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枯樓 | 霧骨薔薇殿 - 樓的憤怒。第九章。

霧，開始變質。

不再是從前那種柔軟、蒼白、帶點淒美靜寂的霧。

而今晚的霧，冷、硬、稠，像浸了冰的紗，貼在皮膚上，透進骨裡，帶着壓抑已久的不滿。

樓，在動氣。

不是狂暴的怒，是歌德式的陰鬱憤怒——沉、緩、絕望，像一段被背棄的歲月，終於忍無可忍。

整棟樓都在輕輕震動。

不是地震，是牆壁、木樑、地板，一起在顫。

像呼吸，又像壓抑的抽泣。

最殘舊房門的方向，傳來連串低沉、悶啞的震動。

門板在抖，鎖芯在響，鏽跡簌簌往下掉。

裡面的東西，不再安靜等候。

梁家各人的房門，先一步被影響。

梁金娣房內，舊衣櫃門無風自開，一件又一件舊衫飄浮半空，灰濛濛的，像無主的魂。

她聽見的不再是單純的嘆息，而是無數段被壓抑的對話，在牆縫裡纏繞、重覆：

「不要說」「不要開門」「沒有見過」「是為了全家」……

一句句，都是她當年說過的話。

如今，樓把這些話，全部還給她。

梁鏡年房內，那面舊鏡瘋狂閃爍，不斷重播他小時候目睹的畫面：

開了縫的門、倒地的身影、母親慌張的臉。

一次，又一次，循環不停。

愧疚被放大、拉長、凌遲。

梁思繡房內，刺繡自行從牆上墜落，黑玫瑰的針腳狂亂跳動，布面隱約滲出淡紅，像淚，像血，像多年前沒能流乾的傷。

樓沒有傷害他們。

只是把他們埋掉的自己，強行丟回他們面前。

Ocean 攙着清嵐站在走廊，四周霧氣翻湧，光影扭曲。

諾恩緊貼在他們腳邊，全身黑毛豎起，金瞳銳利如刃，不斷低鳴，警戒着整棟樓的情緒。

「樓不是想殺人。」Ocean 聲音低沉，「只是想逼你們面對。」

清嵐輕輕發抖：「它會不會……失控？」

Ocean 未答。

下一秒，諾恩抬頭，望向半空，輕輕「喵」了一聲。

不是叫給他們聽。

是同樓，同霧，同深處的存在對話。

霎那間，Ocean 腦海中響起一道聲音。

很輕，很舊，像風穿過朽木，帶着無盡淒涼。

係諾恩的聲音——意念之聲。

「樓在驚。

驚真相永遠被埋。

驚梁老永遠不得安息。

驚這裡所有靈魂，一世都困在愧疚同遺憾入面。」

Ocean 閉眼。

他能感覺到樓的痛。

孤獨、被遺棄、守著一堆秘密、一屋子罪人、一場沒完沒了的罰。

「它憤怒的不是人。」Ocean 緩緩開眼，望向最殘舊房門，「是遲遲不肯到來的公正。」

話音未落，霧氣驟然翻湧。

一道陰風直撲而來，目標不是旁人，正是梁家三扇緊閉的門。

風不傷人，卻冷得刺骨，像在斥責：

你們躲夠了沒有？

清嵐本能抓住 Ocean 的手臂。

Ocean 往前一步，擋在她身前。

霎那間，他周身霧氣輕輕一斂。

樓的憤怒，在他面前，明顯壓抑、收斂。

他是樓主。

也是這座凋零古堡唯一的主人。

「夠了。」

他輕聲一說，聲音不大，卻穿透整棟樓的喧鬧。

震動漸停。

風漸散。

飄浮的衣物墜落，鏡子恢復平靜，刺繡不再抖動。

樓，聽他的話。

但憤怒並未消失，只是沉回去，變得更重、更暗、更沉默。

最殘舊房門，最後震了一下。

像是一句警告：

我可以再等。

但不會等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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