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記得的世界已不在。

早晨的鐘聲剛響過第三次，笑聲仍自教室窗戶溢出，飄搖在學校的每一處。

她站在校門口，那些笑聲與步伐，對她而言，不過是在舞臺上表演的話劇。

作為觀眾，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凝視這場表演。

灰白的牆面與玻璃映著灰濛濛的天。微涼的風拂過，夾帶著腹間隱隱作痛的脹痛。

自踏入校園那一刻起，焦慮便如菌絲般，在體內瘋狂繁殖。

她對眼前的一切只剩煩躁。

胃部被眼前奔跑的學生繫上繩索，隨著遠去而收緊、滲血。

呼吸被鐘聲的晃蕩牽扯，餘音擴散得越遠，她的呼吸也越發困難。

肺部隱隱作痛。

她對這一切的厭惡毫無保留，卻也僅僅是側過臉去，不願再看。

她的眼神沒有焦距，沒有因戲劇激起的漣漪，也沒有燈光照射的光亮，只有如深藏在井底的黑水般的平靜。

所有人都相信他們過著正確的生活，遵守規則，表現良好，累積點數，等待獎勵。

但她知道，他們所等待的一切，

——都不會到來。

——

「安努卡每天都獨來獨往的……是不是沒有朋友啊？」

角落傳來竊語，是兩名學生。他們眼神飄忽不定，向她望了一眼，又像怕沾染什麼晦氣似的趕緊移開。

「我怎麼知道？妳去問她啊。」另一人翻白眼，語氣帶著不以為意的冷淡，輕拍身上的卡其色襯衫。

「可是……我不敢啦，她感覺脾氣不太好……」說這句時甚至刻意壓低聲音，但安努卡仍聽得一清二楚。

她的聽力本就敏銳，在周遭安靜時，所有聲音都會被放大，什麼都逃不掉。

但她不在意，也不認為有什麼好說的。

她沒有回頭，只是低下眼。幾縷黑髮滑落臉側，遮住眼神，那樣的話語，無法在黑色潭面激起半點波動。

她的皮膚是從沒曬過陽光的病態蒼白。身材纖細，卻非孱弱，而是穠纖合度的精瘦，掩藏在卡其色的襯衫下。胸前徽章隱約閃爍紅光，若不細看，完全無法察覺。

她輕撫徽章。看來回去需要再找瑪格納處理一下了。

「安努卡，圖倫老師找妳。」一名男學生探頭進來喊，一樣的卡其色襯衫。

安努卡瞥他一眼，對他沒有任何的印象。

她慢慢地起身，像影子一樣無聲地移動。那名同學自動讓開，她沒說謝謝，只是默默穿過教室門。

胸前的徽章輕顫，但對早已習慣的她而言，無傷大雅。

「讓路也不說謝謝，真是個怪傢伙……怪不得天天被扣禮儀點數。」那男生小聲嘀咕。

——

辦公室的門板過於厚實，連敲門聲都顯得淺鈍。

「請進。」

她推門走入。辦公室內的其他老師只從眼角瞥她一眼，但沒有多做停留。

「妳啊，什麼時候才能看起來像個正常學生啊？」圖倫坐在座位上，看著安努卡一步步走來。

圖倫老師是教育機構少有的自願者，據說是因為他曾經也是擁有熱忱的老師。

「每天飄來飄去的，走路也沒聲音，像鬼一樣。」他輕笑，開玩笑地說。

安努卡沒接話，她早已習慣圖倫的調侃，所以只是走到他桌邊。她的呼吸很輕，輕得連胸口都不見起伏。

圖倫也沒期待她回答，只是嘆了口氣。

「妳的養父早上有傳訊息來。」

安努卡聽到時，後頸的汗毛瞬間豎起，牙關緊咬，藏在袖子裡的指尖不自覺地陷進掌心

圖倫也注意到她的反應，他看著這孩子，心裡無奈。

「他說，他的新養子要來了，要妳……幫忙照顧他。」圖倫回憶那人的話語，一邊小心觀察安努卡的臉色。

「他說這句話時還笑了一下，大概又是在想要怎麼戲弄妳。」

白費功夫。安努卡在心底嫌棄。

她終於開口：「他今天早上有和我說，多虧他還記得再和你說一次。」

圖倫點點頭，沒再多問。

圖倫曾因為安努卡的態度而挫敗，因為他每次開導、關心，她都眼神放空，不然就是撇頭不願聽，讓他像在對一堵牆說話。

他也曾想過安努卡會因此而吃苦頭，可現實是，根本沒人敢對她有太多要求。畢竟，她的養父是「長老會」裡的高層，是這個體系裡的最高者之一。

那種位置，不是普通人能隨意接觸的。連帶著安努卡也無人敢幹預。

他看著安努卡，像看著一面沒有倒影的鏡子。

想到她胸前徽章紀錄的犯行，圖倫吞下想勸導的衝動，反正她也背負得夠多了。

圖倫坐立難安地看一眼安努卡：「所以……妳也知道他的死因？」

安努卡蹙眉，圖倫說這種話就代表他知道些什麼，「不清楚，父親沒說。」

圖倫是長老會見習成員，知道一些祕辛是正常的。

「因為他是未成年學生……所以我這邊有收到他的個人資訊。」圖倫翻找帶鎖抽屜，從裡抽出一疊資料。

圖倫拿著資料，裝作要進行安努卡的學生心理輔導，和主任登記名冊後，便快步帶著安努卡走到內部的休息室中。

圖倫環視四周，確認沒有學校的監視器後，才把資料袋拿出來，準備拆開。

一個紅色的資料袋。

紅色資料袋像某種浸過熱鐵的皮革，在陰暗的微光泛起略黑的光澤，觸目驚心。

紅色資料袋，還有長老會的徽記……高級機密？

為什麼一個未成年的死者會用到紅色資料袋裝？

紅色資料袋的死者，上一個進入的，還是她親手送進灰折的……

當時的耳鳴隱約浮起，但在她嘆氣後瞬間消失。她不想回憶那件事。

安努卡緊盯圖倫拆開資料袋的手，圖倫從把裡面的幾張紙遞給安努卡，安努卡接過，個人資訊上的大頭貼刺得人眼痛。

少年一頭白色短髮，即使是拍證件照也笑瞇瞇的，從眼縫中能看出眼睛是琥珀色，皮膚白裡透紅，五官端正精緻……

像是從某個童話漏進這片死地的異物。

她試著忽略心頭那種無法命名的不適感，卻發現視線怎麼也無法從那張笑臉上移開。

「……像個傻子。」

安努卡撇嘴，那笑容太乾淨了，她不喜歡。

像是荒地上的新墓碑。

她繼續閱讀資料。年齡只有十七歲，人生短得過分，人生紀錄也少得可憐，往常的紀錄至少有兩三頁，只有他的是薄薄一張紙。

上面連求學時期都沒寫。雖說失學也不算少見，但上面寫父母雙全卻無相關消息，相當罕見……

安努卡直直下看，卻在人生經歷的某一行頓住——『英雄』

『……覺醒後，被機構帶回培養，成為英雄。』

她的手指僵住了片刻，紙頁像忽然變得燙手。那兩個字簡短得幾乎無害，卻在她掌心燒出一道細細的疤。

安努卡眼瞳震顫，心臟抽痛，像夢裡摔下懸崖的瞬間。

她很少對任何事情起這麼大的反應，這次卻感到不安從脊椎蔓延至肩胛。

「英雄啊……」圖倫停頓片刻，語氣像是咀嚼什麼難以下嚥的東西，「尼伊拉可真有趣，什麼都能收進來。」

「到底有誰……能殺死英雄？」安努卡看著那兩個字，情緒出現未見的劇烈波動，英雄的死亡，就代表他們原本的世界出現巨大的災難……

這樣那些活著的人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