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枯樓 | 霧骨薔薇殿 - 霧歸舊主。第一章。

梁老走了。

最後那聲「回來啦」還黏在霧氣裡，像一縷不肯散的薔薇香，纏得Ocean喉頭發澀。他獨自站在最殘房門口，指尖還殘留著爺爺掌心的涼意——那是用盡壽命、靈魂，硬生生補上詛咒缺口後，徹底涼透的溫度。

他摸向頸間的霧心墜——那是梁老臨終前塞進他掌心的東西，一枚銀灰色的墜子，形狀像一滴凝固的霧，表面刻著細微的薔薇與枯骨紋理，觸上去永遠涼得刺骨。梁家世代相傳的守護信物，據說是幾百年前一位守護者留下的，能感知舊樓深處那座古堡的脈動，穩定持有者的力量，是連結人間與薔殿的鑰匙。

門縫裡滲出的霧比平日更濃，像一塊浸了冰的黑綢，裹住他的腳踝。他深吸一口氣，指節扣住門框，木頭紋路裡嵌著幾十年的灰塵與歲月，摸上去是舊樓最誠實的溫度。

「我回來了。」他輕聲說，像是對梁老，又像是對這棟樓裡沉眠的某個存在。

推門的瞬間，空氣裡的霧猛地收縮，又炸開。

灰牆在眼前剝落，磚塊化為粗礪的石牆，牆縫裡滲出濕冷的苔痕；吊燈的光線扭曲、收斂，變成一排懸在牆上的蠟燭，橘色火舌在霧裡搖曳，投下長長的、搖晃的影；原本狹窄的走廊向兩側無限延展，木質地板沉澱成鋪著舊地毯的古堡長廊，每一步都會踩出沉悶的迴響，像百年前的歎息。

Ocean沒有退縮。他知道這不是夢，不是靈魂出竅，是他的肉身，第一次踩進舊樓的真身——霧骨薔薇殿。

身後傳來輕柔的腳步聲。

諾恩跟了上來。純黑的貓毛在霧裡泛著柔光，牠走到他腳邊，用頭蹭了蹭他的褲管，然後在他面前站定。下一秒，貓的身形開始消融，像墨汁滴進水裡，化為一團流動的黑霧，濃稠如墨，卻帶著舊骨的涼意，纏上他的腰，凝結成一副霧做的鞍座，托住他的重心。

「諾恩？」他喚了一聲。

霧氣輕輕顫動，像是回應。

他扶著霧鞍，向前邁出第一步。石牆在霧裡向後退去，長廊望不到盡頭，兩側掛著褪色的掛毯，上面繡著他看不懂的紋樣——有薔薇，有枯骨，還有流動的霧氣，像在訴說某個被遺忘的故事。空氣裡飄來淡而清晰的薔薇香，不是夜玫那種濃烈的、帶著死亡氣息的香，是更古老、更沉靜的，從長廊深處飄來的，像某個沉睡之人的呼吸。

指尖的霧心墜微微發熱，與他的脈搏同步跳動。那是薔殿的溫度，是梁老用一生守護的、終於交到他手上的宿命。

長廊深處，蠟燭的光忽然跳了一下。

有什麼東西在霧裡動了。不是風，不是霧，是一種更沉、更慢的節奏，像心臟在跳動。

Ocean停下腳步，望向前方。

他知道，她在那裡。1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3lulejpyo

在這座他與她幾百年前一起沉眠的古堡裡，在這條連結過去與現在的長廊盡頭，夜玫，即將醒來。

霧氣越來越濃，濃到近乎看不見三步以外。蠟燭光被霧吞掉一半，明明滅滅，像隨時會熄。周遭安靜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還有腳下地毯被壓住的輕微悶響。

頸間忽然一熱。

不是灼熱，是一種溫柔、沉穩、跟他心跳同步的暖，從霧心墜滲進皮膚裡。

Ocean 下意識抬手，按住那枚墜子。

銀灰色的霧滴形狀，貼在胸口，正輕微震動。很細、很輕，不仔細感覺根本察覺不到——像是有人在牆後，用指節緩緩敲著石頭。

他低聲自言自語：「你……知道發生什麼事？」

霧心墜沒有說話，只是震得更穩定了些，像是在應他。

他這刻先真正意識到：

這枚梁老臨終塞給他的東西，從來唔係普通首飾。

唔係紀念品，唔係舊物。

係鑰匙。

係打開呢座樓、打開過去、打開他自己身世的鑰匙。

諾恩化成的霧鞍在他身邊輕輕翻動，黑霧微微貼近霧心墜，像是在嗅、在認、在同一件舊識打招呼。

Ocean 深吸一口霧氣。

冷，帶點濕，夾雜若有若無的薔薇香。

他不再猶豫，扶著霧鞍，繼續向前走。

長廊兩旁的掛毯，在霧裡若隱若現。

他本來以為只係殘舊花紋，但行近幾步，霧心墜又輕輕一震。

這一次震得比較明顯。

Ocean 停在其中一幅掛毯前。

霧慢慢散開一點點。

他看清楚上面的圖案——

深色布面上，繡著一束薔薇，花枝纏著一副枯骨，骨節縫裡，有霧氣在流動。

花與骨，糾纏在一起，沒有分離，枯骨薔薇。

畫風古老、陰暗、優雅，又帶住一種說不出的痛。

不是香港唐樓會有的東西。

完全不是。

是歐洲中古的紋樣。

是屬於這座古堡的東西。

霧心墜的暖意，越來越清晰。

好像在告訴他：

——看清楚。

——這裏，才是真實。

他伸手，指尖快要碰到掛毯。

就在這一瞬——

長廊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柔、極慢的響動。

不是腳步。

不是風。

是布料摩擦石階的聲音。

有人，在霧裡行。

很慢，很穩，像走了幾百年那樣從容。

薔薇香，驟然濃了。

Ocean 背脊一僵。

霧心墜，停頓了一拍。

然後，輕輕、輕輕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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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看見久別重逢的人。

前方的霧，像是被什麼緩緩撥開。

不是風，是一種極輕柔的力量，將濃霧往兩邊引，露出一條窄窄的路。

蠟燭光，終於照到盡頭。

先出現的，是一截衣擺。

深色、近乎黑的布料，垂墜在石階上，邊緣繡著細緻得不可思議的薔薇花紋，每一片花瓣都像用血與霧織成。

布料輕輕晃動。

她在走。

很慢，很靜，沒有一點聲息。

Ocean 屏住呼吸。

他看見她的腰、她的肩、她垂在身側的手。

手指修長、蒼白，指節帶點冷白的光，腕間纏著細細的黑繩，墜著一小朵骨製的薔薇。

不是清嵐那種溫柔人間的氣質。

也不是舊樓裡飄忽的陰影。

這是一種……古老、沉淵、帶著傷，卻又貴氣到極致的存在。

霧心墜在胸口，越跳越急。

暖，混著冰，一陣陣滲進心裡。

像是在喚醒一段被埋了幾百年的記憶。

他聽到自己的心跳，響得嚇人。

終於，她停下。

背對著他，站在長廊盡頭的燭光裡。

黑髮如霧，垂到腰際。

周身籠著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薄霧，與這座古堡融為一體。

空氣靜到連蠟燭燃燒的聲音都清晰。

她沒有回頭。

只輕輕開口，聲音很低、很柔，像從很深很深的歲月裡飄過來：

「……你終於回來了。」

Ocean 喉頭一緊，說不出話。

他認得這個聲音。

不是第一次聽到。

在夢裡、在霧裡、在最殘房門外的深夜裡，反反覆覆出現過。

只是這一次，真實得刺骨。

霧心墜微微發光，一點淡銀色的光，透過衣料透出細小的亮點。

像是在回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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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在她身邊流動。

她緩緩轉過身。1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3NPA00Ora

蠟燭的光落在她面上，半明半暗。眉眼很淺，卻深刻得像刻在石上，膚色是近乎透明的白，不似生人，卻又有一種沉靜的溫，不嚇人，只讓人覺得，她本就該生在霧裡、生在古堡、生在不見天光的長廊深處。瞳色很深，近乎黑，望過來時，沒有驚訝，沒有陌生，只有一種等了太久、終於等到的平靜。

周身的薔薇香，濃而不膩，冷而不寒，混著一點點舊蠟與枯骨的沉味，是屬於霧骨薔薇殿的氣息。

Ocean 站在原地，喉頭發乾，一句話都說不出。

他見過她無數次。

在夢中，在霧影裡，在樓道轉角那一閃而過的黑影。

但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真實。

她就站在他面前。

活生生，有溫度，有呼吸，有眼神。

頸間的霧心墜，不再震動，也不再發熱。

它變得很安靜，安靜得像與她一同呼吸。

Ocean 終於輕輕開口，聲音有點沙：

「你是……」

她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望著他，目光緩緩從他面上，落到他胸口，那塊微微透出銀光的位置。

她知道那是霧心墜。

她知道，這枚東西，終於回到該在的人身邊。

「我在這裏，等了你很久。」

她聲音輕柔，卻穩定，像石頭刻出來的字句，「很久很久。」

「等我？」

「等你記起。」

她向前踏出一步，霧隨著她移動，「等你記起這裏是什麼地方，等你記起你是誰，等你記起……我是誰。」

Ocean 心頭一緊。

梁老臨終那句「回來啦」，忽然在耳邊響起。

原來不是叫他回到舊樓。

是叫他回到這裡。

回到這座古堡，回到他的位置，回到他的宿命裡。

諾恩所化的霧鞍，在他身側輕輕一動，黑霧微微向前探，像是認得她，對她表示臣服。

她目光輕掃過霧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柔意。

「Elowen 守護這裏一世。」她輕聲道，「現在，該輪到你了。」

「Elowen……」Ocean 喃喃，「難道是……天台上的……」

「日後你會知道一切。」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他面上，語氣輕而認真，「現在，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

「什麽事？」

「這座樓，從來都不是香港的唐樓。」

她一字一句，緩緩說，「這裏是，霧骨薔薇殿。」

頓了頓，她又輕聲，卻清晰說：

「而你Ocean，是殿的主人。」

Ocean 怔住。

主人。

他在舊樓裡住了這麼久，見過怪事，見過陰影，見過生離死別，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同「主人」這兩個字扯上關係。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中年大叔。

住舊樓，做普通事，愛過一個溫柔的人，有一隻貓。

但胸口的霧心墜，此時輕輕一亮，像是在替他承認。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看著這條長廊，看著石牆、蠟燭、掛毯上的枯骨薔薇。

一切都好陌生，但卻又異常熟悉。

像一段被刪除的記憶，在深處蠢蠢欲動。

她靜靜望著他，不催促，不逼問。

只是等。

像她這幾百年來，一直做的那樣。

霧在長廊裡飄蕩。

蠟燭輕搖。

過去與現在，在此處疊合。

Ocean 終於輕聲問：

「你叫什麽名字？」

她唇角，極輕極輕，揚起一點點弧度。

輕聲說道，淡得像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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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夜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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