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伊拉 - 所謂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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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頭髮有些捲，在陽光下會泛出金光，他很喜歡。他覺得，只要陽光在，自己就會被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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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的自己，是會被摸頭、被微笑回應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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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裡沒有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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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望向純白的天空，四周是一片毫無邊界、且無聲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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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的……」他甚至聽不到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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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嗅不到氣味，甚至連時間的重量都被刮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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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泛光，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他蹲下身戳了戳地面，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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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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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四處張望。記得胸口曾被貫穿，那種痛不是假的。現在要回想，卻又有些模糊……防護功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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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現在，他仍『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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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著胸口，皮膚完整，骨頭也沒有裂痕。他還記得，滿眼的紅、從胸口噴出來的碎骨和破裂的內臟，與瞬間的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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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是誰站在自己身後的，他沒有看到，或者說，沒有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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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破損且染血的戰鬥服，被換成白色蕁麻質地的上衣和短褲，有點刺，但不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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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手、抬腳，身體輕盈得有些過分。他暫時無法適應這空落的服裝，但總比之前束縛全身的戰鬥服要好上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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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揉揉臉頰，咕噥著：「難不成，我變成幽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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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應過來，眼睛一亮，好酷！如果這裡就是死後世界——那也沒那麼糟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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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又看看腳，聽說幽靈是半透明的，可是自己看著不是啊？是自己看不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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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一個冰冷的聲音自他身後傳來，『過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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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回頭，一扇古老的石板門無聲地矗立。少年歪頭注視門，剛剛明明沒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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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人嗎？」少年問門，但門沒有回應，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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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再多想，伸手推開門。既然都死過一次了，也沒什麼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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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門並不如所見那樣沉重，少年推開時差點被自己的力道弄得向前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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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依舊是純白的空間，還有兩個人，是一名少女與一位高大的斗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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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來接我的天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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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一頭及頸黑髮，膚色呈現病態的蒼白。面容平凡，精瘦的身材透著格鬥訓練後的矯健。唯有那雙如黑潭般的眼睛深不見底，阻絕了所有試圖窺探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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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腳邊放著一個神秘的大行李箱，似乎很是沉重。無法判斷裡面裝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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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一旁斗篷人比少女高了兩個頭，灰白色的布蓋住頭臉，衣服也是像用大塊布料包裹身體，只露出古銅色的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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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篷人的指節上有薄繭，全身粗壯結實，像打磨過的金屬。手背上有不少傷痕，還有些許是新添上的，但看不出有攻擊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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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盯著他們。並非出於好奇，而是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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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習慣在見到陌生人的剎那，用視覺收集對方的身體資訊和評估對方對自己的威脅程度。即使是死了，依舊如本能地掃視眼前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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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前男人氣質散漫，對自己毫無敵意，少女雖能看出身上有鍛鍊痕跡，但連正眼都沒給他一次，大約也對自己沒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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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收回目光，想，也是，天使怎麼會對我有敵意呢？再說我也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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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會再死一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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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看著眼前的兩人，不由自主問出口：「你們是天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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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陷入長長的沉默，少女嘖了一聲，身旁的斗篷人似是愣了一下，噗哧一笑，手搭在少女肩膀上，憋笑憋得渾身顫抖，似乎還在和少女耳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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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聽不到斗蓬人在說什麼，可他們的反應很明顯自己的猜測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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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羞赧地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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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天使的話，那他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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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又抬起頭，只見斗篷人從少女的手上拿過一疊資料，隨手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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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這小傢伙是英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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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注意到斗篷人腳邊有個紅色資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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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今天發兩份資料，看來不是加班，而是有特殊嘉賓降臨尼伊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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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搭著少女肩膀，但因為身高差距過大，顯得斗篷人動作特別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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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努卡，那傢伙沒跟我說他新兒子這麼強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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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稱作安努卡的少女沒有表情，給斗篷人一個肘擊，但斗篷人根本不痛不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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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篷人聲音露出得意，「練點肌肉吧，安努卡，小心打人把自己打骨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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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真面對你的亡者，瑪……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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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一邊聽著他們的對話，邊嘗試模擬脫逃路線。這是他在機構學到的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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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在哪裡，都要先找到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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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這裡沒有風，沒有方向，也沒有時間流動的感覺，甚至不知道遠方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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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很是失望，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辦，以前在機構學到東西都沒有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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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掉了果然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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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時，安努卡的聲音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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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引路人，把你的職業道德撿回來。你知道我有權寫報告譴責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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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掃了斗篷人一眼，撥開他的手，彷彿那是噁心黏膩的濡蟲，然後走向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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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努卡站在他面前，眼神掃過他全身。她的眼神中沒有怜憫，也沒有喜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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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篷人聳聳肩，搖頭擺腦一陣，雖然看不到臉，但少年感覺得到他一定在做一些搞怪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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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努卡瞥一眼還在看資料的斗篷人，開始對少年介紹：「我是你的學生引路人，安努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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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指指身後的斗篷人：「他是你本來安排的引路人，不過……」安努卡瞇眼注視斗篷人，「他就是一個不專業的白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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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雖然能感覺安努卡很不開心，但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只是眼睜睜看著她遞來表格和一個黃色資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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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裡面寫。」她的語氣沒有起伏，像訓練有素的行政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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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那雙像冰一樣平靜的眼，閉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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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習慣面對有頭銜的人，那總讓他感覺身上有螞蟻在爬。因此他打開資料袋，乖乖遵照安努卡的命令。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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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別寫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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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努卡按住他的筆，指尖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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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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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當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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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人終於收起資料，慢悠悠地過來，語尾像糖一樣拉長，本又想插科打諢，但在少女目光壓力下，終於正經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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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需要一個新身份。你應該記得吧——你，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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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點頭，聲音小幾乎要被吹走：「是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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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馬上接話，低著頭像在想些什麼，幾秒後輕聲問：「可是……這樣我就不能用以前的名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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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出名字，只是指節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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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存在過的證據。他想改名，他怕那名字在世界上再也沒有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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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努卡發出一聲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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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人沒做反應，只是蹲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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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好了，我們呢，死了就是死了。你想記得以前的事也行，沒人會攔你。」他偷瞥一眼安努卡，安努卡沒有說話，只是抱胸盯著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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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裡有這裡的規矩，名字也是……你就當，給自己取個綽號，在這裡會好生活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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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蹙著眉，在心中衡量可以妥協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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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人沒再多說，他和安努卡互相交換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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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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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個少年，是導致尼伊拉有十二萬八千四百三十二位居民的元凶之一。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JbNavx4K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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