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枯樓 | 霧骨薔薇殿 - 鏡子的告白。第七章。

霧一整天都未散過。

灰蒼、柔軟、帶點腐朽的溫柔，將整棟樓裹成一座封閉的歌德式遺跡。光線昏淡，萬物帶殘影，連呼吸都變得緩慢、沉重。

梁家依舊沉默。

但沉默已經裂開縫隙，恐懼與愧疚從縫中滲出，黏在每一道牆、每一寸木。

那面舊鏡，被人搬到了客廳正中。

木框龜裂，鏡面昏黃，邊緣鏽跡如疤，立在那裡，像一隻睜開多年的眼，看盡樓裡所有虛假與安穩。

梁鏡年站在鏡前，久久未動。

昨夜被最殘舊房門彈開的痛感還在，門縫那道蒼老的視線，更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他一直以為，只要不看、不聽、不問，過去就會爛在樓底。

現在他終於明白：

你越是埋，它越是要往上長。

Ocean、清嵐、梁思繡，都在遠處靜靜看着。

沒有人打擾。

有些告白，只能獨自對着過去說。

梁鏡年緩緩抬手，指尖觸到鏡面。

冰涼、粗糙，像觸到一段死去的光陰。

就在指尖貼上的瞬間，鏡面輕輕一震。

霧氣在鏡中凝結。

畫面不是驚悚，是沉鬱、真實、刺骨的舊日片段——

多年前的樓道，同樣的霧，同樣的昏沉。

年輕一點的梁金娣，神色慌張，拉着當年還小的他，低聲、急促、一遍又一遍：

「不要望入去。」

「不要問。」

「不要跟任何人說。」

「當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鏡頭再深一點。

隱約可見走廊盡頭。

最殘舊房門。

門縫微開，透出一點暗光，地上一灘深色，慢慢暈開。

還有一個佝僂的背影，倒在門前。

梁老。

梁鏡年後退一步，呼吸驟亂，額頭冒冷汗。

他以為自己早已忘記。

原來只是被自己強行鎖住。

「我當時……是見到的。」

他開口，聲音顫抖，卻異常清晰，

「我見到最殘舊房門開著。

見到梁老……倒在地上。」

全屋靜止。

梁思繡捂住嘴，眼眶發紅。

梁金娣始終關在房內，沒有出來，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門後聽着。

鏡中畫面未散。

又一段片段浮現——

梁金娣、幾個長輩，神色驚惶，合力將最殘舊房門重新關上、上鎖、封痕跡。

沒有報案，沒有聲張，沒有眼淚。

只有集體的恐懼，和集體的沉默。

他們不是兇手。

但他們，親手把真相鎖進門後。

親手，把梁老，關在裡面。

「母親說……」梁鏡年哽咽，「事情說出來，整棟樓都會出事。

所以要保護屋企人。」

他苦笑一聲，滿是蒼涼：

「但保護到最後，

我們每一日，都是活在愧疚。

這棟樓，根本不是家。

是監牢。」

鏡中畫面慢慢淡去。

霧氣散開，鏡子重回昏黃，安靜如舊。

像剛才那段記憶，只是借它之口，終於被說出來。

風輕輕掠過客廳，帶來一絲黑玫瑰殘香。

夜玫在聽。

梁老，也在聽。

Ocean緩緩走上前，看向鏡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你們以為關上門，就可以當事情沒發生過。」

他聲音很輕，卻穿透霧氣，

「但樓記得。

靈魂記得。

時間，不會幫你們抹走罪同愧。」

清嵐輕輕握住他的手。

她能感覺到，他身上的孤獨、陰鬱、與這棟樓同源的破碎。

就在此時，樓道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溫柔的響動。

不是敲門。

是嘆息。

從最殘舊房門的方向傳來。

聽起來，不像怨，不像怒。

像終於有人，肯聽他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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