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異實錄 - 電梯裡那個不會動的男人

那一年我因為急性盲腸炎住院，手術後一個人在病房休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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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回頭看，我一直覺得，那幾天真正可怕的，不是手術，也不是疼痛，而是住院之後，那個醫院裡有些「東西」實在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原本就屬於那裡。你一開始只會覺得哪裡怪怪的，等你真的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通常已經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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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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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我只是把他當成一個奇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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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後的前兩天，我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異常的感覺。除了傷口痛，除了無聊，除了醫院那種白得有點過頭的燈光，和空氣裡永遠散不掉的消毒水味，一切都還算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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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母白天要上班，不可能一直陪著我，所以大部分時間我都是一個人在病房裡養病。剛開始我媽還很貼心，第一天就幫我帶了二三十本漫畫，怕我無聊。問題是我看書速度本來就快，手術後雖然行動不方便，但眼睛和腦子都還很好使。那些漫畫不到兩天就被我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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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是那種會乖乖躺著看天花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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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就不是能安分待著的個性，屁股像長了蟲一樣，只要身體勉強可以動，我就一定會想辦法到處晃。手術後第二天開始，我就學會坐輪椅吊著點滴在醫院裡四處溜。病房樓層的走廊、牆上的油畫、護理站附近的飲水機、地下美食街的便利商店，我幾乎都晃過一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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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真的是很奇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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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明知道這裡很多人，很多病人、很多家屬、很多護士、很多醫生，可是一走進那種長長的走廊裡，你又會覺得它很空。不是沒有人，而是每個人都像只剩下功能。推病床的人只負責推病床，發藥的人只負責發藥，陪病的人只負責坐在那裡發呆。所有人都像把自己生活裡真正的那一面暫時關掉了，只留下必要的部分在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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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有時候你會突然分不出來，

站在那個空間裡的，到底是「人」，

還是只是某種還留著形體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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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注意到那個男人，是在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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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七點多，天色已經開始暗了，但還沒有完全進入夜晚。醫院裡的時間和外面不太一樣，外面的黃昏會慢慢變暗，醫院裡卻幾乎永遠是一樣的亮度。你只能從窗戶玻璃上的反光，或是護理站值班人員講話的節奏，猜出現在到底是幾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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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傷口還痛，但已經能自己慢慢移動了。我推著點滴架，坐在輪椅上，打算去地下美食街買飲料，順便到便利商店翻翻雜誌。因為一個人在病房裡真的太悶，悶到你會寧願去看別人排隊結帳，也不想再看一次房間裡那兩張椅子和床頭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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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來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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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電梯就是這樣，明明很多部，但你真的要用的時候，總覺得每一部都卡在別的樓層。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我先看到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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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椅、點滴架、病人服、手術後臉色有點差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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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才看到最裡面那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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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電梯最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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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靠門口，也不是隨便站著，而是非常貼近電梯最裡面的左後角。那個位置，正常人不太會刻意站成那樣，因為太裡面了，進出都不方便，更何況電梯裡當時根本沒有其他人，他完全沒必要把自己塞進那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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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眼只覺得他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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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感覺是，他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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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黑，不是膚色黑，而是整個人像沒被光照到一樣。醫院的電梯內部照明其實很亮，金屬牆面還會反光，照理來說，不管站在哪個角落，臉都不至於完全看不清。可是那個男人不一樣。他站在那裡，五官像被光自動避開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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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直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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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用餘光掃了一眼，就把輪椅往裡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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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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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字開始往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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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時候你通常會幹嘛？看樓層顯示、看門縫、看自己的手機，總之不太會刻意去注意旁邊的人。我也是。那時候我根本沒有把他放在心上，只是下意識覺得這個人怪怪的，站得太直，太安靜，像一根被豎起來的黑色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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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到地下美食街那層時，我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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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前我甚至還很自然地往後瞄了一眼，想確認那個男人會不會跟著出來。結果他沒有。他還站在裡面，一動也不動，頭微微低著，像根本不是要去地下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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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多想，直接去買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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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在地下美食街待了一陣子，買了一罐奶茶，又在便利商店翻了幾本雜誌，坐在角落看著來來去去的人。住院的時候時間真的很怪，明明什麼也沒做，一個小時卻可以拖得像兩個小時那麼長。等我覺得有點累，準備上樓回病房時，已經快八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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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搭了同一部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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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一開，我整個人微微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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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個男人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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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同一個角落，同一個姿勢，同一種低著頭的角度。連位置都像完全沒變過。那一瞬間，我心裡其實有點說不上來的不舒服。正常人不可能在一部電梯裡待那麼久吧？除非他中途有出去，又重新進來，而且還故意站回原本的角落。可是這也太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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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輪椅推進去，這次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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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的像是深色衣服，可能是外套，也可能只是單純因為那一塊太暗了，我看不清楚。反正我唯一能確定的是，他真的很高，比一般男人還高半個頭，肩膀很寬，身形有種說不上來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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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上行的時候，我一直有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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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有人在旁邊」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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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電梯裡的空間變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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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就只有我和他兩個，理論上應該很空，但我卻覺得悶，覺得呼吸有點卡，像某種無形的東西把空間撐滿了。我不太喜歡這種感覺，所以電梯一到樓層，我幾乎是立刻把輪椅倒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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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的前一秒，我又看見他還站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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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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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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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他本來就不屬於任何一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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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把這件事放進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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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只是放進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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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真的把它當成「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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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醫院什麼人都有。家屬、陪病、精神狀況不穩定的人、夜班後累到發呆的工作人員，你怎麼知道他是哪一種？我那時候對自己的解釋很簡單——可能只是個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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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接下來幾天，我幾乎每天都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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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時間帶。差不多都在七點到八點之間。只要我去地下美食街，電梯門一打開，他就在裡面。最可怕的是，他從來沒有改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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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置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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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勢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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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也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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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是不是只是不同的人剛好站在類似的位置。但那種「一模一樣」太不自然了，不只是像，是完全複製。正常人站著，哪怕只是站著不動，也一定會有一些微小差異：肩膀高低、重心偏左還是偏右、頭低多少、手垂下來的角度，這些都會變。可是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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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一張被固定貼在那裡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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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傍晚，我在病房裡悶得發慌，又推著輪椅想下去買飲料。那天護理站比較安靜，值班的兩個護士在低聲講話，一個在整理藥盤，另一個在對著電腦打資料。我經過時還被她們笑，說我比正常病人還活潑，住院像住飯店，一天到晚自己下去閒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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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笑，還故意說：「不然我要在病房裡長香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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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小護士笑得很可愛，眼睛彎彎的，說：「妳要是再亂跑，等等傷口裂開不要哭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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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嘴上說不會啦，心裡卻覺得這樣跟人講幾句話真好。住院的人其實很容易依賴這種小小的正常感。你只要跟一個表情自然、口氣輕鬆的人講個幾句，就會覺得自己還在正常世界裡，還沒有被醫院那種白色又封閉的空氣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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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帶著這種輕鬆一點點的心情，我又去搭了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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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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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嘴角還有一點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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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笑意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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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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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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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那個最裡面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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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一刻心裡忽然升起一種很不舒服的念頭：

他是不是只會在我去地下美食街的時候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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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一出來，我自己都愣住了。因為它太荒謬，也太像一種不該認真去想的方向。可偏偏正是這種荒謬，會在某些時候讓人背脊一寸一寸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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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照樣進電梯，照樣假裝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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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裡很安靜，只有運轉的低低嗡鳴聲，和我點滴架的小輪子偶爾碰到地面的輕微聲音。我盯著門上的金屬反光，不敢直接往後看，但那塊模糊的反射裡，能隱約映出後面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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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發現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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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光裡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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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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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瞬間我整個頭皮都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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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誇張地嚇到叫出來的那種，而是心臟像突然漏掉一拍，緊接著全身的毛細孔都縮起來。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是你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多想，可某一秒，有個細節輕輕推了你一下，讓你發現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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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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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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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死死盯著那片金屬門板，上面很清楚地映著我的輪椅、點滴架、病人服的輪廓，卻什麼也沒有映到後面那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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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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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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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能感覺到那個角落被占住了。那種占住，不只是「站了一個人」的感覺，而是那個位置有一塊濃得過頭的存在，像空氣在那裡變得比較沉、比較黏，連溫度都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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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硬撐到電梯門打開，幾乎是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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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去之後，我沒有立刻回頭。我推著輪椅往前滑了一段，到了地下美食街人比較多的地方，才慢慢停下來。那時候我背後都是汗，明明醫院裡冷氣很強，我卻覺得脖子後面整片都是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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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自己：

也許是角度。

也許是不鏽鋼反光本來就看不清。

也許我住院太無聊，自己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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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理由，我一個一個拿出來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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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說真的，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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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恐怖的事，從來不是你沒有理由解釋。

而是你明明拼命找理由，

心裡還是知道——

那不是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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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在美食街待得特別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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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故意拖時間，故意去看超商書架，故意坐在椅子上慢慢喝飲料。我心裡一直在想，也許等一下我上樓時，就不會再看見他了。人就是這樣，遇到沒辦法解釋的東西，第一個反應通常不是接受，而是希望它自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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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上樓時，他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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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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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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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他根本沒有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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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次甚至連進去的瞬間都感覺到一種強烈的不適。那種不適不是害怕，而是「進錯地方」的感覺。好像你原本以為這是醫院電梯，可門一打開，裡面其實不是給你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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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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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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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層數字往上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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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二樓、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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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很穩，很慢，慢得讓每一秒都被拉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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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樓層顯示，忽然有一種很怪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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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聲音，也不是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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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距離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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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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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看見他動，但我就是知道，後面那個東西不在原本的位置上了。那種知道沒有理由，像你閉著眼也知道有人走到你身後一樣。背後的空氣變得很重，重到我肩膀都開始發僵。我的手放在輪椅扶手上，不敢動，也不敢吞口水，連呼吸都壓得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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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只剩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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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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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不要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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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些東西，一旦你真的用眼睛去確認了，就不是「看到了」而已。那是承認，是對上，是讓對方知道你知道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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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上行的聲音很輕，卻像在耳邊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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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樓。

六樓。

七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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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電梯到了我的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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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開，我幾乎是立刻往外推。輪椅的小輪子還差點卡到門縫，我心臟跳得又快又重，整個人幾乎是半衝半拖地離開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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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去之後本來不想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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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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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有時候就是會被自己的恐懼逼得去做最不該做的事。我推到走廊中段，還是停住了。那時候整層樓很安靜，護理站那邊有人講話，但聲音很遠。我握著輪椅扶手，慢慢地、很慢地，把頭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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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還沒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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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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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整個背都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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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消失了」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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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我很清楚，

剛剛那個靠近我的東西，

不是我想像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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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電梯裡沒有任何能造成錯覺的東西，沒有其他人，沒有突然走出去的時間，沒有什麼合理的遮掩。它就是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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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就在這時，我聽見身後有人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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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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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得整個人差點從輪椅上彈起來，回頭一看，是那個平常會笑我的小護士。她手上拿著藥盤，站在護理站前面，一臉狐疑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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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讓自己表情正常一點，說：「沒有啊，看一下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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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走過來幫我把點滴架轉了個方向，說：「妳膽子真的很大耶，一個人還敢這樣晚上到處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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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勉強笑，問她：「妳們值夜班不會怕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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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到我會這樣問，接著才說：「怕什麼？醫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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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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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得有點敷衍，又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接，只說：「忙都忙死了，哪有空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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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明明很正常，可不知道為什麼，我聽完反而更不舒服。因為她不是說「沒有什麼好怕的」，她是說「忙到沒空怕」。這兩句話，差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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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在病房裡一直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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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著，看著天花板，耳朵裡一直重播電梯裡的安靜。醫院夜晚的聲音其實很多，推車聲、遠處關門聲、護士鞋底踩過地板的聲音、偶爾有人在痛裡發出的低吟，但那些聲音反而襯得電梯裡的那種安靜更清楚。那不是單純沒聲音，而是一種「有東西在，但不需要發出聲音」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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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腦子裡一直出現同一個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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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看見他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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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我背後那個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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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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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到我幾乎可以想像，如果那時候我真的回頭，會先碰到什麼。是胸口？是肩膀？還是一張根本沒有五官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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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兩天，我刻意不再去地下美食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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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寧願在病房裡悶死，也不想再搭那部電梯。可人的忍耐真的是有限度的，尤其你一個人住院，時間空到像被剪爛的棉花，散得到處都是。到了第三天傍晚，我還是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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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安慰自己，不一定會再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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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那幾天只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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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只是我自己太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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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著輪椅到電梯口，按下按鈕，心臟已經開始不太規律。電梯門打開的那一瞬間，我幾乎是屏住呼吸往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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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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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瞬間鬆了一大口氣，甚至有點想笑自己這幾天神經兮兮。我把輪椅推進去，按下地下樓層，門慢慢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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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門快關上的最後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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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東西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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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看見，是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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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就像有人在門快合上的瞬間，側身滑進電梯，帶進來一小股不屬於原本空間的氣流。可我很確定，我眼睛一直看著門口，根本沒有任何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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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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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開始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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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才剛放鬆的心一下又縮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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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空了幾秒之後，後面那個角落，慢慢變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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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變重」不是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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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有個位置，一寸一寸地被什麼東西佔滿。像黑暗在那裡凝起來，像空氣裡有一塊地方變得不流動。我的背後開始發冷，冷得很集中，不是整個空間都冷，而是肩胛骨正中間那一條，像有人拿冰涼的手掌貼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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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全身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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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裡沒有別的聲音，只有運轉的嗡嗡聲和我的心跳。我手心開始冒汗，輪椅扶手被我抓得很緊，緊到指節都有點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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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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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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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布料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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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衣服被風帶動的那種，而是有人在很近很近的地方，慢慢移動時，衣角擦過自己褲管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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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幾乎貼著我的左耳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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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個人差點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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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沒有。不是我勇敢，是我根本連叫都不敢。因為我腦子裡很清楚一件事：

它現在不只是站在後面。

它已經靠到我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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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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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五。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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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數字都像過了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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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動，可越不敢動，感覺越清楚。那東西慢慢地，慢慢地，像在彎下來。不是站著靠近而已，而是從後方往我肩膀上方傾過來，好像在看我按了哪一層，好像在看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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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聞到了一股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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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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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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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種很淡很淡、放了很久的潮味，像衣櫃最底層那種多年沒有翻動過的布料味，混著一點鐵鏽和冷氣送風的乾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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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就在我耳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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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那麼清楚地知道，自己旁邊站著一個不是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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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

二樓。

一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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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終於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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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幾乎失控的力道把輪椅往外推出去，點滴架晃得很大，輪子在門口卡了一下，我手忙腳亂地扯出來，幾乎是狼狽地衝到美食街外面的長椅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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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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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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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我真的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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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長椅上，心跳快到胸口發痛，連傷口都跟著抽。我一直盯著人群，故意讓自己看一些正常的畫面：一個媽媽在餵小孩吃飯，一個男人拿著號碼牌等叫號，兩個穿制服的實習生邊走邊小聲聊天。這些東西那時候對我來說像救命索一樣，能把我從剛剛那部電梯裡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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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越冷靜，我越確定剛才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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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真的靠近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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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影子，不是錯覺，不是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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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靠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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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沒有再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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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硬是在美食街待到快打烊，等人變多一點，才鼓起勇氣去搭別部電梯。結果最恐怖的是，別部電梯裡沒有它。只有那一部。好像它從頭到尾就守在固定那一條線上，從我住院的樓層，到地下美食街，再上來，再下去，像一個被困在上下之間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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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我在護理站附近徘徊了很久，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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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得很含蓄，怕自己講得太白反而顯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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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其中一個比較熟的小護士：「妳們……有沒有覺得那一部電梯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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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在撕膠帶，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我：「哪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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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了指走廊底端那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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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我兩秒，居然沒有立刻笑，也沒有直接回我沒有，而是說：「妳是不是晚上常常自己搭那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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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一瞬間心裡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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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代表，她不是完全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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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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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繼續整理東西，口氣很輕，像不想被別人聽見一樣：「住院的人不要太晚自己亂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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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表面聽起來很普通，可我聽得出來，她是在避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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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追問了一句：「那部電梯以前有發生過什麼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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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次沒有看我，只說：「醫院本來就很多故事，不要知道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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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就把藥盤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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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我一個人坐在輪椅上，連背都在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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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時候，

最可怕的不是別人說有。

而是別人明明知道，

卻不願意讓你確認那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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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院前最後一次搭那部電梯，是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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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天氣很好，窗外陽光大得有點刺眼。醫生說恢復得不錯，可以回家了。我心情其實應該要很好，可不知道為什麼，在整理東西的時候，我心裡一直卡著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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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自己應該避開那部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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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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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有時候就是這麼賤，越怕，越想確認。也可能是因為要出院了，我心裡竟然生出一種奇怪的衝動：如果今天白天再搭一次，什麼事都沒有，是不是就能證明前幾天只是我太虛弱、太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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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拖著行李，坐上輪椅，慢慢移到電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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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醫院和晚上不一樣，走廊有陽光，護理站比較忙，來來去去的人也比較多，一切都像比較有人氣。我按了按鈕，門很快就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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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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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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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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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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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我看得很清楚，每個角落都看了，真的沒有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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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開始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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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金屬牆面上映出自己的影子，甚至還有點想笑自己前幾天嚇成那樣。結果就在電梯經過中間樓層、還沒停下來的時候，樓層顯示板上本來穩穩亮著的數字，忽然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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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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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電梯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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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到樓層那種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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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卡住似的，猛地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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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個人跟著往前晃，行李袋滑到腳邊，心裡那股不好的感覺瞬間又回來了。電梯裡的燈沒有熄，可那一秒，亮度像突然暗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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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門慢慢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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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不是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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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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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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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片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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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停電那種黑，是像門外原本應該有的東西全被拿掉了一樣，空空的黑。電梯裡的光照出去，照不到任何反射，只照出一小塊很淺的灰霧，像外面根本不是醫院，而是一個沒有邊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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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全身瞬間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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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裡只有一個聲音——關門，快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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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僵在那裡，看著門開到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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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在那片黑的正中央，慢慢浮出一個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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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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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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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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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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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門外，正對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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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不是在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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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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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在反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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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正正地站在那裡，像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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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看見了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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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確地說，是看見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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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只有一片比周圍更深、更沉的黑，像五官全被抹掉了，只剩下一個應該是臉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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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全身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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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東西也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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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是站在門外，跟我面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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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秒長得像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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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不知道過了多久，電梯忽然猛地震了一下，門像被誰強行扯回來一樣，砰地往中間關上。關上的最後一瞬間，我看見那個男人往前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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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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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已經夠讓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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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一步不是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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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像在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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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本來就可以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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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它一直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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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重新開始運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平穩下行。我坐在裡面，整個人冷得發抖，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門到一樓打開時，外面是正常的醫院大廳，有人推輪椅，有人排櫃台，一切亮得刺眼，亮得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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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天還是順利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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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跟任何人說那部電梯最後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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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知道，就算我說了，也不會有人真的相信。最多只會有人說，是術後太虛弱，是藥物影響，是住院住太久產生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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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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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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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一天，不只是我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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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院辦手續的時候，護理站那個曾經對我說「不要太晚自己亂跑」的小護士，在把病歷交給我的時候，突然很輕地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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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不是最後還是去搭了那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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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個人僵住，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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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把文件塞進我手裡，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不能講太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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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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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就不要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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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到現在我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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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不是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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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叮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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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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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那部電梯裡有什麼。

她知道我看見了。

她甚至知道，

有些東西一旦看見，

就不會只是留在醫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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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過去了，我不敢一個人在晚上搭那種太安靜的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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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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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角落站了人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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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會忍不住去看金屬牆面的反光，忍不住確認裡面的人是不是「真的有映出來」。有時候我甚至會刻意站在最靠門的地方，手指按著開門鍵，像只要門一有不對勁，我就能立刻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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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心裡其實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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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電梯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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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那種你明明知道門打開後應該是某一層樓，

卻又開始懷疑——

門外等著你的，

到底是不是你原本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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