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歸來,不是回家。是從一場光亮的夢,墜入一場永不醒來的霧。唐樓不語,霧氣不散。我走進去,便再也沒有出去。
巴黎的光,是一場騙局我在巴黎活了三十年。作為時裝設計師,我一直活在別人想看的光裡。天橋上的燈永遠太亮,亮得虛假,亮得讓人忘記自己有影子。工作室的玻璃乾淨得冷漠,把陰雨、寒風、所有骯髒都隔絕在外。我把中式刺繡縫進高定禮服,金線銀線流動,看起來高貴又完整。
那裡的孤獨是輕飄飄的。是咖啡香裡的嘆息,是音樂裡的惆悵,是一件華服就能掩蓋的傷。我以為那就是人生。以為自己屬於光亮。
直到回到這座唐樓,我才懂:巴黎的光,是用來窒息真實的。唐樓的霧,才是我從出生就注定要呼吸的毒。
飛機落地,我從光亮踏進永無止境的陰暗。唐樓的霧不是天氣,是壓在胸口的石頭。空氣濃稠、黏膩、冷得刺骨,吸進肺裡都像吞了冰。樓梯潮濕發黑,牆皮一塊塊剝落,像腐爛開的傷口。
嫲嫲梁金娣總坐在冰冷的樓梯階上,一動不動,一句不說,一眼不看人,只望著霧。她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安靜地等待風化。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就只是坐著,被霧一點點吞沒。
父親梁鏡年從不留在屋裡。一有空,他就鑽進樓下那間陰暗狹小的鋪子,做著永遠賣不出去的手作,敲、磨、粘、補。動作重複、蒼涼、毫無意義,像在縫補早已腐壞的人生。
我站在樓梯中央,喘不上氣。巴黎是精心佈置的夢。唐樓是睜開眼就要面對的墳。
從前在巴黎,我刺繡是為了綻放。線是活的,色是豔的,針腳是向上掙扎的。我繡牡丹、繡流雲、繡溫柔,讓東方的美在西方伸展。那是希望,是展示,是拼命想往上爬。可是現在,我一拿起針,手就重得像綁了鐵。
窗外永遠是霧。光線灰敗,顏色凋零,連呼吸都帶著霉味與濕氣。我曾引以為傲的中西合璧,在這片窒息的陰暗裡,顯得廉價、虛浮、可笑。
巴黎的我,是光亮裡的設計師。唐樓的我,是霧氣裡的死屍。一個拼命綻放。一個向下腐爛。
我開始整夜失眠。睜開眼,以為還在巴黎柔軟的床褥。入耳卻是樓板的吱呀、風穿破窗的低鳴、嫲嫲在階上輕得像不存在的呼吸。我沒有家。媽媽留在法國,她的世界永遠沒有霧。我的過去被燒光,我的未來被霧封死。
我只能坐著刺繡。不再繡綻放,只繡枯萎。繡霧纏住欄杆,繡黑玫瑰在陰暗裡綻放又腐爛,繡唐樓一磚一瓦慢慢鬆動、墜落、沉淪。針刺進指尖,我不覺得痛。因為胸口的窒息,早已蓋過所有痛感。我不是歸家。我是主動走進墳墓,關上門,不再出來。
日子一層疊一層沉重,空氣黏稠得幾乎無法流動。我不再向往光,不再追念巴黎,不再掙扎,也不再呼救。嫲嫲仍舊靜坐於樓階之上,凝望不散的濃霧,像一尊早已死去卻不肯倒下的神像。父親依舊蜷在小鋪之中,重複著無人知曉的手作,一敲一磨,都是對這荒涼人世的默哀。
而我,終於卸下了時裝設計師那層華麗而虛妄的外衣。我不再反抗霧。不再憎惡暗。不再渴求一口清爽的氣息。
唐樓的潮濕侵入骨髓,陰冷攀附神經,霧氣吞噬我最後一絲溫熱,凋零鑄成我唯一的美學。我不再是繡花之人,我本身,就是一針一線縫合起來的傷口。
我終於承認——我不屬於巴黎的光亮,不屬於人間的熱鬧,不屬於一切會綻放、會燦爛、會消逝的東西。
我屬於這座枯樓。屬於這團永恆的霧。屬於這片沉默、腐壞、永不超生的陰暗。
我是梁思繡。從光明之中墜落,於荒涼之中棲身,在霧氣之中永生。安靜,淒美,腐壞,無聲。光熄滅了。夢破滅了。我終於與這座枯樓、這團濃霧,一同沉淪,一同腐壞,一同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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