像話。
就像她昨晚親手刪掉的對話紀錄:沒有回應,沒有留戀,也沒有重新開始的選項。
她握著滑鼠,指尖在墊片上無意識地滑動,像在一片荒原裡摸索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方向。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誇張的語調從背後炸開:「姓沈的!現在是怎樣?我有傳染病嗎?怎麼一夜之間換妳眼睛腫成這樣?」
沈芷妍愣了一下,轉頭看見呂妍儀端著早餐,一臉嫌棄卻藏不住關切。
「能不能麻煩妳,不要搶我的人設好嗎?」呂妍儀挑了挑眉,故意把話說得毒辣。
沈芷妍被逗得牽動了一下嘴角,雖然笑容裡帶著濃重的倦意,但好歹不再是昨晚那種死寂的苦笑。
「誰要搶妳的人設,今天空氣品質差,過敏而已。」
「過敏個頭啦,眼睛腫成這樣還能看清文案嗎?」呂妍儀狐疑地湊近,上下打量著她那張粉底都蓋不住的憔悴臉孔,忽然壓低聲音,語氣裡少見地帶了點小心翼翼:「欸……妳該不會,真的跟他分了吧?」
沈芷妍握著滑鼠的手指僵了一瞬,隨即,她輕輕點了點頭。
呂妍儀怔住了,原本準備好的揶揄全卡在喉嚨裡,語氣忽然變得極輕,還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疼惜:「靠,妳真的……甩了陸承昀?」
話音未落,呂妍儀默默把手裡的早餐袋放下,動作比往常溫柔了百倍。
「等一下要開會了,別吵。」沈芷妍故作輕鬆地轉過頭,聲音有些沙啞。
「不說就不說……」呂妍儀難得沒回嘴,她反手將一杯冰美式重重壓在沈芷妍桌上,順勢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勇氣直接拍進她骨子裡:「妳給我振作點!等一下開完會,老娘請妳吃大餐。」
沈芷妍低頭看著那杯還冒著冷汗的冰美式,指尖觸碰到杯身的涼意,眼眶又紅了一瞬。她強忍著沒讓眼淚落下,只是死死盯著螢幕上的空白文件,像要在那片虛無中,強行開拓出一個沒有陸承昀的未來。
會議桌上冒著熱氣的咖啡,與白板上寫著的冷硬主題形成了鮮明對比。企劃組的同事一字排開,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客戶的條件極其嚴苛—時間趕、要求多、預算還少得可憐。
沈芷妍起身走到投影幕前,翻開筆記本,錄音筆早已就緒。她外表鎮定自若,心裡卻像拉滿的弓弦,繃得發疼。
「這次的案子,一週內要交出第一版提案,三週內進入執行。客戶要求的指標非常具體。」沈芷妍語氣平穩,指尖精準地翻動簡報,「這是 S 品牌的年度社群推廣計畫,核心受眾鎖定二十到三十歲的族群,主要曝光平台放在 IG 和 YouTube。」
她手指停在頁面數據上,繼續補充:「預算總共三十五萬。要拍三支短影音、一組主視覺,延伸五套平面素材,還包含基礎社群代營運。成效目標是觸及至少三十萬人次,互動率百分之三以上,點擊率百分之一點五左右。」
她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冷靜且實際:「以這個預算規模來說,壓力極大。但如果素材能集中單一訴求,配合廣告精準分眾,達標並非不可能。」
話音一落,會議室內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這預算太硬了吧!簡直是拿塑膠袋換名牌包。」
有人抱頭哀嚎:「設計部聽到這數字,鐵定當場翻桌。」
沈芷妍早料到這份反彈,冷靜地切換到下一頁:「我昨天已經先和業主磨過,如果這次初試啼聲成效好,他們會簽署優先續約條款,極可能成為明年的長期主力案。」
「可是設計部那邊怎麼辦?誰去當砲灰?」有人急躁地追問。
她掃過那幾張寫滿焦躁與退縮的臉,語氣依舊平穩,甚至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果決:「我建議這次不打複雜的創意,改打單一情緒點或直觀的行動呼籲(CTA)。主題越乾淨,預算就越能花在刀口上。我這裡整理了三個成功的競品案例,關鍵都在於『聚焦』。策略簡單,數據反而更漂亮。」
組長張琳點點頭,轉向她:「那這部分,誰去和設計部那些大牌溝通比較合適?」
「我來。」她的聲音不大,卻穩定得像定海神針,「這案子是我統整的,我最清楚邏輯架構,也知道該怎麼讓設計部妥協。」
會議室靜了片刻,才有人苦笑著感嘆:「沈芷妍,又是妳幫大家擋子彈啊。」
沈芷妍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沒接話,安靜地坐回原位。她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黑咖啡,淺淺抿了一口。
隔夜般的苦澀滑過舌尖,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那種程度的苦,她早就喝慣了。
*
第二場是跨部門協作會議。
設計組一坐下,場面立刻多了三分藝術氣息,七分火藥味。
「我就問一句,那個客戶到底要不要手繪風?」設計組組長蔡湘湘翻著資料,語氣像快被逼瘋的創作者,「上週說字體要放大,這週又說要縮小才有質感。改來改去,他是覺得我們的手不值錢,還是他的時間太多?」她一邊說,指節一邊重重敲擊著手中Moodboard,皺褶的稿紙差點被她敲出一幅抽象畫。
對面,新媒體部的簡宗志也按捺不住,語氣像一把點燃的火柴:「他根本沒想法!哪次不是丟一堆截圖讓我們猜?要不乾脆幫我報名讀心術課程,學費報公帳?」
空氣瞬間緊繃,兩邊的負能量直線上升,眼看就要演變成一場互相推諉的情緒對決。
就在這時,呂妍儀放下手中的筆,冷淡地丟出一句:「冷靜點,又不是你在第一線談案子。」這語氣不疾不徐,卻像盆冰水直接潑在簡宗志頭上。
短暫的死寂中,沈芷妍忽然開口了。
「如果他真的知道自己要什麼,就不會一週改三次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乾脆得像刀刃。沒有婉轉的緩衝,也沒有平時那句標配的「不好意思」,這句話像一把磨亮的鋒芒,筆直切穿了會議室裡的嘈雜。
坐在後排的組長張琳原本正默默旁聽,聽到這句話,筆尖突然停在紙上。她驚訝地抬眼—這不是她熟悉的沈芷妍。不是那個總是帶著客氣笑意、說話溫吞的小助理。
沈芷妍沒有停下:「客戶確實反覆,但我整理了他這兩週的所有回饋。他真正想要的不是風格翻新,而是整體的『非制式化』。他恐懼模板,卻又不知道如何表達。這不是手繪風的問題,是結構的問題。」
她按下投影筆,畫面跳轉,四張精選的參考圖精準呈現。
「這種『柔霧光感+插畫邊框』,搭配明確主標的排版,是目前最能兼顧他安全感與質感的方向。有雛形,才有談判的空間。湘湘,這版只要出框架,不用細磨,我下午先拿去和他討論。」
她語速穩定、條理分明。每句話都像是預演過百遍,沒有猶豫,只有確定。
呂妍儀點頭同意:「這方向行。既然妳敢去擋,我們就照這方向出。」
「昨晚他還補了兩則訊息,我都標註在共編文件裡了,會後貼到群組。」說完,沈芷妍重新拿起筆記,神情淡定,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剛才那場硝煙與她毫不相干。
張琳皺著眉,反覆咀嚼著剛才那句「一週三變」的直球。沈芷妍在她心中的標籤,正在被強行撕除,重新定義。
而會議桌另一側,程奕凜的視線自始至終沒從她身上移開。
他看著沈芷妍,眼神微凝。
這樣的她,不再只是團隊裡的潤滑劑,而像是一把藏在袖口的短刃—安靜,卻能在關鍵時刻斬斷亂麻。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沒說話,眉宇間卻浮上一抹極淡的憂心。
—她是被逼到了什麼極限,才捨得對自己這麼冷冽?
會議繼續,節奏回到了軌道上。但這一次,不少同事都默默多看了沈芷妍一眼。那不是單純的驚訝,而是一種「原來妳也有這副牙齒」的重新認識。
那是隱忍過後,決絕浮現的清醒。
會議結束後,人潮漸散,設計組抱著筆電魚貫而出。
呂妍儀經過時,湊到沈芷妍耳邊悄悄丟下一句:「妳今天很兇耶,簡直是吃了炸藥。」
沈芷妍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沒回答,指尖卻不自覺地在筆桿上收緊。
呂妍儀收拾著散亂的資料,順口又補了一句:「等一下要不要翹班去喝個下午茶?我看妳今天火力全開,應該很需要糖分補血。」
沈芷妍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勉強勾起嘴角:「我還有一堆報告要趕,妳去吧。」
她說得輕描淡寫,眼神卻還空洞地停留在剛才那個沒了硝煙的戰場,像是在搜尋某種遺失的力氣。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她才慢慢收好筆電。正要轉身離開時,背後傳來一聲低沉的喚:「沈芷妍。」
她腳步頓住,回過頭時,臉上已換回那副標準的專業面具:「程組長,還有什麼資料需要補齊的嗎?」
站在會議室門口的程奕凜,目光沉靜卻銳利,彷彿能透過那層面具看見背後的裂痕。
「妳上次說要挑的那個禮物,送出去了嗎?」
沈芷妍一愣,心跳像被按下了靜音的重低音,在胸腔裡悶悶地震動。
「嗯……送了。」她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卻掩不住語尾那抹因心虛而產生的微顫。
程奕凜挑了挑眉,目光像掃描器般掠過她紅腫未消的眼眶。
「對方喜歡嗎?」他問得漫不經心,實則步步緊逼。
「他說……很喜歡。覺得我挑得很好,黑色很穩重。」
她擠出一抹自嘲的輕笑。彷彿只要這場戲演得夠輕鬆,昨晚那個被她丟在玄關暗處、連包裝都沒拆開過的黑色皮夾,就能真的出現在陸承昀手裡。
空氣短暫停滯,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規律的運轉聲。
他最終沒有戳破她的自尊,只是淡淡地點了下頭:「嗯。」
沈芷妍下意識地咬了咬唇,正準備轉身離開。
「不過,」他像是隨口補上一句,語氣依舊公事公辦,「下次如果有禮物不確定該不該送,也可以先拿來問我。」
「問你?」她微微挑眉,覺得這提議荒謬得有些好笑,「你對皮件也有研究?」
他低頭翻動著手中的資料,語氣平淡得像在宣讀合約細則,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至少,我不會讓妳白跑一趟。」
沈芷妍看著他那副一板一眼、甚至顯得有些嚴肅的樣子,心頭緊繃的弦忽然鬆了一小格。
這男人,怎麼連給予關心,都要說得像職場守則裡的備註條款。
「好啊,如果下次還有機會,再請程老師幫我排憂解難。」她自嘲地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門在背後緩緩闔上,擋住了沈芷妍單薄而倔強的視線。
她沒看到,程奕凜翻閱資料的手停了下來。他指尖死死抵在紙張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原本冷硬的下顎線條此刻卻稍微放鬆,嘴角極輕、極淡地勾了一下。
他腦中浮現出開會前,他在辦公室被呂妍儀闖入的情景。
那時,呂妍儀一改平時的嬉皮笑臉,神色嚴肅得有些反常:「學長,拜託一件事。芷妍昨天跟那個男的澈底分了,狀況很差。等一下開會……如果你覺得她表現有失水準,能不能請你先壓著脾氣,別當眾為難她?」
當時他只是漫不經心地挑了挑眉,沒應聲,心口卻在那一瞬被一根細而韌的絲線狠狠勒了一下,隱隱作痛。
然而,沈芷妍在會議上的表現哪裡是有失水準?她簡直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最銳利的短刃,安靜、冷冽,卻精準地切開了所有的混亂。
他看著桌上那堆原本應該充滿「火藥味」的資料,心裡卻比誰都清楚—她在說謊。他知道那個黑色皮夾此刻肯定正孤零零地躺在某個陰暗的角落,甚至可能早已進了垃圾桶,就像她那份被踐踏的真心。
他知道她在逞強,也看穿了她那份搖搖欲墜的專業面具背後,全是強撐出來的碎片。
但他更清楚,沈芷妍願意在他面前維持這份體面的謊言,甚至願意對他伸出爪牙反擊,總好過她對這世界澈底關上心房、露出死灰般的沉默。
*
沈芷妍一路走回位子,低著頭假裝在看手機,其實視線根本沒有對焦。螢幕反光映出她的臉,蒼白、疲憊,卻還在死撐著那份搖搖欲墜的鎮定。
—他肯定知道我在說謊吧?
她心底暗暗想著。程奕凜問那句話時,語氣淡得像隨口問候天氣,眼神卻準確地扎進她最脆弱的縫隙裡。她努力說服自己,那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謊,畢竟那不過是一個沒送出的皮夾、一段無聲結束的關係,和一個她還來不及整理好的遺憾。
可她心裡清楚,那句「他很喜歡」聽起來有多麼空洞。那個紙袋,她連拆都沒拆過,昨晚一回家就塞進了衣櫃最深處的陰影裡。好像只要不去看,就能假裝那份感情從未澈底失敗。
—「送給不適合的人,禮物就沒有價值。」
他那晚的話,像一顆帶刺的種子,早已在她心底落下,此刻正悄悄破土發芽。
她坐下,打開電腦,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打,試圖用工作的節奏逃離情緒的追趕。忽然,螢幕右上角跳出一則企業通訊軟體的通知。
程奕凜:【剛剛忘了說,今天的簡報做得不錯。】
她怔住了,手指懸在空白鍵上,心跳漏了一拍。短短一句話,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符號,語氣平實得近乎冷淡,卻像有人在混亂的溺水中伸出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後頸。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才慢慢敲下回覆:【謝謝組長。我會再努力精進。】
訊息送出後,她對著螢幕輕笑了一下,笑容裡有透支的疲憊,也有一點點自嘲。
這種職場上的一句專業肯定,竟然比陸承昀那句隨口敷衍的「我想妳」,還要讓人覺得自己「活著」?
程奕凜是設計組長,習慣精準,討厭廢話,更不輕易表露情緒。他這句稱讚是出於受託的責任、慣性的禮貌,還是別的什麼?她現在不敢深想,也沒有力氣去深想。
但她在那一刻深刻地意識到—真正讓人窒息的,從來不是激烈的爭吵或漫長的冷戰。
而是無論你怎麼努力、怎麼縮小自己,在那個人眼裡,你都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
而現在,至少在這個冰冷的辦公室裡,有人看見了她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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