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篇：回收井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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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吞到胸口的時候，13開始忘記自己是怎麼站在這裡的。不是痛，是拆，像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一根一根抽走線。先是腳，他感覺不到腳了。不是麻，是腳還在，但他不知道那是腳。他低頭看，看不見，光太亮了，藍色的，從下往上照，把他的影子吞掉。他抬起手，手還在，手指還能動。他握了一下拳頭，那張紙條還在手心裡。紙條是乾的，邊角有點利，割著他的掌心。他握著那張紙條，握著那個名字。光淹過他的脖子，淹過他的嘴。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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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沒了。不是安靜，是聲音被抽走了。風聲沒了，腳步聲沒了，自己的心跳聲也沒了。他張開嘴，想叫一個名字，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喉嚨在震，但他聽不見。他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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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條街上。不是看見，是站在那裡。腳踩在柏油路上，熱的，被太陽曬過的那種熱。頭頂有雲，白的，很厚，陽光從雲縫裡透下來，照在屋頂上，照在樹上，照在他的手上。他的手不發抖了。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沒有紙條。一個孩子蹲在地上，手指破了，血從指尖滲出來，一滴，一滴，滴在地上。孩子看著自己的手，嘴癟了一下，沒有哭。一個女人蹲下來，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她說了什麼，他聽不見，但他看見她的嘴唇在動。她的嘴唇很乾，有裂縫，像很久沒喝水。她把孩子的傷口貼在自己嘴唇上，輕輕吹了一下，孩子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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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站在那裡，看著那張臉。他不認識那張臉，但他的手指在動。不是發抖，是在畫，畫那張臉的弧度，畫那張臉的溫度，畫那張臉貼在他臉上的感覺。他的手指停下來。街上沒有人了。房子還在，但窗台上的花盆空了，牆壁上的漆還在，沒有剝落，只是顏色變得很淡，像被水洗過。他站在那裡，手裡握著一張紙條。他打開紙條，上面只有一個名字。他看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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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走，街越來越暗。頭頂的雲不見了，陽光不見了，什麼都不見了。只有他腳下的路還亮著，很窄，像一條線。他走在線上，不敢往兩邊看。他聽見聲音，不是一個聲音，是很多聲音疊在一起，他們在說話，他聽不清。他加快腳步，聲音越來越大，他們在叫，不是恨，是怕，怕他忘記，怕他消失，怕他不再記得。他跑起來，腳踩在線上，線在晃，他摔倒了。手撐在地上，紙條掉了。他趴在地上，撿起紙條。紙條是濕的，字跡暈開了，看不清了。他看著那張模糊的紙條，看著那個正在消失的名字。他的手指在發抖，他站起來，線不見了。他站在黑暗裡，手裡握著一張空白的紙條。他聽見聲音，很近，就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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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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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零站在他面前。她的臉是白的，嘴唇是白的，眼睛下面全是青的，脖子上有手指印。她看著他，他看著她。她的嘴唇在動，他聽不清。他往前走一步，她往後退一步。他停下來，她也停下來。她又開口了，這次他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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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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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開嘴，沒有聲音。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隻手曾經握過刀，那隻手曾經畫過一張臉，那隻手現在握著一張空白的紙條。他抬頭，零還在，她看著他，在等。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一個字，沒有聲音，但她看見了。她笑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像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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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個。」她說，「你以前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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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眼睛裡那條裂縫在長，嘴唇在動，沒有聲音。一遍一遍。她笑了，眼淚從眼角流下來。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臉。她的手是冷的，他的臉是燙的，冷和燙貼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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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我。」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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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後退，一步，兩步，三步。光從她身後透出來，藍色的，很亮。她的身體開始變淡，不是消失，是散，像煙。她的臉散在光裡，她的眼睛散在光裡，她的嘴唇散在光裡，她的手指散在光裡。她的手是最後消失的，手指還彎著，像在等什麼東西放進來。然後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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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站在黑暗裡，手裡握著一張空白的紙條。他低頭看，紙條不是空的了，上面有一個字，寫在角落，筆墨很淡，像隨時會消失。他用手指摸那個字，不是墨，是燙，從指尖傳上來，沿著手指、手腕、手臂，一直走到胸口。他的手指停在那個字上，嘴唇在動，一遍一遍，沒有聲音。他念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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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又來了。不是從下面照上來的，是從四面八方，藍色的，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上，照在那張紙條上。紙條上的字在褪色，他看著那個字慢慢變淡，一筆一筆退掉，越來越淡，越來越淡，直到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他握緊紙條，字還在褪。他把紙條貼在胸口，字還在褪。他閉上眼睛，感覺不到手了，感覺不到腳了，感覺不到紙條了。他只記得一個字，那個字在他嘴裡，他含著它，不敢吞，不敢吐，不敢讓它掉出去。他在等，等光過去，等字回來，等他想起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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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沒有過去，字沒有回來。他開始忘記自己在等什麼。他睜開眼睛，站在回收井底。藍色的火在燒，一明一滅，像心跳。他的腳踩在灰上，很軟，像雪。他往前走，火在他面前裂開一條縫，很窄，只能一個人過。他走進去，兩邊是火，藍色的，不燙。他伸手碰了一下，火從他指縫間流過去，像水，他的手不痛，但手指在發燙。他繼續走，火越來越高，路越來越窄。他聽見聲音，不是一個聲音，是很多聲音疊在一起，他們在說話，他聽不清，但他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他們在說名字，很多名字，一個一個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他加快腳步，聲音越來越大，他們在叫，不是恨，是怕，怕他忘記，怕他消失，怕他不再記得。他跑起來，腳踩在灰上，沒有聲音。火在他身邊燒，藍色的，很亮。他跑到盡頭，一堵牆，灰色的，沒有裂縫，沒有門。他停下來，回頭看，路不見了，只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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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牆。牆上什麼也沒有。但他覺得應該有東西。他覺得那裡應該有一扇門。他覺得門後面應該有一個人。他伸出手，按在牆上。牆是冷的，他的手是燙的，冷和燙貼在一起。他沒有推，他沒有叫，他只是站在那裡，手貼著牆，手裡握著紙條，嘴裡含著那個字，等著。他站在那裡，等牆裂開，等門打開，等那個人走出來。火在他身後燒，藍色的光從他腳邊往上爬，爬過他的膝蓋，爬過他的腰，爬過他的胸口。他沒有動，他的手還貼著牆，他的嘴還含著那個字，他的眼睛還看著那面什麼也沒有的牆。光爬到他脖子的時候，他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像風穿過縫隙，像水從指縫間流過，像一個字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他聽不清那是什麼字，但他的身體知道。他的身體在回應，他的手指在發燙，他的嘴唇在動，一遍一遍，沒有聲音。念那個字。他念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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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暗了。不是熄滅，是退，像潮水。藍色的光從他腳邊退開，往回收井更深處退去。他低頭看，腳下不是灰了，是地，水泥的，很硬，有裂縫。他蹲下來，用手指摸那條裂縫，裂縫很細，從左往右延伸，像乾涸的河床。他看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往回收井上面走。不是爬，是走。光在他前面，很弱，像快要熄滅的火。他跟著那團火，一步一步往上走。他不知道上面有什麼，但他知道有人在上面等。他的手心還燙著，他把手貼在胸口，心跳從掌心傳上來，咚，咚，咚。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一個字，沒有聲音，他含著它，往上走。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V2DVnMUD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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