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枯樓 | 霧骨薔薇殿 - 霧縛殘息。第一章。

舊樓的霧，從未如此濃重。

好像是來自地脈深處湧上的寒氣，一層疊著一層，將磚牆、欄杆、長長的樓道都裹進一片蒼白之中。天光穿不透這層霧，只在霧氣邊緣暈開一片渾濁的亮，讓整座樓都沉在半明半暗的昏曉裡。風過之時，霧氣流動，卻不見飄散，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都將一切牢牢的束縛在原地。

Ocean站在走廊的盡頭，右手指尖輕輕觸著牆面。

磚石冰涼，觸感沉厚，好像是觸到了一段沉眠已久的古舊歲月。他閉起雙眼，神識隨指尖蔓延，穿過磚縫，穿過木樑，穿過一層又一層被歲月浸染的陰氣，直抵樓體最深處。那裡有一聲極輕、極緩的震動，如同心臟在地底跳動，微弱，卻堅定，一下又一下，牽動著整座舊樓的脈息。

是霧骨薔薇殿在甦醒。

自從上一輪激戰過後，界隙重閉，陰暗影子暫退，一切都彷彿重歸平靜。可是平靜之下，暗流從未止息。餘痕未消，暗息未散，那些潛藏在霧深處的陰影，不過是收斂了鋒芒，在等待下一個更合適的時機。

他緩緩睜開雙眼，眸色沉如寒潭。

唐樓內依舊安靜。梁家幾人各自安處，並未察覺異樣。凡人的感知，終究觸不到陰靈與古殿的波動，只能憑藉一絲隱約的不安，覺得這幾日的天氣，陰冷得異乎尋常。

唯有清嵐所在的房間，透出一縷極淡卻極穩的淨氣。

那氣息不烈，不張揚，卻如同一盞微光，在滿樓陰寒之中，撐起一片溫柔的淨土。Ocean的目光輕輕的落過那扇門，心頭微定。

他守的從來不只是一座舊樓，更是樓裡的人。

腳邊輕微一動，諾恩悄無聲息地走來，黑毛如緞，在昏光中泛著一層幽冷的光。貓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抬頭望他，金眸中靈氣沉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牠比更早之前，更敏銳，也更沉穩。像是早已經知道，風雨不會就此遠去，只會在沉寂之後，以更兇猛的姿態捲土重來。

Ocean彎下了腰，輕輕撫了撫諾恩的頭頂。

「他們要來了。」

聲音很輕，飄散在霧氣裡，沒有驚慌，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早已注定的沉靜。

諾恩低低唔了一聲，耳尖微斂，身上隱隱浮起一層極淡的黑霧。那是屬於Elowen的靈息，是橫跨百世未曾斷裂的誓約，在危機將至之際，自覺醒來。

就在此時，樓下傳來了一絲極為細微的破響。

不是腳步，不是碰撞，而是陰氣被強行撕裂的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卻在Ocean的感知之中，清晰如鳴。

有東西，潛入了樓中。

不是遊離的陰魂，也不是零散的邪祟，而是帶著明確目的、有組織、有陣法的暗影。它們壓抑著氣息，如同附骨之疽，沿著牆縫與陰影緩緩的向上爬行，所過之處，霧氣微微的翻湧，透出一股枯寂陰寒的氣味。

寂痕眾。

這個名字在Ocean心頭一閃而過。

夜攻曾經輕描淡寫地提過，那些自稱寂痕眾的陰暗影子，追隨的是同一道源頭的氣息，卻走進了與他完全相反的路。他們不認主，不認誓，不認守護，只認力量，只認奪取。在他們的眼中，寂骨之力從來不屬於某一人，而是應該屬於願意墮入深淵的強者。

而他，正是他們必須奪取的對象。

Ocean收回指尖，身體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急於出聲。他在感知，在分辨，在計算對方的數量、陣形，以及那道隱藏在最深處、遲遲不肯現身的氣息。

淵獄。

舊部之首，曾經最接近他的人。

背叛者。

一聲極輕的骨鳴，自他的體內深處響起。

不是刻意召喚，而是本能的應對。體內的寂骨之力，在遇見同源之敵人時，自動甦醒。指尖微微發熱，皮膚之下，隱隱有着細微的紋路在流動，如同沉睡的古文，在等待被喚醒的一刻。

那是骨語的雛形。

他尚未真正覺醒，尚未能完整吟誦那些古老而肅穆的語句，可是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牆面與他指尖相觸之處，隱約亮起一絲極淡的銀白色光紋，細如髮絲，稍縱即逝。

霧氣為之一凝。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TLBS9jhmz

樓下的陰暗影子，動作也頓了一顿。

它們顯然也察覺到了這一絲異動。原本緩慢潛行的節奏，微微的加快，陰氣翻湧得更為明顯，像是在猶豫，是繼續隱藏，還是直接破開霧氣，強行登樓。

Ocean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握攏。

他知道，這一場遲來的對峙，終究躲不過。

舊唐樓的平靜，到此為止。

霧骨薔薇殿的低鳴越來越清晰，最殘房門的方向，傳來更為明顯的震動。門縫之間，隱約有古殿的燭光透出，昏黃而幽寂，在滿樓蒼白的霧氣之中，顯得格外孤絕。

諾恩緩緩走向前一步，擋在Ocean與唐樓之間。

黑霧在牠身上輕輕的流轉，靈魂的光在體內穩穩燃燒。牠沒有退縮，沒有猶豫，只是靜靜佇立着，如同最忠誠的侍衛，在主君身前，立起第一道防線。

Ocean看著牠的背影，心頭微暖，亦更沉。

他可以接受自己身陷險境，可以接受面對背叛與仇敵，可以接受一次又一次的戰鬥與重創。唯獨不能接受，身邊之人，因他而受傷。

清嵐不行。諾恩，更不行。

霧氣翻湧越來越劇烈，陰氣如潮，一步一步的逼近。

寂痕眾終於不再隱藏。它們要撕破這層平靜，要強行打開古殿之門，要將寂骨之力，連同這座舊樓、這裡的人，一同拖入深淵。

而Ocean已經站在長廊盡頭，身後是最殘房的古殿之門，身前是瀰漫而來的陰暗影子，腳邊是誓死相隨的黑貓。

他閉眼，再睜開時，雙眸中已無半分波瀾。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f8IhtyuY

「既然來了，」他輕聲道，「就不必再藏。」

話音落處，霧氣驟然一分。

第一道的暗影，出現於樓梯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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