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若站在舞台中央,禮服下的脊椎挺得筆直,臉上掛著那副精確到公釐的優雅微笑。她的手心還殘留著剛才在後台按壓微雨肩膀時的冰冷觸感,鼻尖甚至還能聞到那一絲極其微弱、混合著草莓牛奶與血腥的味道。
「——形象大使預選賽,評審團最高分,42 號,林微雨。」
廣播聲落下的那一秒,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爆發出足以掀翻屋頂的議論聲。
「是那個整天穿連帽衫的特助?」
「剛才那個回眸……妳看到了嗎?那是演技還是本性啊?」
「會長竟然能把那種石頭雕成那樣,太恐怖了吧……」
沈星若看著側幕那個正準備走出來、神情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場鬧劇的女孩,心臟猛地收縮。她突然感覺到一種生理性的反胃——這份「光芒」是她親手賦予微雨的,但現在,這份光芒正被一千雙眼睛、一千個鏡頭無情地瓜分。
她想衝過去,用自己的斗篷把那個女孩重新遮起來。
「恭喜妳,林同學。」沈星若接過禮賓遞來的捧花,親自走向林微雨。在眾目睽睽之下,她優雅地將花束遞出,卻在交錯的瞬間,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低喃:
「微雨……看著我,不要看她們。」
林微雨接過花,淡淡地掃了沈星若一眼。那雙死魚眼裡依舊沒有波動,但她卻微微側過身,用那個帶有齒痕的左肩,輕輕撞了一下沈星若的手臂。
這是一個只有她們懂的、充滿挑釁與安撫的祕密符號。
後台的一隅,夏唯死死盯著那台已經被格式化的相機螢幕。
雖然影像刪除了,但剛才林微雨在台上那個「回眸」的畫面,卻像是被烙鐵燙在了她的視網膜上。身為攝影師的直覺告訴她,她錯過了這輩子最重要的快門。
「不……那不是我想要的林微雨。」夏唯咬著指甲,臉色蒼白,「那是沈星若的……那是沈星若的私有物。」
她看著手機校園論壇上瘋狂刷屏的截圖(那是其他學生用手機拍的糊圖,卻依然遮不住微雨那種災難性的美感),心底湧現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原本這是一場賭約,現在卻成了一場祭典。
一場沈星若將她的影子,親手獻祭給眾人,卻又瘋狂後悔的祭典。
預賽結束後的深夜十點。
學生會辦公室的燈依舊亮著。外面的雨已經停了,只剩下樹葉滴水的聲音。沈星若坐在會長大位上,面前擺著一疊厚厚的形象大使決賽企劃案,但她的視線卻始終無法對焦。
門被輕輕推開。林微雨換回了那身寬大的灰色連帽衫,手裡提著兩罐冰鎮可樂。
「會長,該下班了。」
沈星若猛地抬起頭,那副「完美女神」的武裝在見到微雨的一瞬間徹底崩塌。她衝過去,甚至差點撞倒了桌上的名牌,從後方死死地抱住了林微雨。
「……微雨,論壇上全是妳的照片。」沈星若把臉埋進連帽衫那股廉價的洗衣精香味裡,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她們在討論妳的鎖骨,討論妳的眼神,甚至有人在問妳的社群帳號……我快要瘋了。」
「那是妳要我上的台,會長。」林微雨把冰冷的可樂貼在沈星若發燙的臉頰上,語氣依舊平穩。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那種感覺會這麼痛!」沈星若猛地轉過微雨的身體,雙手用力抓著對方的肩膀,「我現在只要一閉上眼,就能看見那些人用噁心的眼神在妳身上巡視……我不准,微雨,我不准她們再看妳一眼。」
林微雨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完全「陰角化」、偏執到極點的會長,無奈地嘆了口氣。她緩緩拉下連帽衫的領口,露出了那個依舊紅腫、甚至帶著一點青紫色的齒痕。
「這不是還在嗎?」微雨的指尖點在印記上,「她們看到的只是那個穿禮服的角色,只有妳……咬到了最裡面。」
沈星若看著那個烙印,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她伸出舌尖,像是在膜拜某種神蹟一般,輕輕舔舐了一下那個齒痕的邊緣。
「決賽……我會增加更嚴苛的服裝限制。」沈星若眼神陰鷙,語氣卻異常溫柔,「我要讓妳在台上,只有我能看透妳的靈魂。」
這一晚,聖蘭高中的論壇徹底癱瘓。
而沈星若叫了一台計程車,將林微雨送回了那棟破舊的公寓。看著微雨走進黑漆漆的樓梯間,沈星若坐在副駕駛座上,而她握著手機的手指節泛白。
她看著後視鏡裡的自己——優雅、高貴、完美無瑕。
但在那件真絲襯衫的內側,靠近心臟的地方,她親手繡上了一個「微」字。
計程車的車門「哐當」一聲關上,像是要把方才跟微雨的離別時的不捨之情徹底隔絕。
沈星若陷在凹陷且散發著劣質皮革味的副駕上。司機顯然是個老菸槍,車內懸掛著一串已經乾枯變色的茉莉花香包,那股腐爛的花香與菸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名媛圈窒息的「底層氣息」。
沈星若沒有像往常那樣皺眉撥開窗戶。相反地,她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微雨。」她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呢喃。
她的指尖還在發抖。剛才在那間狹窄的化妝間裡,她咬下那一口時,牙齒穿透皮膚的阻力、血液滲出的微弱鹹味,至今仍停留在她的舌尖。她抬起手,看著指甲縫裡殘留的一點點乾涸的紅,那是在推擠中不小心蹭到的、屬於林微雨的生命力。
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聖蘭高中附近的舊建築逐漸被市中心那些鋼鐵與玻璃構成的高樓大廈取代。
這五十分鐘的車程,是沈星若的「放鬆區」。她看著後照鏡裡那個眼神空洞、髮絲凌亂的自己,突然自嘲地笑了。那個在台上接受萬人景仰、被譽為「聖蘭之光」的會長,現在竟然像個偷了東西的賊,躲在一輛滿是菸味的計程車裡,反覆舔舐著犯罪的餘溫。
「小姐,妳臉色不太好,要開冷氣嗎?」司機斜眼瞥了她一眼。
「不用,謝謝。」沈星若瞬間收斂了笑容,語氣恢復了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客氣。
她從名牌皮包裡翻出一支從不離身的白茶香水,卻在噴灑的前一刻停住了。如果噴了,就會蓋掉身上那股屬於微雨的、淡淡的草莓牛奶與汗水味。她掙扎了許久,最終還是將香水放回了原處。
她寧願帶著這身「不完美」的氣味,去迎接接下來那場名為「社交」的處刑。
「Emerald」私人俱樂部的門口,兩名穿著白手套的侍者恭敬地彎下腰。
沈星若踩著細高跟鞋走下計程車。那一瞬間,她那種「陽光會長」的假面重新焊死在了臉上。她優雅地穿過鑲嵌著金箔的長廊,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脆且傲慢。
頂樓的派對正處於一種病態的狂歡中。江楚瀅站在人群中心,手裡的香檳杯在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喔呀,我們的聖蘭女神,終於捨得從那堆平民垃圾裡抽身了?」江楚瀅撥開人群走過來,眼神像是在掃視一件受損的藝術品。
她突然湊近沈星若,在沈星若的耳畔用力地吸了一口氣。
「星若,妳身上……有股很髒的味道。」江楚瀅露出一個惡毒的微笑,聲音壓得極低,「是計程車?還是那個叫林微雨的特助?妳知道嗎,妳現在這副樣子,簡直像是剛從貧民窟的火堆裡爬出來,狼狽得讓我……好興奮。」
沈星若感受著周圍那些名媛、公子哥試探的目光。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她的「朋友」,但也都是隨時準備分食她屍體的禿鷹。
「楚瀅,妳的香水味太廉價了,燻得我頭疼。」沈星若面無表情地接過一杯香檳,一飲而盡。冰冷的液體劃過喉嚨,卻澆不熄她心底那股被微雨點燃的野火。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是無止盡的虛偽社交。
沈星若被迫聽著她們討論哪一季的高訂禮服更保值,討論哪個家族的醜聞又被壓了下來。她坐在天鵝絨沙發上,看著這些被名利掏空的軀殼,突然覺得無比作嘔。
「星若,聽說妳打算讓那個林微雨參加決賽?」江楚瀅不依不饒地坐到她身邊,手指輕輕撥弄著沈星若的衣領,「妳在想什麼?讓一個身上帶著燒傷痕跡的怪胎代表聖蘭?沈伯父知道這件事嗎?」
「她不是怪胎。」沈星若猛地轉頭,眼神裡露出的兇光讓江楚瀅愣住了。
「她是我的……」沈星若及時止住了話頭。
「妳的什麼?妳的玩具?還是妳的……影子?」江楚瀅笑得花枝亂顫,那種尖銳的笑聲在沈星若聽來,簡直比地獄的磨牙聲還要難聽。
凌晨兩點,沈星若回到了沈家大宅。
這座佔地廣闊的歐式別墅,在深夜裡安靜得像是一座墳墓。大廳的燈光是冷色調的 LED,將那些昂貴的藝術品照得毫無生氣。
「站住。」
二樓書房的門開著,沈父那低沉且充滿威壓感的手掌拍在護欄上。
沈星若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我聽說了今天預選賽的事。」沈父緩緩走下樓梯,每一步都踏在沈星若的神經上,「那個林微雨,是十年前那個林家的後代吧?星若,我以為妳很有分寸。」
「她是目前最適合幫我贏得形象大使名額的人選。」沈星若冷冷地回答,背影挺得僵硬。
「她是沈家的恥辱,是那個火場裡留下的垃圾。」沈父走到她面前,用那雙看透世俗的眼睛審視著自己的女兒,「妳今天沒叫司機,是想掩蓋妳去了哪裡?妳身上那股廉價的、屬於底層的臭味,即使洗一百遍也洗不乾淨。」
沈父伸出手,用力地捏住了沈星若的下巴,強迫她對視。
「星若,妳是櫥窗。櫥窗的作用是展示完美,而不是收容廢墟。明天開始,我會安排新的司機接送妳。至於那個林微雨……如果她在決賽上出了任何差錯,我會讓她徹底消失在這個城市。」
沈星若閉上眼,任由下巴傳來劇烈的疼痛。
「……我知道了。」
沈星若跌跌撞撞地跑進浴室。
她脫掉那件昂貴的真絲襯衫,任由它像垃圾一樣掉在潮濕的地板上。她擰開熱水,任由滾燙的水流衝擊著自己的身體。
「哈啊……哈啊……」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雙手撐在瓷磚牆壁上。熱氣瞬間迷濛了浴室的鏡子。
她看著鏡子中那個被熱水燙得通紅、卻依舊顯得孤獨絕望的少女。她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手臂、大腿,試圖把江楚瀅的嘲諷、沈父的威脅、還有那股令人窒息的家教全部抓掉。
但當她的手觸碰到胸口,感受到心臟規律的跳動時,她突然停住了。
在那片水霧中,她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自己的手背。那裡,彷彿還殘留著林微雨肩膀上、那個帶血印記的氣息。
那是她唯一的、不需要偽裝的、辛辣且真實的活著的證據。
「微雨……救救我……」
沈星若蹲下身,在熱水的沖刷下,發出了第一聲、也是最後一聲,不屬於「陽光會長」的、絕望且貪婪的哭泣。
沈星若蜷縮在浴室的瓷磚地板上。冷掉的水流帶走了皮膚最後一絲熱度,她顫抖著手,試圖去抓握那串並不存在的、屬於林微雨的灰衣領口。那是她唯一的氧氣瓶,也是她親手敲碎「資本」櫥窗後,唯一能夠伸出手,取得溫暖的暖爐。
她不知道的是,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
在那間不到五坪、充斥著舊木頭與冷掉消毒水味的小公寓裡,林微雨正坐在那嘎吱作響的窗台上。
室內沒有開燈,唯有窗外那盞壞掉的路燈,一明一滅地在林微雨那張平淡如水的臉上投射出破碎的陰影。她手裡把玩著那支沈星若送她的高級鋼筆,指尖緩緩摩挲著筆桿上細碎的鑽石,那種冰冷的觸感,像是一抹微弱的體溫。
林微雨緩緩拉下灰色連帽衫的領口。
在那道紅腫、甚至滲出些微暗色血絲的齒痕上,她伸出指尖,極其輕柔地撫摸著。
「疼嗎?會長。」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低聲呢喃,語氣裡沒有怨恨,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憐憫。
她從抽屜最深處,抽出一本邊緣發黃的筆記本。
裡面記錄著十年前那場火災後,沈家地產所有細微的資助與那些匿名寄來的學費。她早就知道,那不只是冷冰冰的封口費,那是某個躲在名為「資本」的櫥窗背後的小女孩,卑微地試圖縫補她們共同破碎的童年。
「妳以為妳是在把我拉向光嗎?笨蛋會長。」
林微雨看著窗外那一明一滅的微光,眼神裡透出一種罕見的、甚至可以稱之為「溫柔」的佔有感。
「不……妳是在親手把自己,填進我的這片廢墟裡。」
沈星若以為自己在「剝落」林微雨封閉自己內心的外殼,以為自己在掌控這場關於影子的養成遊戲。卻不知道林微雨早已看穿了那份完美背後的空洞,她甚至是故意在那道舊傷旁露出破綻,讓沈星若咬下那個標記,好讓這份罪惡感轉化為這輩子都剪不斷的鎖鏈。
每一步特訓,每一次越界的呼吸,甚至是這場讓全校癱瘓的預選賽,都是林微雨給沈星若的「許可」。
她要看著這個高傲的、陽光的會長,在自己懷裡學會哭泣,學會依賴,學會不再當一個完美的機器。如果沈星若覺得虧欠了她,那就讓這份虧欠變成一輩子的債,讓兩個人在這種扭曲的重疊中,重新成長為一個完整的個體。
這不是報復,這是她們之間唯一的、相互依偎的方式。
林微雨重新拉起領口,將那道帶血的印記貼近自己的心臟。她躺回那張窄小的單人床,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沈星若在後台那張崩潰且渴望被愛的臉。
「這一局,是我輸給妳了,星若。」
她在黑暗中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既然妳這麼怕我消失,那就抓緊一點……千萬別讓我,再回到那個沒有妳的廢墟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