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枯樓 | 霧骨薔薇殿 - 靠近與拉扯。第六章

霧，好似習慣了孟清嵐的存在。

每日黃昏，她一出現，霧氣就會自動柔落，不再試探，不再壓迫，只係靜靜將她同枯樓，一同籠住，像默許了這段短暫又安靜的相逢。

孟清嵐亦漸漸，膽量大了些。

她不再死守著原先的位置。

有時，會緩緩行近樓前幾步，行到樓口對開，霧最濃、最貼近大門嘅地方。

不入內，不騷擾，不敲門。

就係，近一啲。

近到，可以清楚聽到樓裡面，隱約傳出的木梯吱呀、時鐘滴答。

Ocean 都察覺到這種變化。

他不再只企在二樓欄杆遠望。

有時，會緩緩落樓，行到接近大門的走廊，隔住一扇門、一層霧，同外面的人，遥遥相對。

一人在門內，一人在門外。

中間得幾步距離，卻像隔住十六年的時光。

諾恩時常跟在Ocean身邊，蹲坐在門邊地板，豎住耳，望住門縫外那道身影。

貓的戒備越來越淡，漸漸變成一種靜默的注視。

好似都知道，這個人遲早會行進來。

梁家依舊沉默。

梁金娣偶爾從房門探出少少目光，見到門外的孟清嵐，只會皺皺眉，不出聲，亦不理會。

梁鏡年盡量避開窗邊，好似不敢對上孟清嵐的眼。

梁思繡則會靜靜坐在窗旁，一邊刺繡，一邊留意住外面，眼神複雜。

整座樓，都在默許。

默許一段，不該開始，卻注定要開始的相遇。

這日，霧輕柔得特別溫暖。

孟清嵐如常行到樓前，舉起相機，對著門口上方一片殘舊花紋頂棚。

風吹過，霧氣飄動，掠過她髮梢，掠過她清冷側臉。

Ocean 剛剛從天台落樓，行到大門附近。

門，沒有鎖實，留下一道窄縫。

兩人，就這樣不期而遇。

門縫好細。

Ocean 望出去，只見到孟清嵐半張側臉、頸側柔軟髮絲、握緊相機的手指。

孟清嵐望入來，亦只見到門內，一片陰影中，Ocean 隱約的輪廓。

距離，近到，可以聞到對方身上的氣息。

Ocean 身上，係舊木、霧氣、陰涼、同埋一點點，屬於枯樓獨有的沉靜氣味。

孟清嵐身上，係乾淨、清冷、淡淡皂香、同埋一層化不開的憂鬱。

兩種氣息，穿過門縫，輕輕碰在一起。

孟清嵐動作頓住。

Ocean 亦停住腳步。

四周，靜得只剩下霧飄動的聲音。

孟清嵐緩緩轉過頭，望向門縫。

四目，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對上了。

Ocean 雙眼，一隻沉靜如世間，一隻深不見底，像藏著成座樓的過去。

孟清嵐雙眼，清冷淡漠，底層卻藏住傷、藏住執念、藏住一段講不出的往事。

一眼，就看穿彼此。

——你有不想說的過去。

——你有守護著的秘密。

——我不問，你亦不必說。

孟清嵐先開口。

聲音好輕、好淡、好溫，唔帶半點打擾：

「不好意思。」

「我不會打擾很久。」

Ocean 沉默一陣。

十六年來，他甚少同人講話，更少同陌生人，如此近距離對話。

這把聲本應低沉沙啞，卻在霧氣中，變得異常平靜溫穩：

「這裏，風大霧濃。」

「你小心。」

簡單一句，不親近，不疏遠。

不是歡迎，亦不是拒絕。

是一種，同類之間，先會懂的體諒。

孟清嵐輕輕怔咗一下。

她以為，會得到冷淡、戒備、趕離。

沒有想過，會是一句關心。

佢輕輕點頭，唇角微不可察，向上揚了小小半分。

不算笑，是一種鬆弛、一種默認、一種，距離悄悄拉近的跡象。

「我知道。」她輕聲答，「我習慣了。」

習慣了風，習慣了霧，習慣了冷清，習慣了一個人。

同Ocean一樣。

兩人，又靜落下來。

不尷尬，不局促，不需要找話題。

就是安靜對望，霧在中間飄來飄去。

靠近，卻又保持距離。

相引，卻又不敢貪近。

心知彼此命中交纏，卻又小心翼翼，不敢一步越界。

拉扯。

安靜、沉默、宿命般的拉扯。

諾恩蹲喥Ocean腳邊，看住門縫外的孟清嵐，尾尖輕輕擺了一下。

貓都看得出，這兩個人，遲早會走在一起。

過了一下子，孟清嵐先輕輕收回目光。

「我拍完這張照片，就會離開。」

「不打擾你。」

Ocean 輕輕「嗯」了一聲。

不多言，不挽留，亦不催趕。

孟清嵐轉回頭，望著枯樓，緩緩按下快門。

「咔嚓。」

一聲輕響，留在霧中，留在樓前，留在兩人，第一次如此靠近的瞬間。

相片入面，會有霧、有舊樓、有門縫間，一閃而過的陰影。

有一段，未開始，卻已經註定的緣分。

影完，孟清嵐再度望向門縫，輕輕點頭，算是告別。

然後，緩緩轉身，消失在霧深處。

門內，Ocean 仍靜靜站着。

諾恩起身，用頭輕輕蹭咗蹭他手背。

Ocean 垂眸，指尖輕輕撫過貓毛。

心裡，有一樣沉寂十六年嘅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靠近過，亦拉扯過。

相遇過，亦相望過。

有些事，一旦開始，就再也停不下來。

霧依舊飄。

枯樓依舊靜。

而命運，已經悄悄，推著他們向前，再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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