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寒、潮濕、凋殘、痛到入骨。舊唐樓裡一場五十年不敢醒的殘夢。
黑玫瑰終於化成人形。但救不了我,也圓不了從前。無救贖,無溫柔,無將來。只有低沉、灰冷,還有,一輩子的執念。
膠片沖曬出來那日,我手臂上的荊棘玫瑰,就再沒痛過。其實不是不痛,是痛得太久,麻了。我點著煙,坐在天台邊。風往舊城區的霧吹過,拂著那盆黑玫瑰。它就是這樣,長開不謝。不爛、不生、不見光。就像被釘死在時間裡面,半死不活。
我不再照相。相機和銀剪,一起鎖在暗房最深處。鎖進去的,還有五十年前的一切。煙抽到一半,晚風吹過,我聞到一陣血和灰的味道。
不是怕。是活得太久,想死不死、想走不走的滯悶。我以為這場五十年的夢,終於會完。原來只是從守墓,變成永生囚禁。
我把煙丟在地上,用花雕皮鞋踩熄。天台從此不再上鎖。我等的從來不是鬼。我在等一場,遲了很久、很久的徹底凋零。
舊唐樓終於有人租。是一個女人。三十出頭左右,身形很瘦,長黑直髮垂到背後。一身歌德打扮,濃得像被黑夜包住,眼窩煙燻妝很重。
她全身都是紋身。右腿從大腿落到小腿,紋著一幅很莊嚴的聖母瑪利亞。左手手臂,纏滿深紅玫瑰與黑荊棘,密到透不過氣。
我當時正站在梯口,手裡還捏著未熄的煙。她抬頭,眼望著我。沒驚訝,沒好奇,只有一種早就認識很久的靜。
我手裡的煙,灰慢慢掉下來。不說話,不問好。窄窄的樓梯間,兩個被時間遺棄的人,就這樣遇見。那雙眼睛,那種靜,那種帶灰帶血的氣息,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7yXJbdJO7
是從前的 Elowen。
她不多話,只是淡淡點一下頭,當打招呼。風吹過,我聞到她身上的墨水、玫瑰,還有很舊很舊的滄桑。我突然明白。這場五十年的夢,根本沒結束。只是換了個樣子,回來找我。
從這天開始,舊唐樓多了個輕到聽不見的身影。她總是晚歸,身上永遠有刺青墨水與乾玫瑰的味道。我們很少碰到,碰到都只是點一下頭,不多說一句。
有幾晚深夜,我在天台抽煙,會聽到她房間傳出很微很微的馬達聲。一下一下,慢又穩,像在縫補時間的傷口。我沒問過她從哪裡來,為什麼選這棟樓。她也沒問過我,為什麼天台永遠有盆不謝的黑玫瑰,為什麼我永遠一個人,抽著煙,望著同一片霧。
有些相遇,不需要理由。有些同住,安靜才最舒服。
有一晚,她在梯間不小心鬆手,畫筆色料散了一地。我彎腰幫忙撿。燈光很暗,我第一次近距離看見她手上的玫瑰荊棘。紋得很深,像痛了很久很久。她小聲說謝謝,聲音很低,像風吹過枯葉。那一刻,我以為聽到五十年前的聲音。一樣冷,一樣淡,一樣藏著說不出的沉重。
我起身,再點一支煙。煙霧朦朧,我看見她眼裡,也有一片散不去的霧。原來這個世界,不止我一個,帶著永遠不會癒合的舊傷,活在無止境的長夜。
我從來沒問過她叫什麼名字。直到一晚深夜,天台落著微雨,她蹲在黑玫瑰旁,指尖輕輕掃過花瓣,小聲說:「我叫夜玫。」
聲音淡得像霧,一吹就散。我手裡的煙亮了一闪,不說話,只是點一下頭。原來這場等了五十年的夢,終於有了名字。
我慢慢清楚,夜玫不是人。她從來不覺得冷,也從來不覺得累。雨天回來,衣服明明濕透,轉眼就乾到沒痕跡。太陽最烈的時候,她從不出門,像怕被光融掉。有一次,半夜上樓,我看見她走在燈光下,身影薄到有些透明,像一張貼在地上的花影。
我終於確定——夜玫是這盆黑玫瑰,用五十年時間,吸著唐樓的陰涼、深水埗的霧、我的執念,一點一點養出來的花靈。
自從夜玫出現,我手臂上的荊棘玫瑰紋身,不時都會隱隱發熱。有時夜靜到連聲音都沒有,我可以感覺到,皮膚下面的花紋,輕輕跳動。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DOlOPRH4H
是花與花的呼應,傷與傷的相認,我與過去,隔了半世紀,終於再接上。
我沒點破,她也沒說穿。我們就這樣安靜在一起,不問過去,不講將來,只守著這棟舊唐樓、這片霧、這朵不謝的黑玫瑰。
深夜,她房間不時傳出細微的馬達聲。我從來沒問過她在做什麼。直到一晚,她房門沒關緊,我路過,順眼望進去。燈光很弱,我看見她專心地在自己身上紋。一筆一筆,都是深紅玫瑰與黑荊棘,纏著、蔓延、生長。她一筆一筆,把自己紋成我記憶裡的樣子。
有一晚風很大,黑玫瑰的花盆差點翻倒。我衝上去扶,她也同時趕到。我們的手,在花盆邊輕輕碰一下。她的手很冷,冷得像清晨花瓣上面的露水。我一呆,她也停下。不縮手,不說話。就這樣靜靜停在半空。
五十年的掛念,原來只需要這一下,就足夠徹底打敗我。我轉過頭,點了一支煙。煙霧遮住我的臉,也遮住我差點露出來的軟弱。
夜玫仍然靜靜站在旁邊,望著那盆黑玫瑰,像望著一場,我們都不敢醒的夢。
風靜了。霧貼在臉上,又冷又濕,像一層抹不走的灰。我和夜玫,依然不說話。不用認,不用問,認了只會更痛。她是花靈,是黑玫瑰爛透之後,生出來的影。我是守靈人,守一段早就發臭的過去。
Elowen早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五十年前就走了。留下我,和一盆不肯凋謝的花,困在這棟唐樓,一輩子都出不去。
夜玫不是她。是我自己騙自己,騙了五十年,逼出來的幻覺。是痛到極點,才會開出來的病花。
我踩熄煙。光熄滅,天台立刻沉入黑暗裡面。她站在花旁邊,淡到差點看不見。我站在梯口,心冷到連痛都遲鈍。
從今以後,唐樓一樣陰暗,霧一樣不散,黑玫瑰一樣不謝,我一樣一天一天地熬。無救贖,無溫柔,無將來。只有一場陰寒、潮濕、凋殘、痛到入骨的——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NKzMyHbtg
巴洛克殘夢。夢不會醒。也不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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