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枯樓 | 霧骨薔薇殿 - 外來者的騷擾。第七章

霧本來是靜的。

靜到只有風掠過窗沿、木梯微響、時鐘緩緩滴答。整座枯樓向來都係被世界遺忘嘅一角，人跡罕至，連吵鬧都唔捨得降臨呢度。

但今日，靜被硬生生打碎。

樓下傳來粗魯嘅拍門聲。

「砰砰砰——」

好急、好大、好冇禮貌，完全唔理會呢座樓嘅沉鬱，亦唔理會裡面住嘅人願唔願意聽。

梁金娣先被驚動。

老人家行去門口，聲音又乾又硬：「是誰？」

外面男人把聲好嘈、好油、好市儈，夾雜住不耐煩：

「業主是誰？我哋係過來傾談樓價！有人想收呢幢舊樓！」

收樓。

兩個字一入耳，整座樓都凍了一凍。

梁鏡年即刻從房間走出來，面色發白，攥緊咗手。

梁思繡亦停低刺繡，豎起耳，神情緊張。

這座樓，係梁家嘅根，係秘密，係罪，係贖，係一切。

邊個都唔可以動。

Ocean 當時正坐喺轉角樓梯，諾恩蜷喺佢膝頭。

聽到「收樓」兩個字，佢對眼先沉落嚟。

左眼係人世嘅不悅。

右眼已經掠過一層陰冷嘅裡感知——樓嘅氣息在繃緊，霧在變濃，牆壁陰影往下沉，連夜玫嘅黑玫瑰香，都一瞬變得淡薄銳利。

外來者，要亂這裏的靜。

門，被梁金娣拉開一條縫。

外面站住兩個男人，着得隨便，神情輕浮，眼內全係算計，完全唔將這座殘舊舊樓、同埋這個老人家放在眼內。

「你們想怎樣？」梁金娣聲音發冷。

「怎樣？」其中一個男人嗤笑一聲，「當然傾談買賣啦！這些殘樓留下沒用，我們出價，你們簽字，一了百了。」

另一個補道：「我們老闆看中這塊地。價錢好談，不會刻薄你們。」

梁金娣抿緊嘴，一字一句：

「不賣。」

「不賣？」男人面色即刻變得囂張，「阿婆，你真不識趣。這帶遲早都要重建，你們必定要走。遲走不如早走，還可以拿多些錢。」

「我說，不賣。」

「你是業主？還是，屋裡面有話事人？」

男人講到這句，故意提高聲量，好似要喊畀整座樓聽。

就在呢一刻——

Ocean 站起身。

諾恩從佢膝頭躍落，輕輕落地，黑毛豎起少少，跟在佢身後。

佢一步步，緩緩行落樓梯。

步伐唔快，但每一步落地，樓裡面嘅氣場就沉一分。

梁家三人同時望住佢，眼神複雜——有驚、有慌、有尋求依靠、亦有唔敢面對。

他不是梁家人。

但現在，他是這座樓主人。

Ocean 行到門口，站在梁金娣身後，不出聲，先望住外面兩個男人。

一眼，平淡，卻好冷。

男人被佢望得有點不自在，囂張減少少，仍硬撐：「你邊個？呢家人親戚？」

Ocean 輕輕開口，聲音低沉、平靜、毫無情緒，但帶住一種不容質疑的硬：

「此地，我管。」

兩個男人一怔，隨即失笑：「你管？你是業主？」

「是。」

一個字，不解釋，不證明，就是肯定。

梁金娣、梁鏡年、梁思繡，全員靜聲。

沒人反駁。

等於默認。

男人面色慢慢收起笑容，變得認真同不耐：「好，你話事就跟你傾談。我們要收這幢樓，開價……」

「不用說。」Ocean 打斷佢，「不賣。」

「你不要咁決絕！」男人聲音拉高，「現在是客氣同你傾，遲些不用客氣，你們更加不好過！」

威脅。

赤裸裸嘅威脅。

Ocean 眼裡，仍係靜。

但右眼入面，樓已經怒了。

霧，開始變。

本來柔緩飄動嘅霧氣，瞬間收窄、變濃、變冷，像一隻大手從天而降，將門口這個小空間，猛然裹實。

風向逆轉。

溫度驟降。

兩個男人突然打咗個寒顫。

「什麼事……突然冷成這樣？」

「有沒有搞錯……」

他們以為是天氣。

只有 Ocean 知道——是樓在動。

他閉眼一瞬，輕輕心念一動。

不傷人。

只驅逐。

霎時間，門口霧氣亂竄，陰影從牆角、樓梯底、門縫裡湧出，唔係恐怖嘅形狀，係一種壓迫、一種滯悶、一種「你們不屬於這樣」的排斥感。

空氣變得好重，呼吸困難。

耳邊隱約有非人世嘅細響，似嘆息、似腳步、似有人在身後呼吸。

兩個男人頓時面色發白。

「什麼聲音……」

「那裏有聲音？」

他們四圍望，什麼都沒看到，只覺得心慌、手涼、背脊發麻。

剛先囂張全消，只剩下驚。

Ocean 仍靜靜站在門內，一眼都不眨，望著他們。

他們周身被霧輕輕托住，像同樓合而為一。

「這裏，不歡迎你們。」

「滾。」

聲音好平，卻像命令。

其中一個男人膽色稍大，仍想硬撐，剛想開口——

突然，眼前霧氣濃到看不清對方，耳邊一陣陰冷風掠過頸側，似有物體輕輕擦過。

「呀——！」

他嚇得後退一步，腳步一亂。

另一個早就驚到慌，即刻拉實同伴：「走！快走！」

兩個人頭都唔敢回，慌慌張張轉身，跌跌撞撞衝入霧裡，很快消失不見。

門口終於恢復靜。

霧慢慢緩和下來。

溫度回升。

陰影散去。

樓，重新平靜。

梁金娣望住 Ocean，眼神複雜，有感激，亦有畏懼。

梁鏡年垂下眼，面色蒼白。

梁思繡輕輕握緊手，望著他的眼神，多了敬畏。

Ocean 只輕輕低頭，望著腳邊的諾恩。

「走了。」

諾恩耳尖放軟，尾巴輕輕掃過佢腳背。

就在這時——

Ocean 忽然，微微側頭。

望向霧深處，某一個位置。

孟清嵐，一直站在遠處，全程看著。

她不知裡感知，不知陰氣，不知霧是樓變的。

但她看到一切：

兩個男人囂張而來、慌失失逃走。

而這個站在門內的男人，只憑一身靜、一眼冷、一句話，就驅走了威脅。

他身上，有一種不屬於凡人的沉冷力量。

安靜之下，藏住強硬。

溫柔之下，藏住兇險。

兩人目光，隔住一片霧，再度相遇。

今次不再是同類相惜、不再是靜靜相望。

而係——

孟清嵐望見咗 Ocean 不為人知的一面。

Ocean 亦知道，自己的秘密，被看見了一部分。

靜默，拉長。

霧，飄於兩人之間。

靠近，又拉遠。

知曉，又不懂。

吸引，又戒備。

Ocean 先輕輕轉回頭，緩緩關上大門。

「咔嚓」一聲輕響。

將枯樓的靜，同外界的紛擾，重新隔開。

但他知道，由這一日開始，孟清嵐眼裡的他，已經不再一樣。

有些距離，被打破。

有些心事，被看見。

有些緣分，再也退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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