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枯樓 | 霧骨薔薇殿 - 樓的溫柔與兇險。第五章。

霧，一日濃過一日。

好似整個世界，就只得霧，同埋呢座枯樓。

Ocean 已經漸漸習慣咗雙眼同見兩樣風景。

左眼望住現世：剝落嘅灰牆、殘舊木梯、梁家小心翼翼嘅腳步、時鐘單調嘅滴答。

右眼望住殘影：飄忽淡影、舊日氣息、牆縫間滯留嘅嘆息、黑玫瑰若隱若現嘅香。

兩層世界，不再衝突，不再混亂。

而係安靜疊合，成為佢眼裡，本來就該如此嘅模樣。

佢開始懂得，點樣同呢座樓相處。

樓有溫柔。

風吹過天台時會輕柔，唔會凍得刺骨；夜間涼意浸來，會留一絲暖意俾佢；就連暗角裡嘅陰影，都會自動避開佢行路嘅方向。

樓亦有兇險。

對住外人、對住好奇、對住想強行撬開秘密嘅人，佢會冷、會嚇、會滯、會用霧將人困住，用靜寂將人逼退。

只不過，向來都係 Ocean 見到，孟清嵐唔知。

這幾日，孟清嵐依舊準時出現。

黃霧時分，靜靜企在樓外，舉起相機，緩緩影相。

佢唔再專意對住樓宇整體，而係慢慢聚焦：一級殘舊木梯、一扇褪色窗戶、一片垂落嘅枯藤、一團飄動嘅濃霧。

好似佢要影嘅，從來唔係樓。

而係藏喺樓裡面，某樣消失咗嘅東西。

Ocean 多數都會靠在二樓欄杆，靜靜望住佢。

一人在外，一人在內，霧做簾幕，無言相望。

諾恩時常陪在佢腳邊，有時蜷眠，有時豎耳凝望樓外那道身影。

貓從來唔主動靠近，亦從來唔離開。

佢在觀察，在判斷，在等——等呢座樓，俾一個答案。

今日，霧比往日更濃。

濃到咫尺之外，都朦朦朧朧。

孟清嵐如常走到舊日位置，舉起相機。

佢對焦嘅時候，風忽然輕輕一轉。

霧，亂了。

本來柔和飄動嘅霧氣，瞬間收窄、凝實、貼地翻滾，像有一隻無形嘅手，從樓底深處伸展出來，緩緩撥開煙嵐。

唔係風。

係樓。

Ocean 右眼一暗。

佢即刻睇到——

裡感知翻起輕微波瀾，牆壁陰影沉下，樓梯陰氣微微上浮，黑玫瑰香氣一瞬收斂，變得冷、淡、帶戒備。

樓，在試探孟清嵐。

溫柔褪去，只剩兇險嘅邊緣。

孟清嵐明顯怔了怔。

佢唔知裡感知，亦唔懂陰氣，只係突然覺得：

周圍忽然凍了幾度，空氣變得厚重，呼吸有少少滯澀，身後好似有目光，從樓深處望住佢。

冷，靜，壓抑。

佢握緊相機帶，手指輕微繃緊。

眼神依舊清冷，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嘅謹慎。

佢向來膽唔小，亦見過荒涼舊地、陰沉風景。

但呢座樓嘅「氣」，唔同別處。

唔係恐怖，係……太靜、太舊、太有脾氣。

霧繼續在佢身邊打轉。

有幾縷，刻意纏上佢嘅衣角、髮梢，輕輕一扯，又放開。

像提醒：

——你不屬於這裏。

——你在窺探。

——小心，不要再深入。

孟清嵐沒有退。

亦沒有走近。

佢只是靜靜站在霧裡，回望住樓宇深處，眼神平靜而執著。

Ocean 靠在欄杆上，一言不發。

佢可以阻止。

只要佢心念一動，樓就會平靜落來，霧會變柔，陰氣會收返。

但佢沒有。

佢想睇。

睇呢個女人，面對枯樓嘅兇險，會點樣做。

睇佢究竟，有幾堅持，有幾認真，有幾值得，被容許靠近。

諾恩抬起頭，望住 Ocean。

瞳色沉靜，似在問：要出手嗎？

Ocean 輕輕搖頭，聲音細得只有貓聽到：

「等陣。」

樓依舊在試探。

霧越纏越近，陰影越沉越低，四周靜得只剩下孟清嵐輕微嘅呼吸。

梁家屋內，亦明顯感覺到異樣。

梁金娣撥鐘嘅手停了，梁鏡年攥緊舊鏡，梁思繡針線頓住。

全樓都靜住，等待一個結果。

孟清嵐緩緩閉上眼一秒，再睜開。

佢沒有驚慌，沒有逃離，沒有大動作。

只係輕輕、平靜地，講了一句話，聲音輕得被霧吞沒大半：

「我不會亂來。」

「我只想找回一樣屬於我的東西。」

一句說話，沒有祈求，沒有威脅，只有沉在底處嘅執念。

風，忽然又輕輕一轉。

Ocean 右眼睇到：

樓嘅陰氣，緩緩收返。

霧慢慢散開，變回柔和、飄渺、靜靜流動。

壓抑感退去，溫柔重新覆蓋回來。

試探，完了。

孟清嵐輕輕吁出口氣，肩背微鬆。

佢唔明白發生過什麼，只知道剛才那種沉重、冰冷、被注視嘅感覺，消失了。

佢再度舉起相機，這一次，動作更平靜。

樓，放過咗佢。

或者講，樓，暫時容許咗佢留在霧中。

Ocean 垂眸，指尖輕輕撫過諾恩嘅頭。

「看到未？」佢輕聲道，「她不是來搗亂。」

「她是來尋找。」

諾恩耳尖輕動，尾巴緩緩擺了一下。

貓亦認可。

樓有溫柔，亦有兇險。

而呢個叫孟清嵐嘅女人，通過咗第一次考驗。

霧漸漸柔和下來。

黃昏微光，透過霧氣，淡淡灑在枯樓，灑在樓外那道清瘦身影，灑在樓內倚欄凝望嘅人。

兩人，依舊無言。

但距離，又近了一分。

枯樓嘅秘密，仍鎖在深處。

但命運嘅線，已經悄悄，將佢哋綁埋一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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