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已經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是我小學三年級發生的。照理說,那個年紀能記得的事情本來就零零碎碎,大多模糊得像隔著一層霧,可是那一天的每一個細節,卻詭異地清晰,清晰到有時候半夜想起來,還會覺得後頸一陣發涼。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3eNPxaXUo
我們那時候放學,沒有安親班接送這回事,都是幾個住得近的同學,三三兩兩結伴走路回家。那條放學路線我走了快三年,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家,路上有雜貨店、有一間麵店、還有一座橫跨小溪的水泥橋,再走一段,就會經過一間小廟。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lReQDbUlr
那間廟不大,香火也不旺,平常路過就是個灰撲撲的存在,沒什麼人注意。廟的入口不是直接面對大馬路,而是要從馬路邊拐進一條窄窄的小巷子,走個十幾步才會到廟埕。巷口立著一支老舊的自動販賣機,鐵皮外殼銹得斑斑駁駁,燈箱裡的燈管有一支早就壞了,忽明忽暗地閃著,配上那間廟,總覺得那一整區的氣氛都比其他地方陰沉幾分。但畢竟是白天,放學時間人來人往,我們幾個小孩子壓根沒把那種陰森當一回事——甚至覺得刺激,偶爾還會故意繞過去,壯著膽子往廟裡瞄一眼。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0butokdEd
那天,和平常沒什麼兩樣。走在最前面的,是我們班上一個叫小靜的女生。她個性活潑,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平常話不算特別多,但點子一堆,是那種你永遠猜不到她下一秒要做什麼的孩子。走到那條巷口附近的時候,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頭跟我們說,她想去買飲料,因為那台舊販賣機賣的彈珠汽水,是她的最愛。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eV7s23K2f
「你們在這邊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她說完,蹦蹦跳跳地就往巷子裡走去了。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pMISa8b2c
我們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有跟進去的意思。倒不是害怕,只是覺得懶,加上那條巷子雖然窄,但站在巷口的大馬路邊,其實一眼就能望穿整個廟埕,連販賣機的位置都看得一清二楚,感覺不用進去也沒差,乾脆就站在外頭聊天等她。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Hf8ujDlaj
那天下午的陽光其實還算不錯,雲層薄薄的,風也涼涼的,空氣裡飄著附近誰家在炒菜的油煙味。我記得自己當時是背對著巷子,面朝其他幾個同學,手舞足蹈地在講一件學校裡發生的糗事,大家都在笑。具體講了什麼,我早就忘了,但那個畫面——我背對巷子、面對同學的畫面——卻異常清楚地烙在我腦海裡,大概是因為接下來發生的事,把那個瞬間永遠釘死在了記憶裡。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ihehvH4P1
我記得自己講到一半,忽然發現對面同學的表情僵住了。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SFSNXWnOg
不是那種被逗笑到一半、笑聲卡在喉嚨裡的僵,而是一種血色慢慢從臉上褪去的僵。他們的視線越過我的肩膀,直直地望向我身後,望向那條小巷子的方向。眼神裡帶著一種我形容不出來的東西——不完全是恐懼,更像是一種「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卻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的呆滯。沒有人尖叫,沒有人說話,甚至沒有人動,四、五個小孩子就那樣站在原地,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一動也不動地盯著我身後的某個方向。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oqpfTT9dX
那種安靜,是一種很不對勁的安靜。平常這個年紀的小孩子,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第一反應絕對是大呼小叫、你推我擠地說「你看你看」,可是那天,一個人都沒有出聲。彷彿有什麼東西壓住了他們的喉嚨,連呼吸都得放輕。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fZNeKwxuO
我其實很想回頭看,那股衝動幾乎是本能的,可是說也奇怪,身體卻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怎麼也轉不過去。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是某種直覺在阻止我,又或許只是單純的害怕,總之那個瞬間,我最終沒有回頭。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MJojcTLQg
僵持了幾秒,或者其實更久,我已經記不清楚,就在那股詭異的凝滯感快要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時候,巷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小靜跑了出來,手裡緊緊抓著那罐彈珠汽水,瓶身上還沾著水氣,大概是剛從販賣機裡掉出來,還帶著冰涼的水珠。她臉色不太好看,呼吸急促,胸口一起一伏,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神有點飄忽,不太敢直視我們任何一個人。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JJbGvhMcc
「好了,可以走了。」她的聲音比平常尖了一截,還帶著一點顫抖,說完就急急忙忙地往前走,腳步快得幾乎是用跑的。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tXrqBYAFs
我們幾個面面相覷,雖然都覺得詭異,但誰也沒有多問。連平常最愛追根究底、什麼八卦都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男同學,那天也異常安靜,低著頭跟上隊伍,一句話都沒說。那種沉默一路延續到我們走出那條街,好像大家心裡都有數,卻沒有一個人敢先開口戳破。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ZHvkM2Ahh
隊伍越走越短。有人在巷口分開,有人在雜貨店前道別,一個一個同學被自己家的方向「收走」,笑鬧聲也漸漸恢復了正常,好像剛才那段詭異的插曲從沒發生過。到最後,走到那條長長的、要過橋才能到公車站的大馬路上時,身邊就只剩下我和小靜兩個人了。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RyMSQMmBI
那天她要搭公車回家,我住得稍微近一點,但因為時間還早,加上心裡一直惦記著剛才那件事,就順道陪她走到公車站,等了一會兒車。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SdDqZT9a2
公車站牌孤零零地立在馬路邊,四周沒什麼人,偶爾幾輛車呼嘯而過,捲起一陣風,吹得路邊的芒草沙沙作響。天色開始有點變化,陽光不再那麼刺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昏黃、朦朧、帶著點灰的光線,把整條路的顏色都染得有些失真,像是誰把濾鏡調錯了。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gWEvfumcW
小靜一直低著頭,不太說話,跟平常那個嘰嘰喳喳的她判若兩人。我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問她剛才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在裡面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qGd3WVG2C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不是開玩笑時的狡黠,也不是害怕時單純的驚恐,而是一種混雜著同情、猶豫,還有一絲「我該不該告訴你」的複雜神色,好像在秤量著什麼。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evp1dXUXo
沉默了好幾秒鐘,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7QgMGDDSn
「你等一下自己走的時候……不要看停在路邊的汽車。」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755nJ0ABq
說完這句話,她就閉上了嘴,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勇氣,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我追著問了好幾次「什麼意思」、「你到底看到什麼」,她只是搖頭,眼神飄向遠方的路口,一副在等公車、卻也像在逃避我追問的樣子。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DS3TBfzDy
小孩子的好奇心是藏不住的,那句話就這樣像根刺一樣扎進我心裡,翻來覆去地想,卻怎麼也想不透。不要看停在路邊的汽車?那走路不就要低著頭、盯著地上走?這樣豈不是更危險,萬一撞到電線桿怎麼辦,萬一被路過的機車嚇到怎麼辦——我心裡甚至冒出一點想笑的念頭,懷疑她是不是在故意唬我,想看我被嚇到的樣子。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s3JlWp7PM
公車來了,車頭燈在昏暗的天色裡顯得格外刺眼。小靜上車前,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很沉,沉得不像是一個八、九歲小孩該有的眼神。車門關上,公車揚長而去,只留下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站牌下,準備走完剩下那段回家的路。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LHYNnyI75
天色又暗了幾分。路燈還沒亮,四周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踩在柏油路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很規律,卻也讓那種寂靜顯得更加濃稠。我一邊走,一邊還在琢磨小靜那句沒頭沒尾的話,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不是那句話本身有多可怕,而是那個畫面,巷口那幾秒鐘所有人集體的沉默,還有小靜跑出來時那張慘白的臉,這幾個片段像拼圖的碎片一樣,在我腦子裡兜來轉去,卻怎麼也拼不出完整的圖案,只覺得心裡毛毛的,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安順著後頸慢慢爬上來。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sJ1qOSkQR
回家的路上,要經過一座水泥橋,橋不長,大概幾十公尺,橋面兩側是低矮的護欄,底下是條不算寬的小溪,平常水流潺潺,那天卻靜得出奇,連水聲都聽不太清楚。橋的兩側停滿了車,大大小小、各種顏色都有,那個時間點,附近住戶下班的下班、買晚餐的買晚餐,停車格早就滿了,不少車索性就違停在橋邊。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xsjqwn2xt
我低著頭走,腦子裡還是那句「不要看停在路邊的汽車」,像個揮之不去的回音,一遍一遍在耳邊響。越是被叮囑不要看,那股想看的衝動就越是壓不下去——這大概就是小孩子的天性,也可能是某種更古老、更說不清楚的本能在作祟。我的眼角餘光開始不自覺地掃過路邊那一輛輛車子的輪廓,一輛白色的、一輛紅色的、一輛掉漆的舊轎車……每經過一輛,心跳就莫名重一分。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D48VTzmJE
橋快走完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遠處的路燈才剛剛亮起,昏黃的光暈籠罩著橋頭那一小段路。就在那一瞬間,不知道是哪來的一股力量,我的頭不受控制地抬了起來,視線直直地撞上了停在橋頭路邊的一台藍色小貨車。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o8Jt2sGy9
那一刻,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了靜音鍵。風聲、腳步聲、遠處隱約的車流聲,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我自己劇烈的心跳聲,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在耳膜上。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pP3tyHMg8
貨車的駕駛座上,坐著一個女人。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zeigsg8OC
她穿著一身白,是那種舊式、樣式老氣的白色長裙,袖口和領口的邊緣看起來有些發黃,像是放了很多年、洗不乾淨的舊衣服。她的頭髮又黑又長,雜亂地垂散在肩膀和胸前,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小片皮膚——那片皮膚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慘白得像是浸泡在水裡太久的紙,連一點血管的青色都看不見,毫無生氣。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UwSpg7QAv
她的臉朝著我這個方向,一動也不動,彷彿早就坐在那裡等了很久很久,就在等我抬起這一次頭。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Jxyk9Z5KH
我看向她的眼睛。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quK6mdOO8
那不是眼睛該有的樣子。沒有眼白,沒有瞳孔應該有的光澤與反光,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像是被人硬生生挖去了眼球,只留下兩個空洞的窟窿,卻又詭異地帶著「視線」——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兩個黑洞正牢牢地鎖定著我,一寸一寸地,彷彿要把我整個人吸進那片漆黑裡。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Ns8XoZoTL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弧度不大,卻足以構成一個「笑」的形狀。可是那個笑容底下,是一種徹頭徹尾的空洞,眼神和嘴角完全對不上——那是一種皮笑肉不笑的詭異,比任何猙獰扭曲的表情都更讓人毛骨悚然。因為猙獰的表情你至少知道對方在憤怒、在攻擊;可是這種笑,你完全猜不透底下藏著什麼,那種未知本身,就是最深的恐懼。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INkWsIzpa
我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那一瞬間凍結了。腦子裡有個聲音瘋狂地尖叫著:這不是人。這絕對不是人。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M4dYteqAt
我終於明白小靜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了。我終於明白那天巷口,同學們為什麼會集體沉默,為什麼沒有一個人敢說出口。因為有些東西,一旦說出來,好像就會把它「叫」過來似的。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YvRoEiLVJ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邁開第一步的,只記得雙腿像是被某種原始的、動物性的恐懼徹底接管,不受大腦控制地往前狂奔。耳邊呼呼的風聲、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聲、還有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的悶響,混雜成一片轟鳴。我不敢回頭,只是死命地往前跑,書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撞著,鞋底踩在柏油路上發出急促而凌亂的聲響,路燈的光影一格一格地從眼角掠過,像被拉長的底片。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QYny9Om2F
那最後一段回家的路,平常走路大概只要五分鐘,那天卻感覺像是永無止盡的長廊,怎麼跑也跑不到盡頭。轉角、巷口、熟悉的鄰居家院牆,全部都變得陌生而遙遠,彷彿整條路被人偷偷拉長了。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IVMNWA0UD
終於,家門的輪廓出現在視線盡頭,那道熟悉的鐵捲門在昏黃燈光下顯得無比溫暖、無比安全。就在快要衝到門口的那一瞬間,不知道哪來的一股衝動——或許是想確認、或許只是那份小孩子壓不住的好奇心又冒了出來——我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7QJ1YhQO2
這一望,是我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畫面。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YHQgImMks
她已經下了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離我大約一百公尺遠的地方,就那樣筆直地站在馬路中央,一身白衣在漸暗的暮色裡格外刺眼,像一道燒進視網膜的殘影。她沒有靠近,也沒有移動,只是靜靜地站著,朝我這個方向,緩緩地舉起一隻手,輕輕地揮動著。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eXFocY97P
那個動作很輕柔,輕柔到不像是威脅,反而更像是——一種道別。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Fw5pphPpU
我分不清那個揮手到底是什麼意思。是在跟我說再見?還是在示意我,過去找她?那個瞬間,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推著我轉身衝進家門,「碰」的一聲,用盡全身力氣把門甩上,反鎖,再用整個背死死抵住門板,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流了滿臉,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停不下來。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nnw5CKu2K
那天晚上,我發了高燒,燒得渾渾噩噩,夢裡反覆出現那雙沒有瞳孔的黑色眼睛,還有那隻在暮色中緩緩揮動的、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手。母親後來說,那晚我半夜說了很多夢話,反反覆覆地說著同一句話——「不要看,不要看」——說得又急又快,像是在警告誰,又像是在央求什麼東西放過我。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MnBJcgxNv
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走過那條經過小廟的路,連那座橋,只要能繞遠路,我都會刻意避開,寧可多走十分鐘,也不願意再靠近那個地方半步。我也沒有再問過小靜那天在廟裡到底看到了什麼,她也從來沒有主動提起過,那件事就這樣被我們兩個人心照不宣地封存了起來,像是一個誰都不願再去觸碰的禁忌。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CmfMpNf33
多年後,我們早已升學、分班、各自走上不同的路,漸漸失去了聯繫。可是偶爾,在某些安靜得有些過分的傍晚,走在停滿車子的路邊,那種熟悉的不安還是會毫無預警地湧上來,後頸一陣發涼。我會下意識地放慢腳步,不敢隨意去看路邊那一排排靜靜停放的車輛,深怕在某一輛車的駕駛座上,又會對上那雙沒有瞳孔的黑色眼睛,和那隻在暮色中,永遠緩緩揮動著的、蒼白的手。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2rriipQ0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