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中,紅色燭火搖曳,映亮了一尊山一般的高大身軀。
身軀立在大理石地面上,渾身上下粗獷的精鋼鎧甲也遮不住他那隆起的雄壯肌肉。單看他的背影,便能感受到一股有如山峰崩塌的威壓。若繞到他身前去,則會被他那暴戾兇惡的神情完全震懾住。
他是一個純粹的戰士,一名兇暴的武者。而現在,他雙眼中凝固的憤怒要噴出火來,戰錘般的巨大雙拳緊緊握住,骨節噼啪作響,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給狠狠捏碎。
在他眼前,一具四肢健全,但面孔扭曲、髮絲散亂的冰冷屍體躺在同樣冰冷的石板地上。
屍體的臉頰像是被泰坦巨熊猛拍了一掌,嘴眼歪斜,鼻樑骨碎裂,合不攏的烏紫嘴唇微張著,一隻眼球暴突在眼眶外,讓人無端聯想起頭部被捏壞的橡皮泥人偶。
屍體臉部的傷勢如此可怖,以至於讓人忽略了這具屍體胸口的貫穿劍傷。劍傷從前胸刺入心臟,直穿到後背,鮮血都已凝固,將襯衣和皮甲染成一片血紅。
面對這具屍體,如山般壯碩的戰士突然跪了下來,沉重的身子連帶精鋼鎧甲的重量砸在地面上。隨著他雙膝跪地,膝蓋砸碎了石板地面,石粉飛濺,露出兩個淺坑來。
他望著屍體的扭曲面孔,眼中的憤怒突然變為無盡悲涼。他伸出戰斧般佈滿老繭的大手,輕輕撫摸屍體的臉,喃喃自語:「弟弟……」
良久,他站起身來,目光中的悲痛完全煉化為滔天怒意,雙目赤紅,遍佈血絲,像是有熔岩流淌。這絕非一個純粹人類的眼睛,反倒像是復仇的猛虎,飢餓的荒狼。
大廳中有幾名持劍的鐵甲士兵,他們不約而同將目光轉向別處,沒有一個人敢與他對視。
一個穿黑禮服的禿頭矮個子小心翼翼跑到他身邊,戰戰兢兢道:「施拉姆大人,請冷靜一點,我們都非常理解您的痛苦,但是……」
禿頭矮個的話還沒說完,被稱為施拉姆的戰士看也不看他,側身一拳打出。穿黑禮服的矮個子飛了出去,撞在壁爐一角上,臉龐鮮血淋漓,沒了聲息。
施拉姆山般的高大身軀跨過地上的屍體,拔出架在牆上的一柄厚重寬刃巨劍。冰冷劍身上烙有血色的松針花紋,像是滲滿鮮血的冰川。
他拔劍的同時暴喝,聲若怒雷!
「伊德琪!我要殺了你!」
施拉姆單手握緊了血紋巨劍,大踏步朝大廳外走去。他一腳踩碎了木製門檻,周遭的衛兵沒有一個人敢阻攔他。
一個蒼老、衰弱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施拉姆,站住,不要節外生枝。那個冒險者隨時可以死去,但在此之前,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這道聲音蒼白無力,像是某個重病老人癱坐病床上的呢語,不帶任何感情波動,也沒有一絲魔力。
但施拉姆·達居爾怔住了。他停下腳步,站在大廳外,大口呼吸,胸膛一起一伏,像是要平息胸中波濤洶湧的憤怒。
許久,他低聲應道:「是,奧迪斯將軍。」然後轉身走回大廳。
……
「走,出發了!肖恩、史黛雅,你們倆走快點啊。」
一條大道上,伊德琪招呼著她身後的三名隊友。
走在她旁邊的是身穿石化牛皮甲的巴里特,而身後距她幾步開外,則是邁著小碎步往前挪動,臉上有些許惶恐的肖恩和史黛雅。
他們這支冒險小隊的前面,是一支騎著高頭大馬、全副武裝的御前騎士隊伍,騎士隊伍中簇擁著一輛精緻的王族馬車。端坐馬車中的,正是王國三公主——有「黃金公主」美譽的拉娜殿下,以及永遠與她寸步不離的貼身護衛——克萊恩。
「快點快點,怎麼磨磨蹭蹭的,早上沒吃飽飯嗎?」伊德琪看向身後亦步亦趨的肖恩和史黛雅,很不耐煩。
「最後守道人」冒險者小隊受僱於王國的拉娜公主,目前正在執行保護拉娜殿下的任務。拉娜公主要前往首都旁邊一個城市賑濟貧民,冒險者小隊四人於是隨她同行。
肖恩和史黛雅有苦說不出,他們倆人是巴哈斯帝國的冒險者,在奇葩隊長的帶領下,不知怎麼的,就成了裡·耶斯提傑王國公主的護衛。
要知道,巴哈斯帝國與裡·耶斯提傑王國之間戰爭持續近百年,是勢不兩立、不共戴天的敵對國家。在遠方魔導國國王安茲·烏爾·恭的無上威懾下,最近幾年兩國的大規模戰爭已經停息,但兩國的人民與官方之間,依然橫隔著血海深仇。
雖然冒險者是不論出身、不受法規約束的跨國界行業,但該夾起尾巴做人的地方,還是要老老實實夾起尾巴。
而現在這種情況,兩位來自帝國的冒險者,莫名其妙受僱傭成為王國三公主的護衛……
想必那支環繞公主馬車、枕戈待旦的御前騎士小隊,一旦發現肖恩和史黛雅的國籍,便會立刻策馬衝來,高聲呼喊「有刺客!保衛公主!」,然後用手中明晃晃的鋼劍和長槍,將他們切成肉泥。
看見伊德琪又在前邊招呼他們走快點,肖恩和史黛雅不得不稍稍加快腳步,勉強跟在隊伍末尾。兩人心中哀嘆一聲,跟隨一個神經大條的冒險者隊長,真的是險境重重,性命朝不保夕啊。
自從上次伊德琪在首都大鬧妓院後,巴里特就提心吊膽的,時刻準備著再次和伊德琪一同登上通緝名單,然後立刻逃亡。
但奇怪的是,都過了好幾天,居然什麼事都沒發生,就彷彿他們從沒去過妓院一樣。但巴里特的空間戒指裡那堆從嫖客手裡搶來的金幣,提醒著他那場鬧劇不是假的。
巴里特後來喬裝打扮了一番,去打探風聲,在酒館裡聽到訊息,說是拉娜公主收到舉報,一家高檔妓院裡有黑巫師在鑽研黑魔法,經過暗中調查後證據確鑿,於是她派遣僱傭的冒險者去搗毀了這家妓院。
這下巴里特明白了,是拉娜公主庇護了他們。
不過拉娜公主的手段實在巧妙,巴里特以前去過那家妓院兩次,半點黑魔法的氣味都沒聞到,但拉娜公主硬是給它扣了個黑魔法的罪行。
沿黃土大道跋涉半天后,公主以及隨行隊伍來到一個小鎮,他們停下腳步,暫作歇息。
此地有頭有臉的貴族和領主早已聞風而動,從附近的城市趕來,為拉娜公主接風洗塵。公主一行人下榻在鎮長的家中,而鎮長一家人則被「熱心腸」的貴族們驅逐到旅館中了。
已經是中午時分,拉娜公主在庭院中走了幾步後,便讓周圍的貴族與騎士們退下,她要去找「最後的守道人」冒險者小隊的隊長商量一些事情。
「公主殿下,我覺得您還是少與那群冒險者接觸比較好,他們……很可疑。」隨行御前騎士小隊的隊長——騎士長威德士·博倫攔在拉娜公主面前,如是說道。
王國公主看向她眼前這位忠心耿耿的騎士,微笑道:「不必擔心,我相信他們並不是壞人。」
公主的專屬護衛克萊姆也昂首挺胸,鏗鏘有力道:「騎士長大人請放心,我會盡自己生命保護公主殿下。」
威德士拍了拍克萊姆的銀色全身鎧,儘量放鬆語氣:「我相信你一定會保護好公主殿下,但有些敵人,即使豁出性命,也無法戰勝。請務必小心!」
拉娜公主對他點頭致意,與克萊姆一同去偏房找伊德琪了。
騎士長威德士看著拉娜殿下與克萊姆並肩而行的背影,心中不禁泛起憂慮。拉娜殿下並不自持身份尊貴而看輕平民百姓,一直以親民和善的態度對待下層人士。這固然是難得的好事,但她與冒險者接觸,這也太危險了。
冒險者沒有多重的家國觀念,他們永遠隨身攜帶刀劍、弓弩、魔杖,兜裡裝著奇奇怪怪的裝備。僅靠克萊姆一人,公主的安全,不見得能夠得到妥善保障。但公主執意要去,他也無法違逆拉娜殿下的心思。
中午已至,當地貴族的廚師開始燒鍋做飯,一盤盤菜餚、葡萄酒、白麵包端上了眾人的餐桌。
由於拉娜公主一直保持著親民風格,她的隨行人員也淡漠了階級觀念。騎士、三位冒險者、書記員、扈從、僕役,都同坐一個飯廳裡,圍坐在一張張餐桌邊吃飯。
伊德琪還在和公主談話,沒有過來。飯廳中,巴里特獨自一人坐著,手拿一大塊白麵包,沾著熱乎乎的羊肉湯細嚼慢嚥。周圍沒人願意理他,他也懶得搭理別人。
肖恩和史黛雅則縮在飯廳的一個角落裡,面對面坐在一張小木桌邊,小心翼翼吃飯。連侍者上菜時都低著頭,生怕有人找上他們,發現他們巴哈斯帝國人的身份。
突然,一碟白麵包,一盤烤牛排,還有碟子裡一副銀刀叉,一齊放在了他們桌子旁邊的空位上,接著一個身形高大的人坐了下來。
肖恩和史黛雅扭頭一看,都懵逼了,來者正是御前騎士長威德士·博倫!
御前騎士長的粗糙臉頰微微一笑,掛滿了神秘莫測的表情,「這個座位沒有人吧?」
這真是越怕什麼,就越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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