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風道比想像中更窄,沈夜的肩膀蹭著兩側金屬板往前時,能清楚聽見衣料與鐵鏽摩擦的沙沙聲。上方積著常年沒清的灰,一呼吸就帶著一股發霉的冷味往肺裡灌。周以安爬在最前面,嘴裡還在斷斷續續地喘:「我以前就說……人不該老往洞裡鑽……這種死法聽起來一點都不體面。」沒人理他。林絮緊跟在沈夜後面,氣息比剛才更重,卻始終沒出聲。她大概是在強忍傷口被金屬邊刮蹭的疼。風道裡太窄,連回頭看一眼都困難,沈夜只能透過身後極細微的聲音判斷她還在。更後方沒有再傳來顧沉舟追上來的動靜,這讓通風道裡本來就不多的空氣更沉了些。
前面爬了將近二十米,風道開始往下斜。周以安忽然停住了。整條狹窄空間裡的節奏一下斷掉,沈夜差點直接撞上他鞋底。「怎麼了?」他壓低聲音問。周以安沒有立刻回,只是慢慢往旁邊讓出一點視野。前方風道中段有一大片被硬生生撕開的裂口,像有人從外部把金屬扭開了一塊,底下能看見更低一層的廢棄機房。問題不是路斷了,而是裂口邊緣有血。不是一點,是一道被拖出來的血痕,從裂口下方一路擦到風道內側,像先前有人也從這裡爬過,而且受了不輕的傷。周以安小聲說:「如果我現在說我不喜歡這種巧合,應該不算烏鴉嘴吧?」沈夜盯著那道血,心裡一沉。這種位置,除了躲避修正的人,不會有人鑽進來。
林絮在後面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也很穩:「下去。」周以安一愣,「妳確定?這血看著就不像歡迎詞。」林絮沒有重複,只說:「再往前,風道會接回主樓。」這一句足夠了。那意味著繼續往前不一定比往下安全。周以安嘆了口氣,先把身體一點點挪到裂口邊緣,往下看了一眼,回頭時臉色比剛才還差一點。「下面有燈。」他說,「而且……好像有人。」這句話讓後面兩個人都靜了一瞬。沈夜慢慢靠近裂口邊緣,低頭往下看。機房不大,堆著許多拆了一半的舊主機和線纜,牆邊一盞應急燈正發著不穩定的綠光。就在那片綠光邊緣,確實縮著一個人影。
對方很瘦,幾乎整個人都蜷在主機櫃後方,只露出一截蒼白的側臉和被血浸濕的衣袖。那是個女孩,看起來年紀不大,最多十九二十。頭髮很長,亂糟糟地垂到肩前,因為沾了汗和灰,顯得更黑。她抱著膝蓋縮在那裡,一動不動,像睡著了,又像已經快失去意識。最奇怪的是,她的右手手腕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從掌根一路寫到小臂,全是同一種急促而凌亂的筆跡。沈夜還沒來得及看清內容,那個女孩忽然抬起了頭。她的臉很白,眼睛卻亮得有些嚇人,像很久沒真正睡過覺的人,視線在看到沈夜的第一秒就死死定住了。然後,她張嘴說的第一句話是:「你這次比前幾次晚了一點。」
整條風道裡瞬間安靜。周以安卡在最前面,連想開玩笑都忘了。林絮在後面明顯停了一瞬,語氣第一次帶上了極細的凝重:「她記得。」沈夜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一掐。他還沒完全理解「這次」「前幾次」意味著什麼,女孩卻已經從地上慢慢站起來。她比看上去還要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色連帽外套,袖口被血和機油浸出大片暗痕,整個人卻有種極不自然的清醒。她扶著主機櫃站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沈夜,像在確認某個終於又回來的變數。「你還是把她帶來了。」她說。這次她看的不是沈夜,而是他身後的林絮。林絮沒有立刻接話,只很冷地反問:「你怎麼還活著?」女孩像是被這句話逗得笑了一下,可那笑意沒有半點輕鬆,反而更像某種長期困在這裡後養成的疲倦。「因為這裡不讓我死。」她說。
周以安終於找回一點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那個……妳能不能先解釋一下,什麼叫前幾次?」女孩這才把視線落到他身上,停了兩秒,像在認這個人,然後輕輕說:「你這次居然也在。」周以安整個人都僵了一下,脖子後面的汗毛幾乎同時立起來。「妳這話,實在讓人冷靜不下來。」沒有人理他。沈夜盯著女孩手腕上那一串字,終於開口:「妳是誰?」女孩沉默了一下,像在確認這個答案還能不能被使用,最後才慢慢說:「白未。」她說出自己名字的時候,右手下意識握緊了些,像那個名字不是理所當然屬於她,而是她每天都得重新把它抓回來。
林絮顯然知道這名字,眼神更沉了。「測試區的人。」她低聲說。沈夜聽見「測試區」這三個字,心裡那種一路被推進來的感覺忽然有了更確定的形狀。白未卻只是抬起那隻寫滿字的手,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筆跡,聲音很輕:「你們最好快一點下來。」她抬頭,望向風道更深處,「它又開始了。」幾乎就在她話音落下的同一秒,整條風道裡忽然響起一種細而整齊的金屬震顫聲。不是修正官那種對齊感,更像某個巨大系統準備重啟前的預備脈動。周以安臉色刷地變了:「我現在開始覺得,這下面可能比上面還糟。」白未看著他,第一次很認真地點了點頭。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g39UAaiEq
「對。」她說,「可你們已經來過很多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