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枯樓 | 霧骨薔薇殿 - 雙身合一。第十一章

整間房間的黑暗彷彿活過來，纏著我們兩人旋轉。

霉腐、血鐵、黑玫瑰的氣味攪成一團，濃稠得像地獄的漿液，吸進肺裡都帶著灼燒般的痛感。

眼前的「我」靜靜站著，與我面對面，像一面沒有邊框的鏡子。

一樣的輪廓，一樣的眼神，只不過他眼底沉澱著數十年的黑暗與孤寂，而我眼底，裝著數十年的茫然與虛空。

梁金娣已經癱軟在地，銅鎖匙滾到門邊，在陰影裡閃著冰冷的光。

這串鎖匙，鎖住過去、鎖住真相、鎖住一個活生生的人，也鎖住我一半的靈魂。

梁思繡埋頭痛哭，聲音嘶啞破碎；

梁鏡年靠著牆壁，全身發抖，終於忍不住低聲自語：

「當初……係我們自私……」

陳岸站在門口，相機垂低，第一次露出不屬於冷漠的複雜神情。

濃霧從門外瘋狂湧入，在房間中央捲成漩渦。

枯樓在微微震動，好似整幢建築物，都在等待一個遲來的結局。

我望住他，終於開到口，聲沙得不像自己：

「你一直……在這裡？」

他點頭，輕輕一笑，笑裡帶著滄桑，也帶著解脫：

「一直都在。

聽住你們行動、聽住你們呼吸、聽住梁金娣日復一日撥鎖匙……

聽住表世界，假裝安靜地腐爛。」

他伸出手，這一次不再是輕觸，而是認真地、緩緩地，貼向我的手掌。

「我是被丟棯的一半。

你是被留下的一半。

單獨一個，永遠都是殘缺。」

就在掌心即將相觸的刹那——

諾恩從櫃上躍下，黑毛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尾巴輕輕一掃。

裡感知，徹底展開，不再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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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輕快地翻開最後一頁。

光影流轉，畫面完整而溫柔。

我看見兩個身影本來就屬一體，本來就該同行。

只是世俗的眼光、家族的恐懼、無謂的秘密，硬生生將他們撕開。

一個被推入陰暗，承擔所有罵名與痛苦；

一個被丟在光亮，背負所有空虛與茫然。

黑玫瑰輕輕飄落，香氣鮮活跳動。

裡感知好清楚：

相遇不是災難，是癒合。

相觸不是毀滅，是完整。

牆上的痕跡、地上的污跡、鎖匙的紋路……

全部都在閃閃發亮，等待著最終的歸位。

尾巴一收，現實重回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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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另一個自己，掌心終於相貼。

一瞬間，無數畫面衝進腦海——

被鎖門的夜晚、獨自在黑暗中的日子、日復一日的等待、望住門縫的孤寂、對外面世界的牽掛、對另一個自己的思念……

所有記憶、所有情緒、所有空缺，瞬間填滿。

我不再殘缺。

他不再孤獨。

兩道身影，在黑暗與霧氣之中，緩緩靠近、重合、融為一體。

風聲驟停。

枯樓不再震動。

門後的陰氣，一點點散去。

黑玫瑰的香氣，終於變得溫柔、乾淨、不再刺骨。

我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同時裝有光明與黑暗。

表世界與裡感知，從此不再分離。

梁金娣凝望著我，淚流滿面，終於輕聲講出一句：

「對不起。」

我搖搖頭，平靜開口，聲音裡有兩種溫度，一種沉鬱，一種輕快：

「一切，該完了。」

枯樓的秘密，終於走到終點。

而我，終於成為完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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