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侯之影 - 第三章長安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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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轆轆，在官道上緩緩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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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信坐在馬車上，懷中揣著竹簡、絹冊和那塊木牌，眼睛望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心中思緒萬千。他已經這樣發呆了整整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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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哥兒，你打算整條路都不說話？」夏侯嬰坐在車夫的位置上，手執韁繩，頭也不回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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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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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昨晚開始就沒闔過眼，是不是怕一閉眼就會做惡夢？」夏侯嬰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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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信沉默了一瞬，老實點頭：「墨前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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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未必會死。」夏侯嬰打斷他，「陳平想要的是他手上的東西，不是他的命。抓住了，還可以慢慢審。殺了他，就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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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信一怔，心中燃起一絲希望：「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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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未必會死』，沒說『一定不會死』。」夏侯嬰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但是你這個樣子，走到長安之前就會自己憂死。到時候我怎麼跟你父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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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信被他一說，倒是有點不好意思，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夏侯叔，你總是提起我父親，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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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嬰沒有立即回答。他望著前方的官道，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父親……是一個很麻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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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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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正直了。」夏侯嬰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懷念，「正直到不知道轉彎。有些事情明明可以裝作不知道，他偏要插手；有些人明明可以不得罪，他偏要去得罪。我常常跟他說：『老兄，你這樣會死得很快的。』你猜他怎麼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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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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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死得快不要緊，最要緊是死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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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信忍不住笑了。雖然他對父親幾乎沒有印象，但這一刻，他彷彿能看見一個挺直腰桿、目光堅定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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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父親將你託付給我的時候，」夏侯嬰續道，「我跟他說：『你放心，我會把他教成一個懂得轉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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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現在懂得轉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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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嬰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你連直路都還沒走穩，還想轉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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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信哭笑不得：「夏侯叔，你是不是故意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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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故意氣你精神一點。」夏侯嬰將韁繩遞給他，「來，拿著。你都十七歲了，學學趕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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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是要做車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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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做車夫很容易？」夏侯嬰瞪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當年我為什麼能在亂軍之中救出劉邦？就是因為我懂得趕車！千軍萬馬之中，誰能把車駕得又快又穩，誰就能活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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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信接過韁繩，心想：原來趕車也可以是一門保命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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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穩了。」夏侯嬰說罷，忽然一鞭抽在馬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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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匹長嘶一聲，四蹄奮起，馬車猛然加速。劉信一個踉蹌，差點從車上摔下去，手忙腳亂地抓住車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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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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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手握緊韁繩！腰用力！腳踩穩！」夏侯嬰的聲音在風中傳來，「你不是學過《素書》的『圓轉如意』嗎？現在就把你的身體當成一個圓，跟著車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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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信咬緊牙關，按照夏侯嬰所說，雙腳穩穩踩在車板上，腰馬合一，雙手隨著馬車的顛簸而微微調整。起初他整個人東搖西晃，狼狽不堪，但漸漸地，他開始找到節奏——身體隨著馬車的起伏而自然擺動，不再抗拒那股力量，而是順應它、利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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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天分嘛。」夏侯嬰的聲音中帶了一絲讚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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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信正想答話，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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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箭破空而至，釘在車板上，箭尾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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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低！」夏侯嬰一把將劉信的頭按下去，另一隻手接過韁繩，猛地一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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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急停，揚起一陣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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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官道上，不知何時多了五個人。為首的是個精瘦漢子，一身黑衣，手中挽著一張長弓，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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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車夫，久違了。」那漢子的聲音尖細，像是指甲刮過鐵器，「丞相有令，請你回沛縣喝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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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嬰瞇起眼睛：「陳平派你們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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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先生說，夏侯車夫是故人，不想傷和氣。只要你將車上那個年輕人交出來，大家可以坐下來慢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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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夏侯嬰嗤笑一聲，「陳平請人喝茶，喝完之後通常都走不出那間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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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漢子的笑容不變：「那就沒辦法了。」他放下長弓，從腰間抽出兩柄短刀，「兄弟們，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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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人同時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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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信只覺得眼前一花，夏侯嬰已經從車上躍起。他的身形快得不可思議——那不是普通的輕功，每一步都踏在最精準的位置上，彷彿事先計算過對手的每一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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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人還未看清來人，胸口已經中了一掌。那一掌看似輕飄，卻暗含一股迴旋之力，正是游龍掌的「順水推舟」。那人悶哼一聲，倒飛出一丈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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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人舉刀劈下，夏侯嬰側身避過，順手奪過短刀，反手一劃——他不用刀鋒，用的是刀背。那人手腕中招，慘叫一聲，短刀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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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和第四個人左右夾擊，夏侯嬰腳下一轉，身體如陀螺般旋了半圈，堪堪避開兩柄刀的鋒芒。但他的衣袖還是被劃開了一道口子——不是他躲不開，而是他不敢躲得太遠。因為他身後就是馬車，車上坐著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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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閃得太開，對方的刀就會劈向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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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叔！」劉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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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好！」夏侯嬰喝道，左手不動聲色地探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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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第五個人——那個用弓的黑衣漢子——忽然繞到了馬車側面，手中短刀直刺向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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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信來不及多想，身體本能地向後一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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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刀擦著他的鼻尖掠過，削下了幾根髮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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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漢子「咦」了一聲，刀勢一變，橫掃過來。劉信腳下一蹬，整個人從車上翻了下去，落地時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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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兩下子。」那漢子獰笑著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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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信的心臟砰砰直跳。他想起墨仲教他的《素書》心法——「圓轉如意」。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雙手虛抱胸前，像墨仲教他的那樣，畫了一個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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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漢子的短刀劈到，劉信側身避過，順勢一轉，手掌貼上對方的手臂，借力一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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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漢子只覺得自己的力量被一股無形的力道牽引，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撲倒，臉朝下摔了個狗啃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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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信自己都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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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嬰那邊已經解決了其餘四人，回頭看見這一幕，也是微微一怔，隨即哈哈大笑：「好！好一個狗吃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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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漢子狼狽地爬起來，臉上又青又白。他惡狠狠地瞪了劉信一眼，正想再撲上來，忽然聽見「嗖」的一聲輕響——夏侯嬰袖中寒光一閃，一支短箭擦著他的耳朵飛過，釘在身後的樹幹上，箭尾猶在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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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漢子臉色大變。他這才看清，夏侯嬰的左手不知何時已經從袖中抽出一具小巧的機弩，弩機上還搭著兩支箭，正對著他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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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跟陳平說，」夏侯嬰的聲音冷了下來，「夏侯嬰雖然老了，但還沒廢。他想要人，自己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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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漢子咬咬牙，招呼其餘四人，狼狽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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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繼續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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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信坐在車上，還在回味剛才那一招。他明明是亂來的，怎麼就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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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叔，我剛才那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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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運氣好。」夏侯嬰毫不客氣地說，「對方輕敵，你運氣好。下次就不會這麼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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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劉信沒有反駁，但心中還是有點興奮，「不過我終於明白墨前輩說的『借力』是什麼意思了——不是硬接，而是引導對方的力量去它不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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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你能領悟到這一層，算是不枉費墨仲的一片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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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叔，你剛才一個人打五個，好厲害。」劉信由衷地說，「你的武功是誰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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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嬰沉默了一陣，像是在回憶很久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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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有個人教過我幾招輕功。」他的語氣很平淡，「後來又有一個人，教了我幾招掌法。他們都說我資質平庸，學不了太高深的功夫，所以只教了我最實用的——『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這就是他們教我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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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你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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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嬰的目光望向遠方，嘴角微微上揚：「一個是張良先生，一個是……墨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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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信一怔。原來夏侯嬰的輕功是張良所授，掌法是墨仲所傳。難怪他認得那塊木牌，難怪墨仲叫他「夏侯車夫」時語氣中帶著幾分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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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麼不留在長安做官，反而要回沛縣趕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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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嬰沉默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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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答應過你父親。」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他說：『夏侯兄，我這輩子沒求過人。這是我最後一次求你——幫我看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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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信喉頭一緊，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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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哭。」夏侯嬰瞥了他一眼，「大男人，哭哭啼啼像甚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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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哭。」劉信別過頭去，用力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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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鼻子都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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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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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嬰忍不住笑了：「行，風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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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繼續北行。黃昏時分，天邊出現了一道灰色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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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馬車漸行漸近，那輪廓越來越清晰——高聳的城牆、巍峨的城樓、綿延不絕的屋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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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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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劉信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城市。沛縣的城牆在它面前，就像一個小孩子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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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他忍不住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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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是大，」夏侯嬰低聲道，「越大的地方，水越深。信哥兒，記住了——進了長安之後，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的身世，不要跟任何人提起《素書》，連『韓』字都盡量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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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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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夏侯嬰望著他，目光前所未有的嚴肅，「你知不知道陳平為什麼要追你？不只是為了《素書》。他懷疑你的身世——如果你真的是韓王信的後人，你就是呂后眼中的釘子。她會用盡一切方法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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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信握緊拳頭：「我父親……真的是韓王信的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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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這些事現在還不是你要問的。」夏侯嬰的語氣緩和了幾分，「你現在要做的，是在留侯祠好好練功，讓自己強大起來。到那個時候，自然會有人告訴你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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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駛入長安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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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的景象比城牆更加震撼——寬闊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兩旁店舖林立，酒旗招展。有穿著錦衣的貴族子弟騎馬而過，有挑著擔子的小販大聲叫賣，有佩刀的遊俠兒三三兩兩地走過，目光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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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信看得目不暇接，差點從車上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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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穩。」夏侯嬰一把拉住他，「你這樣，會被人一眼就看出是鄉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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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就是鄉下來的。」劉信理直氣壯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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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嬰無言以對，嘆了口氣：「你父親當年也是這樣——理直氣壯到讓人沒辦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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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穿過幾條街巷，來到城東一處僻靜的所在。這裡遠離鬧市的喧囂，一座古樸的道觀靜靜矗立在高牆之內，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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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侯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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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嬰下車，輕輕叩了三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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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一個中年道人探出頭來，看見夏侯嬰，微微頷首：「夏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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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是劉信。」夏侯嬰指了指身後的少年，「帶他來見『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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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人的目光在劉信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側身讓開：「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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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信跟著夏侯嬰走進留侯祠。穿過前院，經過幾重殿宇，來到最後面的一座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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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有一棵老松，松下有石桌石凳。一個中年男人坐在石凳上，手中執著一卷書簡，正低頭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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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約莫四十來歲，面容清瘦，兩鬢微霜，一雙眼睛卻極亮，像是能看穿人心。他穿著一身普通的灰色道袍，腰間懸著一柄古樸的長劍，整個人看上去平平無奇，但劉信直覺感到——這個人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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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夏侯嬰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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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放下書簡，抬起頭。他的目光在夏侯嬰身上停留片刻，然後轉向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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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那雙眼睛看著，劉信覺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所有的秘密——身世、竹簡、木牌，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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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劉信？」男人的聲音低沉而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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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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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嬰的信我收到了。」男人站起來，走到劉信面前，「那塊木牌，能讓我看一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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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信猶豫了一下，從懷中掏出木牌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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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接過，翻到背面，看見「留侯張良親製」那行小字，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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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親……」他低聲說了一句，然後將木牌還給劉信，「你暫時住在這裡。從今日起，我教你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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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信一怔：「你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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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嫌棄？」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笑意，「我雖然比不上張良先生，但教一個連『圓轉如意』都只學了半桶水的小子，應該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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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信的臉「唰」地紅了。他剛才在車上那一招，原來這個人已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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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韓，」男人續道，「在這裡，大家都叫我『影子』。你也可以這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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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劉信心頭一動。這個姓氏，與他的身世有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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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先生，」他試探地問，「你認不認識我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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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昭望著他，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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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他終於說，「但現在還不是告訴你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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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這句話。劉信幾乎想翻白眼。怎麼每個人都在跟他打啞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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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韓昭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忽然輕鬆了幾分，「你先去安頓，洗個澡，換身乾淨衣服。你身上這股味道，隔著三間房都能聞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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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信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衣袖，一股汗臭味撲鼻而來。他這幾日趕路，確實沒怎麼梳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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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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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韓昭難得地笑了笑，「留侯祠雖然清苦，但熱水還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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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嬰在旁邊補充：「還有，他們的飯菜都挺好吃的。你吃飽一點，明天開始就沒這麼好日子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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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信被一個年輕道人領去後院安置。他走過一條長長的迴廊，經過一間半掩的廂房時，忽然聽見一陣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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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琴聲清脆悠揚，像是山間的泉水，又像是風中的鈴鐺。劉信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想要聽得更清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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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誰在彈琴？」他問帶路的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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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人的臉色微微一變：「那是……一位借住在這裡的姑娘。你最好不要去打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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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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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脾氣不太好。」道人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上個月有個年輕弟子好奇去偷看，被她用琴弦彈了一臉墨水，洗了三天才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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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信忍俊不禁，連忙摀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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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門，心中隱約覺得，這個脾氣不好的姑娘，將來或許會跟他有些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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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現在最關心的，是熱水和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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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劉信躺在留侯祠的客房裡，望著頭頂的橫梁，久久不能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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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墨仲，想起那捲竹簡，想起父親的木牌，想起韓昭那雙似乎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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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陣琴聲，和那個脾氣不好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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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想起夏侯嬰說的話：「你現在要做的，是在留侯祠好好練功，讓自己強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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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傳來隱約的琴聲，比白天聽到的更加輕柔，像是有人在低聲哼唱一首古老的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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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信閉上眼睛，心中默默想著：長安，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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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麼，但他知道——從今以後，他再也不是沛縣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年了。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8pO65EMx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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