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國 新興 二十二年十二月十三日
首都 長治 北城私宅
雪勢更急,院外竹影搖曳,仿佛無數鬼魅在低語。冷風穿窗入室,帶著枯草與積雪混雜的腥寒,屋脊瓦縫仍不住滴落融霜。梅樂鑫抱著嬰孩,背脊緊貼木門,心跳如鼓卻強迫自己呼吸平穩,目光不肯離開那道可通外界的縫隙。灰衣老者的身影尚留在地上,血跡未乾,凝成深黑的斑,連雪地都被染得暗沉。楊折的心腹已收刀退去,腳步踩碎薄雪的聲響漸遠,院中只剩下她與那道躍入私宅中的墨色身影。那人落地無聲,衣袍更像被夜色浸透,讓人難辨其真身動作,只見其影在燭火外緣微微顫動。楊折右手前臂抬起,擦拭臉上的雪,冰屑沿著下顎滾落,目光嚴峻深沉地看著梅樂鑫,像在衡量她究竟是僥倖,還是早有準備。
梅樂鑫小心翼翼將懷中嬰孩置於搖籃之內,動作輕得如怕驚醒夢魘。她先替孩子掖好襁褓,再用掌心隔著薄布探了探額頭溫度,確定微熱,才稍稍放下心。眼神緊盯嬰孩,背對楊折,一臉得意與從容,彷彿方才血腥一幕只是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她甚至在孩子輕哼的間隙,壓低聲音說話,語調穩定得讓人難以相信她剛經歷生死。
「楊大人,此番看來,我確賭勝了。」
楊折沉默片刻,忽然冷笑,那笑意不及眼底。他察覺此女異於常人:尋常人目睹方才血腥畫面,早已驚恐失態,手腳發抖,或哭或叫;而她卻能在最混亂的時刻保持次序,先保嬰孩、再回應對峙,像是早已把活路算入心底。於是他開口,語氣沉硬卻又帶著試探。
「你若貪圖權貴,我早已棄之。然你能以假信試局,便足以證明你具備求生之基本資格。」
梅樂鑫心底一寒,卻仍強自鎮定。她明白對方所指不是運氣,而是她先前將真與假拆開、在細節上做出破綻,讓暗處的手自己露出尾巴。這一點只要被看穿,便等同把自己的脖頸送到刀鋒上。她仍選擇抬起頭,將目光從孩子那雙尚未聚焦的眼移回楊折,問得小心翼翼,字字像要踩過冰面。
「既然如此,若我達成姐姐所托之任,請保這孩子周全。」
楊折眼神一沉,緩緩伸手,指尖觸及嬰孩襁褓的邊緣,感到布料的溫度與呼吸的起伏。他的動作停在半途,未曾抱起,像是怕自己一旦越界,便成了某種承諾的起點;又像是他在等她下一句話是否足夠分量。
「若你真能揭穿符世定與嘉國之密謀,護他一生即為報酬。」
梅樂鑫眼角泛淚,卻強自抑制。她並非不怕,實際上胸腔早已被恐懼塞滿;只是她更清楚,哭泣會讓意志露出縫隙,而縫隙一旦被找見,便會引來更深的追索。她心底暗暗立誓:此報酬,或許是唯一能慰藉心靈的小確幸。她想像日後孩子長大、學步、跌倒再爬起的模樣——那畫面看似溫柔,卻像被她藏在最深處的盾牌,提醒自己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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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 長治 國公府 密室
符世定身著紫金錦袍,獨坐於密室,室內燈影被牆壁吞沒,只餘案上書信與地圖散出冷白。那地圖上以細墨標出巷道、驛路與暗門,幾處以朱筆勾勒又反覆塗改,顯示有人曾多次推演失敗。符世定眉目狹長,眼神陰狠,指骨收緊,手中緊握一封密報,紙面壓出深深褶痕。他聽到門外腳步停住的瞬間,彷彿連呼吸都被密室鎖住。
「灰衣老者已死,那女子仍在。」
他臉色驟變,眼神露出一絲煩躁。煩躁之下更多的是不解:都淨門與其余勢力若布置得當,本該讓目標在第一輪便徹底消失,如同雪融入泥;可她卻在雪夜中存活,且能在對峙時保持清醒,顯然背後必有人暗助。符世定目光在地圖上掠過,像刀背拖拂過每一條路徑,最後停在幾處標記旁,心中猜疑翻湧。
「此女竟能在雪夜中存活,背後必有人暗助。莫非都淨門已插手?抑或是齊王之棋子?」
符鎮鐘在旁,神情不安。自他接手某些名冊與出入盤查以來,便不止一次聽聞那女子的名頭在城中傳得不合常理:有人說她只是貧戶孤女,有人說她曾在暗市以假信換路;更有人言之鑿鑿,說她有一位‘姐姐’替她安排退路。這些說法聽起來像謠言,卻又各自對得上細節。此刻父親一問,符鎮鐘更覺背脊發涼。
「父親,是否即刻出手?」
他指尖緊扣玉佩,玉面被汗浸得微沉,像在提醒他心緒已亂。符世定抬手,掌心輕輕壓住那封密報的封口,阻止衝動在更深處擴散。
「不必。若果真為都淨門插手,妄動只會自取其辱。此女既能存活,姑且留其性命,觀其能引出何人。暗影堂只需暗中監視,不可妄殺。」
符鎮鐘聞言,蒼白的臉色更顯凝滯,卻不敢插言。他知道父親要的不是一時的勝負,而是一個能牽出整張網的線頭。若動得太早,網會自斷,反倒讓真正的操盤者藏得更深。於是他只能把焦灼咽回胸口,靜候下一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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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 長治 北城私宅
梅樂鑫坐在燭光旁,輕搖嬰孩所在的搖籃,木底與地面相互摩擦出細微的哼鳴。她一邊哼著搖籃曲,曲調斷斷續續卻足夠平穩,像把外頭的風雪隔在歌聲之外;一邊用掌心覆在孩子胸口上方,感受呼吸的起伏。她眼中流露溫柔,卻也藏著疲憊與不敢示人的恐懼。那溫柔並非天生,而是被逼出來的本能:若她先崩潰,孩子便失去唯一的依靠。
忽然院外傳來鳥兒齊鳴異動,聲勢比尋常驚飛更整齊,像有人事先安排牠們在某個節點鳴響。寂靜漆黑中,那聲音格外突兀,彷彿警示,也彷彿在告訴她:監視並未停止,暗處的眼仍在等待下一個破綻。梅樂鑫苦澀一笑,笑意很淡,卻足以讓眼眶更酸。她低頭望著籃中孩子,看著那雙仍未真正明亮的眼睛,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悔與疼。
「抱歉……往後你將無法過尋常生活了。」
她把哭意壓進喉間,替孩子調整襁褓的結,結尾系得緊而不勒。隨後她收回目光,像是也在收回退路,讓自己能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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