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異實錄 - 雨夜騎車的人

我一直覺得，下雨天的晚上，路上的東西會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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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車。

也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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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些你平常不會注意到、也最好不要注意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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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還好。就算天陰陰的、風很濕、騎過高架橋的時候會聞到一點土味和水泥味，只要路上還有車，紅綠燈還在跳，店家還亮著燈，整個世界就還算正常。可是一到晚上，尤其是那種雨不停、但又不是暴雨的夜裡，一切就會開始變得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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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絲會把路燈拉成一條一條的，像很多細細的線垂在空中。巷口的反光鏡會變得比平常亮，騎樓底下站著的人影也會比平常更像人，或更不像人。你騎車經過的時候，雨衣帽簷壓得很低，視線被水珠打得模糊，耳邊只有引擎聲、雨聲，還有自己的呼吸聲。那種時候，人很容易看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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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後來才知道，有些東西不是看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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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剛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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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從工作室離開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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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都在趕東西，肩膀酸得像有人拿兩塊石頭壓在上面。外面從傍晚就開始下雨，窗邊一直有滴滴答答的聲音，我本來以為頂多只是陣雨，沒想到到了晚上雨勢反而更穩，沒有變大，也沒有停，就那樣細細密密地下著，好像整個城市都被一張濕掉的布蓋住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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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門口穿雨衣的時候，心裡其實有一點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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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怕淋雨，是因為這種天氣騎車最麻煩。眼鏡會起霧，安全帽鏡片上全是水，路上到處是反光，白線滑，煞車要比平常更早按，連等紅燈的時候都會覺得鞋底濕濕冰冰的，很不舒服。可我那時候只想快點回家，洗個熱水澡，泡一杯熱的，什麼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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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機車從騎樓推出去，發動，車燈亮起來的時候，前面的雨像一下子變多了，密密麻麻地撞進光裡，像一群很小很小的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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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戴好安全帽，拉緊雨衣領口，騎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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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都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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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馬路上雖然車不多，但還是有幾台計程車、外送員，便利商店也都亮著燈。騎到十字路口的時候，我還在想等等回家要不要吃點東西。紅燈前，我旁邊停著一台汽車，雨刷規律地左右擺動，玻璃裡隱約看得到駕駛低頭在看手機，這種生活感讓我莫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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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我再往前騎了十幾分鐘，開始轉進比較偏的那條路時，周圍就慢慢變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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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路我平常就常走，不算完全沒人，但晚上店家關得早，兩邊大多是舊公寓、小工廠和幾塊空地。白天還好，晚上只要一下雨，就會變得很空。路燈有幾盞是壞的，中間會暗一段。柏油路被雨打得發亮，遠遠看過去像一條黑色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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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騎進去沒多久，就開始覺得後面好像有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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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聽到引擎聲，也不是看到燈，而是你會莫名覺得背後一直有東西跟著，距離不遠不近，跟你的速度差不多。因為戴著安全帽，我也不太方便大幅度回頭，只能從後照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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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照鏡上全是雨珠，碎光一片，根本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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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眨了兩下眼，手套在龍頭上捏緊了一點，心想大概是自己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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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騎，經過一個轉彎處的時候，我終於看見後面那台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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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台機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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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騎得很穩，燈有點暗，看不太清騎士的樣子，只知道他穿著深色雨衣，頭低低的，和我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說真的，這也沒什麼。晚上下雨，大家都走同一條路很正常。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他的瞬間，心裡就是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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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不舒服不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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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像一根很細的魚刺卡在喉嚨裡，吞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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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故意加了一點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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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跟著快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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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眉，又放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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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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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咯噔一下，突然有點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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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馬上又對自己說，也許只是巧合。這條路本來就只有這樣的速度，前面又有積水，誰都不敢騎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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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繼續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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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有一個長長的路段，左邊是圍起來的工地，右邊是一排鐵皮倉庫。那裡沒有住家，也沒有店，路燈只剩幾盞還亮著，雨落在鐵皮上的聲音特別大，啪啦啪啦，像很多手指在上面亂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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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騎進那段路時，忽然發現後照鏡裡那台機車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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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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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明沒看到他超車，也沒看見他轉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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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就這麼直直一條，左右根本沒有岔路，他怎麼會突然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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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識往右看了一眼，又往左看了一眼，整條路上真的只有我一台車。四周黑壓壓的，只有雨聲和我的引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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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頭皮整個麻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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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自己，也許是我剛剛沒注意到，說不定他在某個地方轉進去了。可理智這麼說，身體卻不是這樣反應的。我握著龍頭的手心開始出汗，背脊發冷，安全帽裡的呼吸聲一下變得很大，像我整個人被關在一個很小很小的空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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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停，只能繼續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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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那段路很長，明明平常騎一下就過了，那天晚上卻覺得怎麼騎都還沒到底。雨衣被風吹得貼在身上，我覺得肩膀後面一直有股涼意，好像有人正坐在我後座，濕濕地靠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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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咬住牙，不敢往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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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突然想到我阿嬤以前講過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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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晚上如果一個人騎車，尤其是下雨天，覺得後座怪怪的，千萬不要回頭。

不要講話。

不要問。

更不要去看後照鏡裡多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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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只當她在嚇小孩。可那晚，我忽然什麼都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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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睛死死盯著前面，油門慢慢加深，只想快點離開那段路。終於，在快騎到出口的時候，前面出現了一間還開著的小廟。廟不大，紅燈籠在雨裡被打得濕亮，裡面香火還在，門口有一個老太太撐著傘站著，不知道是在等人還是在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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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那點燈火，我心裡瞬間鬆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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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過了那裡，前面就有住宅區，路比較亮，人也比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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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騎過小廟前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個老太太忽然抬頭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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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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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看我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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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表情很難形容，不像驚訝，也不像害怕，比較像一種「果然」的神情。她嘴唇動了一下，好像在唸什麼。我從她身邊騎過時，耳朵隱約聽見一句很輕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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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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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個人一僵，雞皮疙瘩瞬間從手臂一路爬到後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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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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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不敢再看那間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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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接往前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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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住宅區後，路燈明顯亮多了，還有幾間宵夜店沒關。人一多，我心裡終於稍微正常一點。我告訴自己，只剩最後一段，回到家就沒事了。可就在我等一個紅燈的時候，事情真的開始不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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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在機車格前，前面紅燈還有七十幾秒。雨沒有小，旁邊騎樓底下站著幾個人在滑手機。我的安全帽鏡片上都是水珠，我伸手擦了一下，順便瞄了一眼後照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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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整個人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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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照鏡裡，有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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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近。

不是貼在我後面。

而是剛剛好坐在後座會出現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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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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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很濕，很長，臉色白得不像活人。她沒有看我，她低著頭，像只是安靜地坐在後面淋雨。她穿著一件深色的衣服，袖口和下擺都濕透了，還在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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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可怕的是，她不是突然冒出來那種嚇人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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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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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得像本來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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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一抖，差點把車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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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全身都僵住了，連呼吸都不敢太大力。我想立刻回頭確認，但腦子裡那句「不要回頭」像釘子一樣卡住我。紅燈秒數一秒一秒往下掉，我卻覺得時間慢得像被拉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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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死盯著前面的紅燈，整個人冷到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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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秒數剩十幾秒的時候，我旁邊有一個阿伯騎著機車停下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後面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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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那種你在恐怖片裡會大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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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很快地把目光移開，當作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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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嘴角明顯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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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真的快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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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燈一跳綠，我幾乎是立刻衝出去的。阿伯沒有跟上來，我也不敢再管別人。我只想騎回家，騎進大樓地下室，把車停好，回到有燈、有門鎖的地方。可偏偏越接近我家，雨越大，整個視線糊成一片，路上只剩我一台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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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附近有一段小巷，很窄，只夠一台車通過。平常我都會從那裡抄近路回去。可那晚騎到巷口時，我忽然看到裡面站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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撐著黑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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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路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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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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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煞車，心臟幾乎跳到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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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背對著我，身形瘦瘦的，穿著一件濕透的白上衣，褲管全是泥水。巷子裡沒有燈，只能靠外面的路燈照進去一點點，所以我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得見那把黑傘，還有他腳邊積著一圈一圈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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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平常，我大概會按喇叭，等對方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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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晚，我根本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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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後面已經有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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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又出現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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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普通的讓路不讓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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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緩往後退一點，想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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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時候，我聽見後面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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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從巷子裡。

是從我後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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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聲很小，很濕，像有人喉嚨裡灌了水還硬要笑出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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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個人頭皮炸開，差點尖叫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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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不敢回頭，只能硬著頭皮催油門，直接放棄那條巷子，往旁邊繞大路。那時候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要停，不要熄火，不要讓自己一個人待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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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繞了將近十分鐘才回到家那棟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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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樓管理室還亮著燈，保全阿伯正坐在裡面看電視。我從外面騎進來的時候，他轉頭看我一眼，眼神很正常，然後像是突然看見什麼，表情慢慢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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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在門口，連雨衣都來不及脫，就朝他喊：「阿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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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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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先不要下車。」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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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不大，但很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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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個人都要哭出來了，只能拼命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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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管理室，手上拿著一串不知道是鑰匙還是護身符的東西，慢慢繞到我機車後面。那幾秒鐘長得像好幾分鐘，我只聽得見雨打在鐵門上的聲音，還有自己快失控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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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很低地罵了一句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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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瞬間全身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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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伯……是不是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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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叫我不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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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把那串東西朝我後座甩了一下，嘴裡很快地唸了一串我聽不懂的話。風忽然大了一下，地下室入口那邊捲進來一股很冷很冷的濕氣，我聽見耳邊像有人很近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後座那股壓得我喘不過氣的重量，突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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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就是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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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人從車上站起來，慢慢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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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個人軟掉，差點連車都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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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全阿伯臉色很難看，叫我先把車騎進去停好，再過來找他。我幾乎是抖著手把車停好的。下車的時候，我雙腳都還有點發軟，雨衣裡面整件衣服都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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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管理室，阿伯已經幫我倒了一杯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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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我是不是剛剛走了工地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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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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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問我是不是經過那間小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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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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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下，才說，那段路前陣子出過事。有個女生晚上騎車摔進積水坑，後面來車沒看清楚，直接輾過去。人送到醫院前就不行了。因為那幾天剛好一直下雨，聽說後來那一帶很不乾淨，尤其是晚上自己一個人騎車經過的人，常常會覺得後座重，或者明明一個人騎，廟口的人卻會跟你說「後面那位要不要一起進來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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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完整個人都冷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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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他，剛剛那個到底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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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正面回答，只說：「妳運氣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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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跟妳回來，還沒有要妳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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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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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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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伯看著我，慢慢說：「有些會跟妳回來，是因為想找地方下車。妳只要不回頭、不停、不跟她講話，通常還有機會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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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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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會一直引妳去暗的地方，讓妳自己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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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那條巷子口撐黑傘的人，整個背又是一陣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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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伯嘆了一口氣，說以後這種雨夜，不要貪快走那條路。真的非走不可，經過小廟時停一下，拜個手勢也好，至少讓那邊知道妳是要借路，不是亂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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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點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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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回到家後，整個晚上都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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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水開得再熱，我還是覺得背後冷。半夜兩點多，我甚至被一陣很輕的滴水聲吵醒。不是窗外，是房間裡。滴。滴。滴。像濕頭髮一路從門口走到床邊，在地板上留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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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縮在被子裡，連眼睛都不敢張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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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持續了大概十幾秒，才慢慢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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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醒來，我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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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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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昨天脫下來晾在門邊的雨衣，還滴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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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以為事情到這裡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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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那晚已經過去了，我也平安回家了。可真正讓我確定「那不是幻覺」的，是三天後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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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雨停了，天氣放晴。我下樓牽車，準備去買東西，結果剛把車從車格牽出來，就看見後座上放著一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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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支髮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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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普通的黑色髮夾，上面還黏著一小撮很長的濕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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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整個人從頭冷到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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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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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不用那種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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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那頭髮，還是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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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之後，我就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平安回來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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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東西，看見一次，就等於被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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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每次只要晚上下雨，我都會特別小心。寧願繞遠路，也不走那段工地。經過反光鏡的時候，我不再亂看；覺得後座怪怪的，我也只會更專心往前騎。最重要的是，我不再對那些老人家的提醒半信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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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現在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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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的晚上，路上真的比較容易遇見那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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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你一個人騎車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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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你很累、很想快點回家、警覺心最低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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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們不一定會突然跳出來嚇你。

不一定長得多可怕。

甚至不一定要讓你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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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們只要安安靜靜地坐上你的後座，跟你一起淋一段雨，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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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可怕的不是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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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明明沒回頭，卻知道後面真的多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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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種知道，會像雨夜騎進衣領裡的冷水一樣，沿著脖子一路滑進你的背，很多年都乾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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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只要晚上下雨，我還是會想到那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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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那條黑亮亮的路。

想到後照鏡裡那張低著頭的臉。

想到巷口撐黑傘的人。

想到小廟前那個老太太看著我後座時的表情。

還有保全阿伯那句很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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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跟妳回來，還沒有要妳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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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甚至會忍不住想，那個女生後來到底有沒有真的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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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她其實一直都還在找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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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一台下雨天、晚上一個人騎回家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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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一個剛好很累、剛好沒有多想、剛好願意讓她搭一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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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有一天晚上也碰到那種情況，記住幾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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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回頭。

不要亂問。

不要停在太暗的地方。

經過廟口時，眼睛不要亂飄，但心裡記得借過。

如果真的覺得後座有東西，回到有人的地方再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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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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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停紅燈的時候，旁邊的人明明看了你一眼，卻又立刻把視線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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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多半不是因為他沒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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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他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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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不敢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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