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一個關於凋零、守護與輪迴的暗黑港式故事。
我守了一棟樓十六年原來不是守樓，是守墓。守一個五十年前，死在我手裡的靈魂。2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1XP7lJDhD
我叫Ocean，五十歲，失了業。曾經做了十六年的墳場雜務，如今連這份穩定也被一句開源節流的說話帶走。
我的生活狹小而蒼涼，真正屬於我的，只有頂樓那一塊天台。我不種鮮豔盛開的花，只執著於一種病態的美——枯到極致、爛到盡頭，被蟲蛀過、被風摧殘過，卻仍頑強不肯死去的植物。
在我看來，那才是生命最真實、最震撼的樣子。右臂上紋著一尊巴洛克風格的聖母，荊棘纏繞著玫瑰，血一樣的紅色滲進肌膚深處。那不是裝飾，是一道印記，一道來自五十年前、揮之不去的印記。有時候，紋身會隱隱作痛，像有人在我皮膚裡，輕輕呼吸。
解僱信被我隨手揉成一團，丟在角落。錢不重要，工作不重要，就連我腳下這雙早已破舊的花雕皮鞋，我也從沒想過更換。
我這一生，只在守一樣東西——這棟大樓，這片天台，這場遲遲不肯醒來的殘夢。
她出現的時候，連風都靜了下來。她叫Elowen，像花靈，又像幽魂，身體輕得幾乎透明，頭髮是一片片枯萎的玫瑰花瓣，輕輕一動便紛紛墜落，落在地上，不會腐爛，只會慢慢變成灰。
「你守喺呢度好耐啦。」
「我守嘅，係你。」我說。
她笑了，花瓣隨之飄落：「你鍾意凋零，係咪？」
我沒有回答。我喜歡的從不只是凋零，而是凋零的極致——死得乾淨，死得絕美，死到成為一輩子都無法忘記的藝術。我拿起那把銀剪刀，說要幫她修剪頭髮。其實我剪的不是頭髮，是她身上最後一絲生氣。一刀一刀，紅色花瓣落在地上，像凝固的血，冷得沒有溫度。
「再剪落去，我會消失㗎。」「我知。」我望著她，「我要留住你最靚嘅一刻。」
我變賣了唯一值錢的銀戒指，只為買來化肥，救活那些快要爛掉的植物。菲林相機拍了一張又一張，衝出來卻全是模糊的黑影，一張張都是廢片。我惱怒地將它們撕得粉碎，我不信，我抓不住這場夢。
直到那一夜，我走進暗房。紅色燈光下，相紙在顯影液裡慢慢浮現畫面。我看見了一張五十年前的照片。照片裡，一個女人心口插著一把銀剪刀，靜靜躺在地毯上，身後是一面巴洛克花紋的鏡子。
她的樣子，和Elowen一模一樣。她死去的姿態，和我手臂上的紋身，一模一樣。原來十六年來，我從來不是在守一棟大樓。我是在守墓。守一個我曾親手葬送、又徹底遺忘、如今卻執迷不悔要追回的靈魂。
Elowen飄到我身邊，指尖輕輕擦過我手臂上的紋身。她的指尖冰得像屍體。「當年你冇影到我。」她說，「今次，你想唔想補返張最完美嘅遺照？」我關上暗房的門，背起菲林相機。「走，我帶你返去一切開始嘅嗰個房間。」
舊城區的唐樓在夜色裡沉默地蜷縮著。
Ocean沿著牆壁上的苔痕，一步步走上三樓，指尖在門牌號上頓了頓——那串數字，他在十六年前的舊相簿裡，看過無數次。推門而入的瞬間，塵土與霉味撲面而來，卻奇異地混著一絲乾燥而淒涼的花香。
房間依舊保留著五十年前的模樣：巴洛克金邊鏡布滿灰塵，羊毛地毯上還殘留著淡到幾乎看不見的暗紅痕跡，那把銀剪刀，安靜地躺在梳妝台上，刃口反射著窗外漏進的月光。
Elowen站在房間中央，半透明的身體在月光下漸漸凝實。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蕾絲長裙，心口的傷口，正緩緩滲出細微的光。「你終於肯面對啦。」
Ocean解下相機，調整光圈，右手臂的聖母紋身在黑暗中隱隱作痛，荊棘與玫瑰的紋路，與地毯上的痕跡漸漸重疊。「我唔係嚟認罪。」他的聲音平靜，「我係嚟完成你。完成呢場，遲咗五十年嘅凋零。」
Elowen輕輕一笑，緩緩走向梳妝台，指尖撫過那把銀剪刀，動作與五十年前一模一樣。「你知唔知？當年我選擇死喺呢度，就係想讓呢份美，永遠停喺最燦爛嘅一刻。我等咗五十年，先至等到一個願意為我按下快門嘅人。」
Ocean深吸一口氣，將鏡頭對準她。「Elowen，笑啦。我會用我剩低嘅一切，為你完成呢場儀式。」她抬起頭，眼裡盛著淚光，將銀剪刀緩緩抵在心口，嘴角揚起一抹淒絕的弧度。
「如果你真係影低呢一刻，我會得以安息，而你，會永遠困喺呢場夢入面。你敢唔敢？」
Ocean沒有回答，只是捲入最後一格菲林，手指扣緊快門。「喀嚓——」
這一次，相紙終於清晰。Elowen含笑閉眼，鮮血在地毯上漫開，綻成荊棘與玫瑰。身後的金邊鏡子裡，映出的卻不是她，而是Ocean自己——他右臂的聖母紋身，正從皮膚上剝落，化為相紙上濃重的墨跡。
暗房紅燈下，他搖動顯影液，看著畫面慢慢沉澱。他看見自己與Elowen重疊在一起，花雕皮鞋踩在她曾經的血泊上，鏡片反射出她臨終的微笑。
「我守住你啦。」他把相紙貼在胸口，右臂的紋身已經消失，只留下一片光滑的肌膚。
Elowen的身影逐漸變淡，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你冇輸，Ocean。你只係將自己，都種入呢場巴洛克殘夢入面。」
當第一道晨光落在天台，那盆黑玫瑰終於綻放，花瓣黑如濃墨，花蕊裡盛著一滴淚。
Ocean坐在舊木凳上，將那張菲林相紙夾進相簿，在封面寫下：2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PGBe5DwDL
《守墓人的最後一張遺照》2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GzEV8NyAD
他點燃最後一支煙，火光在鏡片上閃過。這一次，再也沒有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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