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侯之影 - 第九章少主

長安的街市永遠是這般熱鬧。

劉信跟在秦霜身後，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們今日出城辦事——韓昭吩咐買幾味藥材，說是用來配製療傷的藥湯。秦霜說她認得路，劉信便跟著來了。

「你以前常出來？」劉信問。

「偶爾。」秦霜走在前頭，步伐輕快，「韓師父說，練武之人不能總關在院子裡，要多看看這世道。」

「看世道做什麼？」

「知道自己在守護什麼。」秦霜回頭看了他一眼，「這是張良先生說的。」

劉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二人買齊藥材，沿著原路返回。走到城東一條僻靜的巷子時，秦霜忽然停下腳步。

「你聽過『七絕』嗎？」她忽然問。

劉信搖頭：「什麼是七絕？」

「當今天下最頂尖的七位高手。」秦霜的目光望向遠方，「天謀、玄縱、鬼屠、暗毒、聖醫、狂劍、幽影。江湖人稱『七絕齊聚，天下震動』。」

「韓師父是其中之一？」

秦霜微微一笑：「幽影韓昭——你日日見著他，竟然不知？」

劉信怔住了。

「不過這些都是傳說，聽聽就好。」秦霜拍拍他肩膀，「真正的高手，不需要稱號。」

劉信正要追問，卻看見巷口站著一個人。

那是個衣衫襤褸的老者，頭髮花白，臉上佈滿皺紋，像一塊風乾的樹皮。他靠在牆邊，手中拄著一根竹杖，看上去就像長安街上隨處可見的老乞丐。

但劉信注意到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

老者的目光在劉信身上掃過，忽然停住了。

他看見了劉信腰間繫著的那塊木牌。

老者的面色驟變，像是見了鬼一樣。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而顫抖：「少……少主？」

劉信一怔：「你說什麼？」

老者沒有回答。他緊緊盯著那塊木牌，眼眶竟然紅了。他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像是想走近些看清楚，卻又像是怕驚動什麼人。

「你……你是……」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你是他的兒子……你長得真像……」

「老人家，你認識我父親？」劉信的心跳加速。

老者沒有回答。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面色一變，猛地回頭望向巷子深處。

「走！」他低聲說，「快走！有人要殺你！」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巷子兩頭同時響起。

「現在想走，已經晚了。」

一個陰冷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劉信抬頭，看見一個中年文士從巷口慢慢走出來。他穿著一身青衣，面容清瘦，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步伐很輕，像貓一樣，落地無聲。

他的左手從袖口延伸到手背，有一隻黑色的蠍子刺青，蠍尾蜿蜒而上，沒入袖中。傳聞他年輕時將自己關在地窖中，用九十九種毒蟲互噬，最後存活的那隻「蠍王」咬了他一口，他沒死，反而煉成了一身毒功——掌中藏著一種叫「青冥蠍毒」的劇毒，中者三日內全身麻痺、五臟潰爛而死。江湖傳言，他的毒功是從「暗毒」陳平那一脈流出的。

「毒手青蠍，杜青。」秦霜的聲音在劉信耳邊響起，帶著一絲緊張，「陳平的首席門客，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用毒高手。」

「小姑娘見識不錯。」杜青微微一笑，「可惜，見識好的人，通常死得也快。」

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像鐵錘砸在地面。劉信回頭，看見一個鐵塔般的大漢從巷子另一頭走來——光頭，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他赤著上身，露出滿身縱橫交錯的傷疤，每一道都像是一場生死之戰的印記。他的雙手比常人大了一倍，拳頭上滿是老繭，指節粗大變形，像是常年擊打鐵石留下的。

「鐵面閻羅，鐵無命。」秦霜的聲音更低了一分，「他原本是江湖上有名的鏢師，後來因殺人如麻被官府通緝，被陳平收編。他練的是橫練外家功夫，刀槍不入。掌法剛猛，中者筋骨斷裂。」

鐵無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草熏黃的牙齒：「陳先生說，留侯祠來了個小娃娃，身上有塊木牌。把木牌交出來，可以留你一條全屍。」

劉信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劉信，」秦霜低聲說，「一會兒我擋住他們，你——」

「我不走。」劉信打斷她。

「你——」

「上一次，墨前輩替我擋。這一次，我不走了。」

秦霜怔了一下，隨即苦笑：「你這個人，真是……」

鐵無命已經不耐煩了。他大步走來，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顫動。

「不交？那就死！」

他一掌拍出，掌風如山嶽壓頂——「開山掌·開碑」！

劉信來不及多想，雙腳紮穩，雙臂交叉於胸前，催動體內那點微薄的內力——「不動如山」！

「砰！」

劉信連退五步，雙臂發麻，胸口氣血翻湧。他的「不動如山」只練到入門，根本擋不住鐵無命的剛猛掌力。嘴角已經滲出一絲血跡。

「就這點本事？」鐵無命獰笑，「連我一掌都接不住，還想學人逞英雄？」

第二掌緊接而來——「開山掌·碎石」！

秦霜閃身擋在劉信前面，長劍出鞘——「傲霜·獨立」！

劍光如雪，迎上鐵無命的鐵掌。劍掌相交，發出金鐵交擊之聲。秦霜的劍法比劉信高明得多，但鐵無命的掌力實在太剛猛，她也被震得連退三步，虎口發麻。

「秦霜姐！」劉信大喊。

「我沒事。」秦霜咬緊牙關，目光緊盯著前方，「你小心左邊——」

話音未落，一股腥臭之氣從左側撲面而來。

杜青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劉信側面。他的手掌泛著青黑色的光芒，五指如爪，無聲無息地抓向劉信的咽喉——「青冥蠍毒」！

劉信本能地向後一仰，但杜青的速度太快，掌風已經掃到他的衣袖。衣袖瞬間腐蝕出一個洞，邊緣焦黑，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走！」秦霜拉住劉信，腳下「落梅步」一轉，二人向後急退。

但鐵無命已經封住了退路。他雙掌齊出，一招「開山掌·摧城」，掌風如狂風驟雨般席捲而來。

劉信和秦霜被掌風震開，雙雙撞上身後的石牆。劉信的後背重重撞在牆上，痛得幾乎喘不過氣來。秦霜也悶哼一聲，面色蒼白。

「兩個小娃娃，不夠我們玩的。」鐵無命一步步走來，每一步都像踩在劉信心上，「那塊木牌，是你自己交出來，還是等我打死你再拿？」

劉信咬緊牙關，掙扎著站起來，擋在秦霜前面。

他的雙臂在發抖，胸口劇痛，嘴角的血跡還沒乾。但他沒有退。

他知道自己打不過。他知道今天可能會死在這裡。

但他不可以退。

身後是秦霜。再往後，是留侯祠。是韓昭，是韓靈兒，是那些教過他、幫過他、給過他溫暖的人。

他已經退過一次了。在沛縣，墨仲替他擋住了追兵。

這一次，他不要再退了。

「來啊。」他啞著嗓子說，雙腳分開，雙手虛抱胸前，畫了一個圓。

鐵無命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就憑你？」

他一步踏前，第三掌轟然拍出——這一次是「開山掌·撼山」！掌力比之前更加兇猛，空氣都彷彿被壓縮了。

劉信咬緊牙關，不退反進。他雙手畫圓，沒有將力量引向身側，而是手腕猛地一翻，掌心朝外——「上善若水·逆流」！

鐵無命的掌力被一股無形的力道牽引，竟然偏了幾分，從劉信身側轟然掠過，擊中身後的石牆。牆面應聲裂開，碎石飛濺。

鐵無命微微一怔：「咦？」

杜青也瞇起了眼睛：「這小子……有點意思。」

劉信沒有停手。他知道「逆流」只能偏轉，不能反彈——鐵無命的掌力太強，他根本送不回去。但他至少擋住了。

「再來！」他嘶聲喊道。

鐵無命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獰笑：「好！有種！」

第四掌——「開山掌·裂石」！

這一掌將所有力量集中於一點，掌風凌厲如刀。劉信的「上善若水」再次畫圓，但這一次，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圓弧畫到一半，手腕一軟，掌力破開他的防禦，直貫胸口。

「砰！」

劉信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劉信！」秦霜驚呼，不顧一切地衝上來擋在他前面。

鐵無命收掌，搖了搖頭：「可惜，還是太弱。」

他舉起手掌，準備最後一擊——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天而降。

那人一掌拍開鐵無命的鐵掌，掌力雄渾，竟將鐵塔般的大漢震退了兩步。

「韓師父！」秦霜驚喜地喊道。

韓昭面無表情地站在劉信面前，灰色的道袍在風中微微飄動。他的目光冷冷地掃過杜青和鐵無命，像是看著兩隻不知死活的螻蟻。

「陳平的狗，敢來留侯祠門口撒野？」

杜青面色微變。他知道韓昭的實力——「幽影」韓昭，「七絕」之一，武功深不可測。

「鐵兄，走。」杜青低聲說。

鐵無命不甘心地瞪了劉信一眼。他看了看自己微微發麻的右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個滿嘴是血卻還掙扎著要站起來的少年。

「小娃娃，」他忽然說，「你叫什麼名字？」

劉信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劉信。」

「劉信……」鐵無命低聲重複了一遍，轉身離去，「有意思。」

杜青臨走前回頭，嘴角掛著一絲陰冷的笑意：「小娃娃，你那塊木牌，很多人想要。陳先生想要，呂后也想要。你最好祈禱，下次還有這樣的好運氣。」

二人身形一閃，消失在巷子深處。

韓昭沒有追。他轉身，蹲下來，檢查劉信的傷勢。

「張嘴。」他說。

劉信張開嘴，韓昭從懷中掏出一粒藥丸塞進去。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清涼之氣順著喉嚨滑入腹中，胸口的劇痛頓時減輕了幾分。

「杜青的毒掌，雖然沒打中你，但掌風已經入體。」韓昭的聲音平淡，但劉信聽出了一絲罕見的關切，「這粒藥可以解毒，回去再喝三天藥湯，就沒事了。」

「韓師父，那個老乞丐……」劉信想起那個叫他「少主」的老者，急忙四處張望。

但巷子裡已經空無一人。

「他走了。」韓昭站起來，目光望向巷子深處，「他不敢久留。陳平的人認得他。」

「他是誰？」

韓昭沉默了一瞬。

「他是你父親的舊部。」他的聲音很輕，「你父親……當年曾是一位將軍。他麾下有不少舊部，戰後流落各地。這個人就是其中之一。」

劉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父親……是將軍？」

韓昭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你只需要知道，你父親不是普通人。」他終於說，「他留下了一些東西，也留下了一些人。等你夠強了，自然會知道。」

「你父親的舊部，不止他一人。」韓昭的聲音更低了，「有些人流落江湖，有些人隱姓埋名，還有些人……成為了別人手中的刀。」

劉信握緊了拳頭。

「我什麼時候才算夠強？」

韓昭看了他一眼。

「等你不再問這個問題的時候。」

當晚，劉信坐在後院的迴廊裡，望著天上的月亮。

他的手裡握著那塊木牌，手指輕輕摩挲著上面刻著的「留侯張良親製」幾個字。

少主。

父親是將軍。

他留下了一些東西，也留下了一些人。

他想起鐵無命的掌風，想起杜青的毒掌，想起自己用「上善若水·逆流」偏轉那一掌的瞬間——雖然最後還是被破了，但他擋住了。他擋住了鐵無命的第三掌。

他還不夠強。遠遠不夠。

但今天，他做到了以前做不到的事——他沒有逃。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他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

一碗湯放在他旁邊的石凳上。

「不是給你的。」韓靈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知道。」劉信說。

他端起湯，喝了一口。是蓮子湯，甜甜的，還帶著一絲溫熱。

「你今天受傷了。」韓靈兒的聲音很輕。

「小傷。」

「你總是這樣。」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滿，「每次都說小傷。上次也是，這次也是。」

劉信愣了一下，回頭看她。

韓靈兒站在迴廊的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他能感覺到，她在擔心。

「真的沒事。」他說，「韓師父給了我藥。」

韓靈兒沉默了一瞬。

「下次……」她的聲音更輕了，「下次遇到這種事，不要一個人硬撐。」

劉信怔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韓靈兒說這樣的話。

不是罵他，不是嫌他煩，而是——擔心他。

「好。」他說。

韓靈兒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劉信端著碗，望著她消失在迴廊盡頭的背影。碗裡的湯還是溫熱的，甜甜的，像是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

他抬頭望著月亮，心中默默想著：父親，我不知道你長什麼樣，也不知道你是怎樣的人。但我知道，很多人都記得你，很多人都沒有忘記你。

我會好好活著。

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活成你想讓我成為的那個人。

（第九章完）

讀者交流區

有看開金庸嘅讀者，應該會留意到「七絕」同「五絕」嘅相似之處，呢個設定係向金庸先生致敬嘅。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幾個字勾勒出整個江湖嘅頂層格局，係武俠小說嘅經典。我希望「七絕」都可以做到類似嘅效果，但人選、格局、立場都完全不同。

今章秦霜第一次向劉信提起「七絕」——天謀、玄縱、鬼屠、暗毒、聖醫、狂劍、幽影。佢話「七絕齊聚，天下震動」，七位高手會陸續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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