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枯樓 | 霧骨薔薇殿 - 相紙裡的舊人。第二章。

清晨從未真正光臨過這棟樓。

所謂清晨，不過是霧色由濃黑轉成蒼白，天光透不進窗欞，只在霧裡暈開一團渾濁的亮，像將熄未熄的燭火。

Ocean 一夜未眠。

鏡中那道背影，在他閉眼時反覆浮現，安靜、蒼老、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委屈與沉淪。歌德式的悲劇，從來不是尖叫，是明明活著，卻早已死去的靜默。

他推門出去，霧依舊黏在衣擺，輕柔卻窒息。

走廊盡頭的最殘舊房門，依舊沉默。

像是昨夜的輕敲，從未發生過。

可 Ocean 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醒來，就不會再乖乖睡回去。

他緩步走過二樓。

梁家的門半掩著，裡頭沒有聲音，只有一種壓抑的、人人自危的安靜。梁金娣、梁鏡年、梁思繡，都在各自房裡躲著，像躲避一段不願認領的歲月。

樓裡的人，向來如此。

用沉默贖罪，用冷漠掩傷。

轉角處，他看見陳岸蹲在地上，低頭盯著一疊剛曬乾的相紙。

這台舊相機，是陳岸不知從哪裡撿回來的老古董，鏡頭生鏽，快門遲鈍，向來只拍得出模糊昏黃的畫面。向來，只拍現在。

直到這幾天。

「你來看。」陳岸聲音很低，帶點不自覺的顫。

相紙鋪在滿是霉跡的木階上，一張張泛著舊黃。

大部分是樓道、窗沿、霧景，平淡如常。

直到倒數第二張。

畫面依舊昏黃，質感粗糙，有種上世紀的殘破感。

背景是走廊盡頭——

最殘舊房門。

門關著，鎖鏽跡斑斑，在照片裡顯得格外蒼涼。

而門前，站著一個人。

佝僂、蒼老、穿著舊式長衫，背對鏡頭。

頭髮花白，身形孤單，立在霧氣裡，像一幀被遺忘的畫。

Ocean 心口一緊。

是鏡中那個人。

是梁老。

照片裡沒有臉，只有背影。

可那種凋零、孤寂、被世界遺棄的姿態，與昨夜鏡中身影，一模一樣。

「我沒有拍過這裡。」陳岸低声說，「相機自己按下的快門。」

Ocean 沒有說話。

他指尖輕輕觸過相紙，紙質乾燥、發脆，像一段快要碎掉的記憶。

相機不會說謊。

樓，在把過去一張張，拍出來給人看。

他抬眼，望向照片裡的方位——現實中的最殘舊房門，依舊靜默。

但門縫之間，似有霧氣緩緩流動，像呼吸。

「他想讓我們看什麼？」陳岸問。

Ocean 輕輕搖頭。

「不是想讓我們看。」他聲音很輕，飄在霧裡，「是想讓我們記得。」

有些死亡，從未真正結束。

有些離去，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留在凋零的光陰裡。

就在此時，樓道深處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緩慢、遲疑、貼著牆壁走。

不屬於梁家任何一人。

也不屬於，還活著的人。

Ocean 抬眼望去。

霧氣深處，一道纖細的身影緩緩走來，步履飄浮，衣著古舊，面容模糊不清。

是阿婆的残影。

孟清嵐一直在找的、以為走失了的阿婆。

她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低著頭，一步步，徑直走向——

最殘舊房門。

像回家。

像赴一場，遲了數十年的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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