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娜公主稍稍沉默了片刻,她的臉龐古井無波,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沒有。」她答道。
「是嗎?」雅兒貝德淡淡問了一句。她似乎有點不相信,但也不在意拉娜公主的回答。
魔導國的使節舒展下成熟優雅的身子,直接略過了這個話題:「你手裡的布萊恩能贏得王國戰士長之位嗎?他要是輸了,我和別人的一個賭約也會輸。」
誰有資格與您對賭?拉娜公主有些緊張,但還是如實回答:「出現了一個強有力的競爭對手,名叫施洛維·達爾森,他受僱於威弗列德家族,是奧迪斯·麥爾肯·威弗列德的手下,他們……好像也得到了來自魔導國中某一位大人物的幫助。」
拉娜公主想不明白的是,魔導國的代表——雅兒貝德已經站在自己的一邊,為何魔導國還會與自己的對手達成交易。
「我的同僚無聊唄,而且那個叫威弗列德什麼的家族,付出的價錢也很有說服力。」雅兒貝德聳聳肩,「如果你能付的價錢足夠大,也能從我們手中換得任何你想要的東西。」
使節大人接著道:「不過魔導國什麼都不缺,你的財富和權力還是留著自己用吧。不用擔心,你是我看好的人。」
她說著,遞給拉娜公主一個瑪瑙小瓶,透明瓶壁中的液體泛著猩紅的光。
「這瓶藥劑能在短時間內增強布萊恩的能力,讓他在最終決賽服下就行。對於你們人類來說,可能會有些後遺症,挺一挺就過去了。」
「感謝魔導國的恩賜。」拉娜公主接過瑪瑙瓶。
裡·耶斯提傑王國中,只有她與雅兒貝德的關係最親密,或者說,傲慢的雅兒貝德只看得起她一人。
雅兒貝德給了她不少出自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魔藥和裝備。拿給宮廷魔藥師和鍛造工匠鑑定,他們都說這是矮人和精靈也無法制造的稀世珍品。
這些裝備器具都贈送給了布萊恩,以助力他贏得王國戰士長之位。
「讓我想想,」雅兒貝德的金色眸子在拉娜公主身上停留片刻,「沒有事了,你退下吧。」
「好的,使節大人。」拉娜公主手心中握著藥劑,依言離開。
拉娜公主走了,但雅兒貝德仍舊半躺在扶手椅中。
她伸出白如蔥根的手指輕輕一點,魔能壁爐中的火光陡然熄滅,通紅髮亮的魔晶石也黯淡下去。一個強有力的命令抽走了它們的魔力。
會客廳中的光線暗了幾分,一個挺拔修長的人影在黑暗中顯現。剛才他一直站在會客廳中,只有拉娜公主看不見他。
新出現的人影與雅兒貝德一樣有著不似凡人的氣質。他身材高瘦挺拔,穿一身熨得筆挺的紅棕色條紋西裝,往後梳的頭髮相當烏黑,比精靈還尖的耳朵邊緣墜有兩個小金環。
他鼻樑上架有一副圓框眼鏡,看起來是一副幹練的紳士派頭。不過即使打扮成紳士,也難掩邪惡的氣息。在他身後有一條由銀色金屬板包覆的尾巴,前端長有六根尖刺,周遭有不少淺黑火焰不斷晃動。
迪米烏哥斯,最高階惡魔,正義值-500,極惡。
惡魔推了推眼鏡,沉聲道:「我感覺,拉娜沒有說實話。」
「她是一個聰明的人,該說實話的時候會說的。」雅兒貝德看向迪米烏哥斯,「給我看好的人使絆子,有意思麼?」
她話語像是在指責,但語氣平靜,沒有一絲責備的意思。
「有懸念的比賽,才有趣不是嗎?」 迪米烏哥斯邪笑道:「據我的觀察,人類中有一種娛樂活動,叫『鬥狗』,
「玩法是讓很多條狗兩兩捉對撕咬。最終咬死所有對手的贏家狗,晚餐能得到主人賞賜的一大塊肉。你不覺得我們正在看一場鬥狗表演嗎?」
「你怎麼一說,好像還真是這樣。」雅兒貝德讚歎於他的精妙比喻。
「人類為了讓鬥狗比賽更有趣味和觀賞性,會給狗的嘴巴上安裝金屬牙齒,或者餵給狗興奮藥水。威弗列德家族搖動尾巴,傾盡全家族的財富討好我們,我就以無上至尊安茲大人的名義,給他裝上更鋒利的牙齒。」
「看來我贈送拉娜裝備和魔藥,和你的行為本質上沒有什麼區別。」雅兒貝德笑道,「威弗列德家族送給我們多少財富?」
「五十噸黃金。」迪米烏哥斯淡淡道。
「這麼多。」雅兒貝德咋舌,「不過我們拿黃金有什麼用,世上沒有什麼我們需要購買的東西。」
「我們可以用黃金為安茲大人鑄造一棟莊園。」迪米烏哥斯微笑。
「哇!」雅兒貝德眼冒星光,「以後可以做我和安茲大人結婚時的愛巢!」她滿臉羞紅地扭動身子,一直貫保持的高傲冷漠的氣質一掃而空。
「咳,」迪米烏哥斯把話題移回原來的軌道,「看著人類為了我們唾手可得的利益,絞盡腦汁地爭鬥,真的很有趣。人類中還有下賭的規則,賭哪一條狗能取得最終勝利。我賭威弗列德家族獲勝。」
「早說過了,」雅兒貝德說,「我賭拉娜。」
「我現在要去聖王國的牧羊場,有幾隻野山羊想用犄角頂破柵欄,我需要管教一下他們,不然會影響到羊皮的產量。」迪米烏哥斯轉身離開,「誰贏得了王國戰士長之位,屆時請轉告我。」
……
裡·耶斯提傑王國,首都近郊的一間庭院裡。
少有人知道,在這個臨近貧民窟的地方,盤踞王國北方的威弗列德家族擁有一棟房產。
尚不知道自己被視為鬥犬的布萊恩端坐皮椅裡,他的對面是另一條鬥犬奧迪斯·麥爾肯·威弗列德。兩人之間只隔了一張紋飾簡約的方木桌,桌面上是一盞熄滅的銅燭臺。
奧迪斯細細把玩手中一柄精緻的短劍,開口道:「你身為拉娜公主門下的劍士,居然第二次來與我密談。拉娜公主知道你的行為嗎?」
「是你邀請的我。」布萊恩警惕地看著眼前的老人。他的右手一直搭在腰間劍柄上,兩腿踩出便於發力起身的姿態,像一張拉滿的硬弓蓄勢待發。
「但你可以選擇不接受邀請。」 奧迪斯淡淡道,「身為主人的得力干將,卻私下與主人的死對頭接觸,這是戰士的大忌諱。但你還是來了,因為,我給你了希望,令葛傑夫·史託羅諾夫起死回生的希望。」
「哼。」布萊恩冷笑一聲,「您思慮的太多了,我只是不習慣拒絕邀請罷了。」
奧迪斯抬頭,禿鷲般的眼光盯了他一眼,笑了笑:「真是蹩腳的藉口。」
布萊恩猶自嘴硬,但桌下微微顫抖的手卻暴露了他內心的真實想法。他心裡清楚,在人心揣摩上,自己絕不是這個老禿鷲的對手。
數天前奧迪斯邀他見面,許下諾言,只要布萊恩離開王國戰士長選拔賽,他將藉助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力量,復活葛傑夫·史託羅諾夫。
當時奧迪斯信誓旦旦稱,他能做到宮廷信仰系法師們做不到的事,還擺出一具「絕望領主」克洛維的屍體,表示自己會先以這具屍體做復活魔法的示範。
布萊恩不得不承認,自己今天之所以再一次會見奧迪斯,確實是因為抱著那一絲縹緲的希望,希望自己戰死沙場的摯友能夠死而復生。
而這絲希望,的確是奧迪斯給予的。老禿鷲已經抓住了他的心。
布萊恩沉默著,他等奧迪斯開口,以免自己顯得太過心急,在談判中徹底處於下風。
「你是王國最強的劍士,聽說你的劍來自於八欲王沙漠,是真的嗎?」奧迪斯丟擲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是的。」布萊恩看著奧迪斯,他懷疑這隻老禿鷲開始在談判中兜圈子。
「無上至尊安茲大人,賞賜給了我一柄銳不可當的利劍。」奧迪斯端詳手中一柄紋飾精美的短劍。
劍柄上錯金花紋精緻而繁複,劍鞘上鑲嵌有名貴的象牙和鑽石,一同構成了魔導國的標識。
他緩緩抽出短劍,寒芒如流水瀉出,霎時間,屋內的空氣溫度彷彿都低了幾分。
奧迪斯輕揮短劍,劍鋒掠過桌上的銅燭臺。黃銅燭臺如同蠟杆遇上了燒紅鐵絲,被輕易切成兩截,斷面光滑如鏡。
奧迪斯滿意地將短劍收回刀鞘,說道:「我能否借閣下的劍一用,與這把短劍碰一碰。看看究竟是安茲大人賜予的短劍更鋒利,還是八欲王沙漠出土的武器堅不可摧。」
布萊恩看著桌上斷成兩半的銅燭臺,搖頭道:「抱歉,我不能借給您。劍士應當愛惜自己的劍,不會做無謂的比試。何況您不是劍士,不如……我們聊一些正事?」
奧迪斯皺紋縱橫的臉龐露出一個微笑,彷彿勝券在握:「不急,先喝點茶吧。」
他搖了搖手中一隻小銀鈴:「上茶。」
一名侍從快步走來,將一副茶具擺在布萊恩身前。
布萊恩抬頭,不經意間看清了侍從的臉,不由驚住了。
侍從不是別人,正是幾天前還是一具冰冷屍體的「絕望領主」克洛維!
克洛維原本扭曲的臉頰像是被誰強行扭正,暴突的眼珠和歪斜的鼻樑骨都回歸了正位。倘若仔細檢視,仍能看出一點不正常的痕跡,但大體已經與常人無異。
顯目的是,他額頭上有魔導國的圓形標識,像是一個暗金色的紋身。
克洛維放下茶具後,對布萊恩溫和地笑了笑。似乎因為布萊恩盯著他的臉,讓他感受到了些許冒犯。
布萊恩一腳踢開身後的椅子,陡然起身。
他握住腰間長劍上劍鞘的部位,朝克洛維急速斬了兩劍。克洛維腳步挪移,身法靈活迅捷,輕鬆避開了這突如其來的攻擊。
「你懷疑克洛維是用屍體製造的死靈傀儡嗎?」奧迪斯笑道,「年輕人的疑心比老人還重。」
克洛維朝布萊恩稍稍鞠了一躬,踱回奧迪斯的身後。
布萊恩坐回椅子上,臉色陰晴不定。他的確懷疑眼前的克洛維是用黑魔法制造的死靈傀儡。
死靈傀儡受主人命令操控,沒有自己的意志與高階智慧,如提線木偶般笨拙。但從來沒有哪一具傀儡的動作能如此靈活,可以躲開他暴起發難的兩次攻擊。
這麼看來,難道克洛維的確從屍體變回了活生生的人?
「再給你時間考慮幾天吧。為了自己的摯友,也為了王國,希望你能做出自己下半生不會後悔的抉擇。」
奧迪斯撂下這句話,從座位上起身,領著克洛維離開了。
ns216.73.216.2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