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離別,一出門就是半生。有些虧對,一回頭已是白骨生苔。從唐樓逃去法國,以為是自由,結果只是換一個地獄。如今歸來,才知這棟舊樓從來不是家。是墳。而我,是親手把自己,連同女兒一起,活埋進這場沒有盡頭的沉淪。
我叫梁鏡年。離開唐樓那年,我把所有溫熱的東西都留在了門後。只身踏上往歐洲的船,一路漂到法國。本以為遠方是自由,落地才知,這裡只有更冷的人性深淵。早知道語言不通,身份不明,口袋空空,在一個連陽光都帶著疏離感的城市,我像一塊被隨手丟進陰溝的碎鏡,連反光都顯得多餘。
這裡的光鮮之下,全是腐爛的規則。上層虛偽,底層互咬,笑臉背後全是算計。我見過人為了一點利益出賣尊嚴,見過溫情在金錢面前瞬間碎裂,見過人性最陰暗的那一面,日復一日在街頭上演。沒有人會幫你,沒有人會等你,弱肉強食,是這裡唯一的真理。
後來在法國熬出了一點模樣,成了家,有了女兒思繡。日子看上去平穩,只有我自己知道,心裡那道裂口從來沒合過。我和妻子之間,早就在日復一日的沉默裡耗盡了情分。沒有爭吵,沒有哭鬧,只有冰冷的客氣和無法溝通的距離。她有她的生活,我有我甩不掉的過去。這段婚姻,早就只剩一個空殼。
直到某天,一封來自香港舊區的信輾轉寄到我手上。是以前唐樓的街坊寄來的,字裡行間都是舊樓的近況,還有家裡老人的消息。就是這一封薄薄的信,把我硬生生拽回那段我逃了半生的歲月。我知道,我再也躲不過去,必須回去。
我跟妻子傾談時候,異常平靜。沒有指責,沒有挽留,彼此都明白,這段關係早該散了。她沒有攔我,也沒有多問我回去要面對什麼,只是淡淡應了,同意讓我帶著思繡走。
思繡那時候已經長大,成了一名時裝設計師。她懂我眼底壓了半辈子的沉重,也沒多問,只是默默收拾東西。她沒說支持,也沒說反對,只是選擇站在我身邊。
放下法國的一切,沒有留戀,沒有不捨。我帶著女兒,登上飛回香港的飛機。不是衣錦還鄉,是一身狼狽,回來贖罪。不是重新開始,是走向早已腐朽的過去。這座城市的濕冷,比法國更刺骨,因為這裡埋著我逃了半生的根。
回到香港,父女倆維持著一種安靜又疏離的平衡。思繡習慣了法國的開闊與明朗,面對這座擁擠潮濕、霧氣彌漫的城市,顯得格格不入。
她白天對著電腦處理設計工作,中、英、法文自如切換,指尖敲著屬於她的、光鮮的未來。可一靜下來,就望著窗外發呆,被這座城市的陰鬱一點點浸透。我看得出她的不安,卻什麼也沒說。我帶她闖入這段灰暗的過去,卻沒能力給她一句像樣的解釋。
我們不談過去,不談唐樓,不談嫲嫲,不談我為何逃了半生,又為何狼狽歸來。各自沉默,各自沉落。像兩截被潮水沖上岸的枯木,在濕冷的風裡,慢慢走向凋零。
舊城區的雨,下得比記憶裡更黏更冷。回來的頭幾天,我和思繡暫時住在一間舊式酒店裡。樓不高,窗戶狹窄,窗外終年飄著霧一樣的潮氣,牆壁隱隱泛著黴味,空調吹出來的風都帶著一股濕冷。和法國那種乾淨俐落的冷不同,這裡的陰涼是滲進骨頭裡的,黏人,揮之不去。
我們沒有立刻回唐樓。我遲疑,也猶豫,遲疑該以怎樣一副模樣站回那棟樓下,猶豫該如何帶著思繡,走進我半生都在逃避的陰影。
「我們……要在這裡住很久嗎?」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怕打破什麼。
我頓了頓,只淡淡回:「先暫住幾天。」
「那之後,是回你說的那棟舊樓?」我「嗯」了一聲,沒有多解釋。她也不再追問,只是輕輕點頭,眼底掠過一絲複雜。我們在酒店的房間裡,維持著一種安靜又疏離的平衡。有時深夜我醒來,看見她還亮著小燈,在畫設計草圖。線條俐落,色調偏冷,不知不覺間,已經帶上了這座城市的陰鬱。
我知道這裡不會是久留之處。酒店的房間再窄,也是暫時的邊界。遲早有一天,我們還是要搬入那棟被霧裹住的唐樓,去面對遲了半生的人,和早已腐朽的時光。
在酒店耗了幾天後,我終究還是帶著思繡,往唐樓的方向去。天依舊陰著,霧比前幾天更重,整條老街都像泡在發黴的水氣裡,連呼吸都又黏又冷。越靠近舊樓,我的腳步就越沉,像是被地上暗綠色的青苔死死黏住,每一步都拖得艱難。
思繡安靜地跟在我身後,不言不語,只是目光一次次掃過兩旁剝落的舊牆、懸垂的電線、鏽蝕到變形的窗欄。她見慣了巴黎石材建築的厚重規整,見慣了鑄鐵欄杆的精致線條,見慣了明朗開闊的街巷與對稱有序的立面。而這裡,只有歪斜、破敗、腐爛,像一截被世界遺忘、在雨水中慢慢泡爛的舊骨。
兩者之間,隔著一整個文明的光鮮,與一整段被遺棄的人生。
走到唐樓入口,我停住腳,仰頭望著這棟啃掉我半生的建築。外牆大片大片地空鼓、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磚體;雨水長年沖刷出一道道深褐色的淚痕,爬滿整棟樓;陽台歪斜,窗框變形,連樓道透出的風,都帶著一股腐朽陳舊的死氣。這就是我拋不下的根,也是我逃了半生的牢籠。
「就是這裡?」思繡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這棟樓裡沉睡著的荒涼。
我「嗯」了一聲,伸手握住那道早已鏽穿的鐵閘。指尖一摸,便是一手暗紅的鐵屑與粉塵。我輕輕的一拉,鐵閘發出刺耳而嘶啞的吱呀摩擦聲,刺耳、乾澀,像瀕死之物的呻吟,在空蕩的舊樓間迴盪。一股混雜著黴味、潮濕泥土、朽木與陳年灰塵的氣味撲面而來,厚重得讓人窒息。
一切都還停在記憶深處,又一切都徹底朽壞、坍塌、回不去了。微弱的天光從狹小污黑的窗格擠進來,灰塵在光柱裡慢悠悠地浮沉,四下靜得可怕,只有時間腐爛的聲音。
直到屋裡傳來緩慢的腳步聲,一下,又一下,敲在空蕩陰冷的樓道裡。我的心猛地一緊。該面對的,終究還是來了。
腳步聲停在門簾後,就那樣頓著,久久不再挪動。空氣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壓在胸口喘不上氣,連樓道裡的霧都凝在原地,一動不動。
思繡下意識往我身邊攏了攏,沒出聲,可我能感覺到她整個人都繃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她從小在巴黎敞亮的空間裡長大,日光透過高挑窗欞灑在木地板上,空氣裡是咖啡香與布料的氣息,秩序、明亮、體面。而這裡,只有揮之不去的黴味、化不開的陰暗、和一點點往下沉的窒息感。
我硬著頭皮先邁了進去。屋內比樓道更暗,黴斑爬滿了牆角,舊家具蒙著厚厚的灰,布面早已風化脆裂,輕輕一碰都可能碎成渣。
當年倉促離開時留下的雜物,就這麼被時光扔在原地,受潮、變形、腐爛,連光線落上去都帶著死氣。
這裡沒有歐洲老建築的復古韻味,只有被歲月啃噬殆盡的破敗,連風穿進來都是冷的、啞的。
「……回來了?」一聲蒼老又沙啞的聲音,從暗處緩緩飄出來,淡得幾乎聽不見。沒有激動,沒有怨懟,沒有質問,甚至連一點情緒都沒有,平淡得像我只是下樓轉了一圈,而不是拋下一切,消失了整整半生。
我喉嚨像被鏽鐵堵住,發緊、發澀,半天只艱難地擠出一個字:「……媽。」
她慢慢從陰影裡走出來。頭髮全白,枯槁地貼在頭皮上,身形佝僂得像被這棟樓的濕氣壓彎了骨,臉上的皺紋深得如同舊牆被雨水泡出的裂痕。一雙眼睛渾濁昏花,卻定定地落在我身上,沒有溫度,沒有波瀾,只有沉得嚇人的沉寂。
她沒有上前,沒有觸碰,就那樣僵在原地,和這棟腐朽的唐樓融為一體,像一尊正在慢慢風化的雕像。她目光緩緩一轉,落在我身後的思繡身上。思繡微微一怔,拘謹又禮貌地輕點了下頭,眼底帶著陌生,也帶著不易察覺的不安。
她依舊沒什麼表情,連一絲笑意都沒有,只是極輕地「哦」了一聲,聲音細弱、沙啞,被陰冷的空氣一裹,瞬間散在霧裡。「……都這麼大了。」
四周又陷入死寂,只剩下樓外隱約的雨聲,和屋內緩慢、沉重得讓人透不過氣的沉默。
她沒有再說話,轉身慢慢走回暗處,動作遲緩沉重,彷彿每一步都耗盡力氣。沒有招呼,沒有問話,連讓我們坐下都沒有,只當我們是飄進來的兩道霧氣。我站在原地,進退不是。
思繡跟在我身旁,看著這片潮濕陰暗的屋子,神色壓抑。巴黎的家乾淨明亮,有暖氣,有整齊的布料與書稿,這裡,連光線都是灰的,空氣黏在身上,像要發黴。我輕咳一聲,剛想開口,話還沒說完整,暗處已經先傳來了她的聲音。
「……算了吧。」輕飄飄一句,像直接截斷我所有客套與歉意。
沒有怨,沒有罵,卻比什麼都傷人。我扔下她半辈子,如今回來,半句解釋都拿不出來。
思繡拉了下我袖子,聲音很淡:「爸,先收拾吧。」~「嗯。」
就這麼簡單一句。逃了半辈子,最後還是要守著這堆爛掉的過去。牆角全是黴斑,家具被蟲蛀得坑坑窪窪,窗外的霧,像是永遠散不了。
我們輕手輕腳收拾著。思繡擦著桌面,眉頭輕輕皺著。她從沒做過這麼骯髒、潮濕、滿是腐朽氣味的活。
我看向暗處,她依舊一動不動坐著。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像。我和思繡,就這樣闖進了她孤寂半辈子的墳墓。
房子很小,收拾起來卻像在拖拽一具沉腐的舊骨。黴味與潮氣鑽進喉嚨,黏在肺裡,牆角黑綠的黴斑如同潰爛的瘡口,每一件舊物都浸滿了半生的死寂。
思繡垂著眼,一聲不吭地擦拭、清掃,動作輕得近乎卑微。指尖蹭過發黴的木面,黏膩的塵垢附在皮膚上,一陣生理性的不適從脊椎往上爬,可她連偏頭躲開的勇氣都沒有。
巴黎的光、香氛、挺括的面料、對稱莊嚴的建築……那些屬於她的明亮,在這棟陰濕的唐樓裡被徹底掐死。
她不適,她窒息,她想逃,可看著父親沉得發黑的眼神,看著暗處那尊近乎風化的人影,所有情緒只能往骨頭裡咽。像被強行按進這片腐爛的黑暗裡,連掙扎都顯得多餘。
我望著她隱忍的模樣,心口堵著一塊鏽鐵,又冷又重。是我把她拖進了我逃了半生的墳場。我機械地挪動著朽爛的雜物,木板一碰便簌簌成灰。這棟樓、這間屋、我拋下的人,連同我自己,早就在歲月裡一起爛透了。
我不時望向陰影處。她始終一動不動,與黑暗融為一體,連呼吸都近乎消失。不看,不問,不動,任由我們攪亂她孤寂了半辈子的墓穴。
屋裡只有細碎而單調的收拾聲,空洞、陰冷,像在敲打著一口沒有底的棺木。窗外霧氣濃得化不開,天色徹底沉墜下來,屋內冷得像冰窖。
思繡猛地停住手,聲音細得幾乎要被黑暗吞掉:「爸,天黑了。」
我應了一聲,嗓音沙啞得如同磨砂。天黑了。可在這唐樓裡,白晝與黑夜從無分別,一樣的陰寒,一樣的潮腐,一樣的,望不到盡頭。
我聲音低沉,帶著逃不開的宿命感:「先這樣吧。」
思繡輕輕點頭,緩緩放下抹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心底的壓抑如同屋內的黑水,越積越深,她不想留,不能留,卻又不得不留,像被無形的鎖鏈拴在這片陰冷腐朽裡,連喘息都帶著黴味。
四周徹底墜入死寂。只有老樓骨架在陰冷中發出細微的吱呀,和母親淺得像快要斷絕的呼吸,在這腐爛、沉黑、永無天亮的寂靜裡,顯得格外淒厲。
夜沒有盡頭。黑暗像濕冷的泥漿,從四面八方湧來,將我們三人牢牢裹在這棟腐舊的唐樓深處。
思繡的手指仍輕輕攥著我的衣角,呼吸淺而發顫。她不鬆手,也不說話,就這樣在陰冷裡靜靜忍耐著。不屬於她的潮黴、不屬於她的寂靜、不屬於她的宿命,全都壓在她肩上,讓她連喘氣都顯得奢侈。
我閉著眼,卻毫無睡意。當年逃出去的路,早已在歲月裡朽斷。如今回來,才發現這棟樓從來不是居所,而是一座沒有墓碑的墳。
我以為回來是彌補,殊不知只是把自己,連同女兒一起,重新活埋進這半生的罪與寂靜之中。
黑暗深處,傳來母親極輕、極緩的呼吸聲,像一盞將滅的燈火,在風中搖曳。她不怨,不問,不看,不認。就這樣,與這棟樓一同腐朽。
霧氣從窗縫滲進來,在屋內飄浮,冷得刺骨。窗外沒有天光,沒有聲響,沒有時間流動。我們就這樣,在潮腐的陰暗裡靜靜待著。不掙扎,不離去,不說再見。
從此以後,白天與黑夜再無分別。這棟唐樓,就是我們永遠的地底。沉淪,腐壞,直至與灰燼同在。
半生逃,半生困。唐樓是墳,我們是塵。不見天光,只剩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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